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餘波
慶華樓槍響後不到三十分鐘,日軍守備司令部的封城命令就陸續送達各城門。慶華樓里的所有人,從客人到夥計,全部禁止離開,接受偵緝隊和日軍憲兵隊的盤問。
這一封,就到了黃昏。
城南,濟世堂,袁明遠已經第五次走到了門口,張望城北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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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十秒後,街道的盡頭,出現了兩個熟悉的身影,一個是袁秉閒,一個是店內的夥計。
走到兒子面前,袁秉閒憔悴的臉上露出一絲苦笑:「偵緝隊的杜隊長,今天在慶華樓,在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被八路軍給————」
話並沒有說完,袁秉閒嘆了口氣,轉身進了濟世堂。父親的表情已經把意思點透了,袁明遠大吃一驚。
夥計左右看看,趕緊走到袁明遠身邊,壓低了聲音:「少爺,今天老爺去慶華樓參加杜隊長家的喜宴,結果————聽說,暗殺杜隊長的八路軍,很可能還混在裡面————現在日本人還封鎖著消息。」
夥計翻來覆去地講了七八分鐘,表情異常精彩。很明顯,絕大部分都是細碎的小道消息拼湊出的,荒誕離奇得很。
「杜宇山被八路軍鋤奸了————呵,真是報應,活該————」看看昏暗蕭條的街道,袁明遠的嘴角出現了一絲不易覺察的微笑。
兩年多以前,城北秦家布莊因「通匪」而覆滅,杜宇山即是後面最大的推手,也是打手。而日本人來回禍害林縣的這幾年,被偵緝隊逼得家破人亡的更是不計其數。
現在杜宇山死了,袁明遠知道想私下多喝幾杯的人一定很多—其中,秦淑梅應該是最高興的。
秦家本來可以和袁家成為親家,就是這個杜宇山毀了一切。
晚飯沒人說話,袁明遠心情很好,胃口大開,連吃了三個饅頭!
袁秉閒則不一樣,捧著飯碗的手一直在輕輕晃蕩,經常要好幾下筷子,才能夾起一片菜。
袁秉閒怕了,不是因為他今天被偵緝隊和日本憲兵堵在慶華樓里盤問了半天,而是從二樓抬下的那些屍體。
屍體蒙著布,也看不清誰是誰,但那一路滴答而下的腥臭血液,讓袁秉閒冷汗直冒。張望四周,仿佛下一秒,就有無數的子彈會打在自己的身上一樣,讓人心驚膽戰。
杜宇山給日本人賣了幾年命,敲詐勒索了無數人,日子過得那麼舒坦,可誰能想到————當漢奸,註定就是這個下場吧————
袁秉閒趕走腦子裡的胡思亂想,放下了碗,看著對面吃得津津有味的兒子,輕輕嘆了口氣:「明遠,我記得你以前打算開一家自己的診所,我想了下,這林縣還是太小了,你去浦海或者北平吧,那裡都有你的同學,可以彼此幫襯————」
袁明遠一愣,慢慢抬起頭,停止了咀嚼:「爹,你在害怕?」
袁秉閒避過兒子的目光,微微低頭:「明遠,不管怎麼說,我是被孫世安硬拉著上了賊船,我只是不想你也被牽連————」
說完,袁秉閒起身離開了飯廳,背影佝僂了許多。看著父親碗裡幾乎就沒吃幾口的飯菜,袁明遠微微搖頭。
半個小時後,袁明遠更換了衣服,單獨出門一他想去問問某些人,自己的父親到底算不算漢奸。
入夜了,天宮山九龍洞內氣氛高漲。無論是普通戰士,還是做飯的大媽大嬸,都像過年一樣開心。
在李紅的添油加醋下,周凡大白天混入慶華樓,閒庭信步般幹掉了杜宇山一夥漢奸,已經成為了超過夜襲高台村炮樓的新傳奇。
誰都知道,要在光天化日之下、在日偽盤踞的林縣城內突襲杜宇山,還要全身而退,難度只會更高。
「打擊首惡,爭取搖擺,孤立死硬一這是我們敵後地下抗戰工作的核心!
