後山,一處人跡罕至的幽靜之地,山嵐繚繞,松濤低吟,幾聲清脆的鳥鳴隨風飄散。
青凝谷祖師堂便坐落於此,古樸的簷角覆著薄苔,堂內光線幽微。唯有幾縷微光從欞間漏下,灑在斑駁的石板上。
此刻青凝谷的太上長老佇立堂中,袍袖無風自鼓,手中三柱清香緩緩升起裊裊青煙,香氣清冽,宛如縈繞在空谷的仙音,圍繞著新近懸掛的祖先掛軸輕舞。
他的目光定定地凝視著掛軸上那線條簡約卻又略帶威嚴的先祖身影,深邃中透出敬畏與自省。
只見他緩緩開口,聲音低沉如鍾,震盪在堂內地道:「先祖在上,後輩愚鈍,資質淺薄,靈根平俗。愧未能承先人之志,攀登大能之境,空負厚望。」
說完這句,他聲音微頓,似將滿腔愧疚傾注於後面的每一個字中,低沉地道:「然青凝谷傳承至今,全賴先祖庇佑。」
「今燃清香三柱,叩請先祖神魂不遠,俯察後人誠心。願繼續垂憐我派,護佑脈絡綿延,薪火不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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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這句,他的聲音愈發鏗鏘地道:「後輩雖無大才,仍當竭力持中守成,待來日代代崛起,重振先祖榮光!」
言罷他深深一拜,背脊微彎,鬚髮微動。香菸裊裊中,肅穆之意蔓延開來,仿若堂內空氣都變得凝重。
而此時在他身後,還有十數人一起沉默地隨太上長老一同叩首。堂內一片寂靜,唯有衣袂輕拂與額觸地面時輕微的聲響交織,莊嚴得令人屏息。
不過奇怪的是,在這隆重的祭祖大典之上,太上長老身後的眾人卻並非儘是青凝谷的高層人物。
除卻一些長老與家主等人赫然在列外,隊伍中竟混雜著一些身份迥異之人。
他們中有一臉和氣的外事掌柜,滿身草木氣息的養藤人。眉目滄桑、常年蹉跎的普通弟子,甚至還有身著粗布麻衣的藏書樓中的校書郎。
最令人側目的,當屬那個揹著柴刀的砍樵老者。他粗麻短褐下肌肉虬結如老松根須,草鞋上還沾著新泥,與堂內肅穆氣氛格格不入。
這些人身份懸殊,修為天壤之別,平日裡幾無交集。卻於此刻齊聚祖師堂中,仿若一幅詭譎深邃的畫卷。
更奇的是,他們的神情肅穆,目中透著一抹隱晦的深意,顯然早已知曉此行的重大意義。
而隨著太上長老微微轉身,只見他目光如炬,緩緩掃過眾人。雙手更是微微交疊,突然鄭重一禮,聲音低沉卻字字如罄地道:「諸位,爾等乃我青凝谷此代隱士。」
「昔年先祖創此制度,正值我派多逢劫難,更有隱秘之事需存續不絕。先祖憂心於此,遂精心栽培忠義之士,隱於派內,護我青凝谷命脈於無形。」
說完這句,他的聲音逐漸低沉,面上隱現淡淡神光,好似在回憶先祖深遠的謀略與輝煌。
緊接著,他略頓片刻,隨即雙目如電,鎖定堂內中央一名極為年輕的青年,緩緩地道:「眼下黃雀計劃既已啟動,便是我青凝谷吐故納新之時。」
「諸位,開始吧!」
只見他話音落定,眾人便如同早已演練千百遍一般。十數人紛紛盤膝而坐,氣息驟然勃發,暗合玄機。
他們彼此間靈氣交織,簷角薄苔突然泛起熒熒碧光,青石板縫隙滲出幽幽暗香。與裊裊青煙纏繞成玄奧符紋,漸漸勾勒出一座深奧莫測的陣法。而陣眼所在,正是那名趺坐青年。
只見那青年端坐中央,雙目緊閉,周身氣息內斂。竟與祖師堂融為一體。好似在此盤桓經年,早已化作這堂中不可分割的一魂一魄。
太上長老則微微頷首,袍袖輕揮,指尖一彈。便靈光乍現般,精準地撥動那三柱清香。並同時伴隨著他的朗聲一喝道:「恭請先祖庇佑!」
說完只見得清香上的煙氣倏然靈動,化作縷縷靈光,如翩然靈蝶振翅升騰,飄向祖先掛軸。
片刻之後,靈光停駐於掛軸畫中之人的眉間,畫卷之上便異象頓生!
掛軸上,先祖靜默的身影好似突然被靈光喚醒。眉間微芒閃爍,繼而擴散全身。畫中人雙目緩緩睜開,清冽目光俯視堂內眾人,仿若洞穿歲月塵封。
一時間,眾人頭頂靈氣化作絲縷升騰,與掛軸中靈光交融為一。畫中人身形微動,似要突破畫卷桎梏,慵懶地伸展肢體,帶著超然之態徐徐甦醒的同時。
又隨即低聲地嘿道:「原來是你們這些小傢伙,又到了換主事之人的時候了?」
「老祖!老祖!您果真尚存!」
殿中眾人顯然見此一幕,不由得神情激動,卻強抑內心澎湃。
畢竟即便是太上長老,上一次確切得見解溥宗尚存的訊息,亦是在自己當時的祭祀之典之時。
此刻見掛軸中的先祖竟有回應,他更是心潮澎湃。有如塵封的往昔再度鮮活,一股震撼從心底油然而生。
他不敢怠慢,連忙依禮循規,肅然躬身,將今日種種情形一一道來,語聲鏗然,盡顯虔誠。
而解溥宗則靜默片刻,隨後以低沉威嚴的語氣緩緩開口地道:「爾等做得甚好!既如此,便開始吧!」
只見隨著他的話音方落,掛軸上的身影再度歸於寂然。唯餘一抹靈光驀然乍現,如晨曦刺破暮靄,化作一道旋渦懸於半空。
而隨著那旋渦流轉之間,光華如水波般蔓延,既深邃如星空,又神秘如混沌初開。而堂內供奉的其餘先祖牌位中,竟同時有四分之一散發出幽幽靈光,應聲而動。
便見得一時間,一縷縷靈光猶如靈鳥歸巢,翩然而出,匯入旋渦之中。
而隨著光華愈發明亮,漩渦也隨之壯大,透出歲月沉澱的厚重氣息。似承載天地之秘,又似孕育萬物新生。
須臾間,那匯聚的靈光如銀河倒懸,化作一條璀璨光柱,自旋渦中噴涌而下,直射場中那青年的百會穴。一時間光柱如龍一般,銀輝如潮,瞬間湧入青年的身軀。
而那青年身軀則突然微顫,周身靈光頓時激盪,經脈宛若萬千銀蛇遊走,靈力洶湧如潮,既似撕裂凡軀,又似重鑄魂魄。
他雙目緊閉,面容雖然痛苦卻依舊沉靜,好似與那光芒共生共融,置身混沌之中。
一時間,只見得那靈光忽而如烈焰熾燃,忽而如冰泉澄澈。最終在他眉心凝聚成一點微芒,璀璨如星辰初綻。
「沉心靜氣,謹守清明!」太上長老突然一聲斷喝,聲如雷霆,震徹大殿。
而同時眾隱士身上靈氣也驟然激盪起來,氣息相連,護法之力蔓延開來。陣法光芒隨之大盛,符文流轉間靈氣涌動,既是守護,也暗含防備之意。
原來這一儀式,正是千雲生為青凝谷設計的傳承秘法之一。那掛軸乃鬼道秘寶,承載先魂,而傳承之法亦參考千雲生當年考驗宮小月的試煉精心設定。
對於青凝谷的繼承人來說,需經受信念、孤獨、挫折、背叛、利益等考驗,又需歷經生死、信任、情愫、權力、財富等的洗禮。
而最後一關,正是千雲生設計的防範之術,確保繼承人未曾被奪舍、契約或蠱惑操控等密法所乘。
故而隨著堂中陣法靈光交織,眾人更是屏息以待。時光彷佛在此凝滯,每個人心中的期待與忐忑都被無限放大。
直到最後靈光徹底消散,儀式終於塵埃落定。太上長老才第一個起身,袖袍一揮,陣法下隱藏的傳送陣隨即啟動,將陣中的青年傳送至隱秘之地妥善安置恢復。
而他則目光緩緩掃過殿中眾人,眼神中既有欣慰,也透著幾分釋然。
只見得他突然仰頭大笑,笑聲渾厚如鍾地道:「諸位!我青凝谷新的主事之人已定,新一代人自然有新一代的守護!」
言及此處,他的笑聲忽而一頓,目光愈發深邃,低沉地道:「而我們這些老傢伙,或許也該趁此機會,為青凝谷,也為那黃雀計劃,盡最後一分力!」
他的話語鏗鏘有力,恍若振聾發聵,瞬間點燃了每個人心中潛藏的熱血與信念。
眾人聽罷,竟紛紛發出暢快的笑聲,那笑聲里既有灑脫,也有難掩的激昂與決然。
只見他們一個個走到太上長老的面前,目光堅定,神情肅穆。此刻的他們已然褪去了之前在青凝谷中的平時身份,而是散發獨出屬於他們自己的高人氣質來。
這些人有的白髮飛揚,有的鬚眉如劍,有人步履沉穩,每一位都帶著屬於自己的風骨。
他們一一上前,與太上長老肅然執手、恭敬施禮,如同一個時代的告別。緊接著,他們便昂然轉身,背影挺拔而決然地踏出門去,如風中流雲,再不回頭。
太上長老則佇立殿中,目送著這一道道熟悉的身影漸行漸遠,眸中泛起微微的波瀾。
他沉默片刻,轉身抬頭凝望祖先掛軸上的畫像,那畫像之上的神采似乎也因今日之事而顯得格外鮮活。
「先祖........」他低聲喃喃,隨即緩緩俯身,恭然一禮,動作中滿是虔誠與肅穆。
禮畢之後,他也亦毫不猶豫地轉身而去,步履從容,背影洒然。那一刻,他如同拋卻了一切重負與枷鎖,將自己的一切都融入了這天地之間。
而空寂的大殿中,只餘一卷古老的畫像,伴隨著微風輕輕搖曳,似在無聲地見證一代代傳承的輝煌與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