周連長深入敵營,鋤奸除惡,實在是大快人心啊!」
管委會新上任的楊主任,此刻滿面春風,在會議室里高聲評論,在座的人也紛紛附和。
要說這次周凡外出「籌糧」帶回的收穫,最高興的莫過於楊主任。周凡出門前支取了一千多銀元和幾根小黃魚,不光和孫洪晉達成了交易,還又帶回來兩千多銀元和二十根小黃魚,可以看做一分錢沒花,還倒賺了一大筆。
周凡被眾人圍繞著,心裡也是樂滋滋的。這次借著擊斃杜宇山,正好把收儲空間的部分資金混入了戰利品。如果不是黑皮箱的材料承重有限,他都恨不得把所有銀元裝進去,而不是僅僅取出一千銀元。
不得不說,2級的「日進斗金」已經展現出它的價值,別看三五天才觸發一次,不知不覺中就積累出大量的資金,尤其是小黃魚這種更硬的超級硬通貨。
「楊主任,這下部隊和管委會的最大困難算是解決了————那個,李排長,明天你去天宮寺,把連長和孫洪晉的交易細節,和祁排長好好溝通交接一下!」
從周凡回來到現在,陳惠九一直沒有發表意見。他心裡卻是有很多話,只是礙於當前的勝利氣氛,不好馬上說。
「是!」李紅起身敬禮,臉上的得意興奮肉眼可見。
「謝謝你,周連長,幫我們剷除了林縣最惡的漢奸頭子————」聽到消息臨時趕來的秦淑梅,此刻眼波流轉,笑盈盈地看著眾星捧月般的周凡,輕輕說了句。
說完,秦淑梅離座,背過眾人,伸手抹著眼角,雙肩微微顫抖。
包括周凡在內,所有人臉上的笑容都淡去了一秦淑梅幾年前加入林縣地下抗戰組織,最終導致秦家被杜宇山血洗,這份仇恨,今天總算是稍微消減了幾分。
「嘿,淑梅姐,我是八路軍,消滅漢奸賣國賊是我的本分————」周凡笑了笑,很謙虛。
「周連長,我這次趕過來,一方面是恭喜你和李排長剷除了杜宇山,另一方面,我代表縣委,對你提出嚴厲的批評!」
秦淑梅調整了下情緒,回過身,已經是滿臉冰冷,表情格外嚴厲,「你是主力部隊的連長、天宮山武工隊的隊長、管委會的副主任,你知道自己在冒多大的風險嗎?中間只要發生一點點意外,那將是部隊和縣委無法承受的損失!」
話音一落,會議室內鴉雀無聲,楊主任臉上的笑容也瞬間收斂。
周凡目瞪口呆,左右看看,然後微微低頭,嘴裡嘀咕著,不知道想要做出什麼樣的辯解。
陳惠九鬆了口氣,因為秦淑梅說出了他沒有說出的話。
「但是,我也很高興————」秦淑梅這次沒有迴避了,當著眾人哭了起來,垂著頭,晶瑩的眼淚如斷線的珠子不斷下落。
楊主任嘆了口氣,起身離開了會議室。兩年多前,除了秦淑梅和秦山倖免於難,秦家布莊被杜宇山帶著偵緝隊和鬼子憲兵血洗,他是見證者之一。
「連長,我知道你身手好,膽大心細。但是,你做一個決定之前,一定要想想天宮山的其他幹部戰士————」陳惠九拍了下周凡的肩膀,語重心長。
「連長,你教我們吧,以後這種事我們去做!」李紅捏著拳頭,呼吸沉重。
你們怎麼能做啊,我是開了掛的啊!唉,不就是宰了一條給鬼子賣命的狗嗎,哪有那麼嚴重————周凡再次環視眾人,訕訕一笑。
會議結束,又哭又笑的秦淑梅,被王小雲帶走了。
周凡獨自一人來到鷹見愁隘口,蹲下身,靜靜地看著南方的大斜坡。
他有個預感,日偽絕對不會是簡單的畏難避戰,天宮山根據地在某些人的眼裡,早已是扎在林縣西面最大、最深的一根刺。
可是,現在的獨立游擊連,大部分時間都用在支援根據地建設上,根本沒空磨合訓練。在周凡的眼裡,這些剛入伍的戰士,別說拿槍了,甚至好些人連左右都分不清。他和陳惠九就算把管委會的攤子交出去大半,但依然分身乏術。
媽媽的,缺人啊————稀有技能「飛熊入夢」,有概率挖掘到人才,但除了能看到一些人的未覺醒潛力,根本就沒有字面上的作用啊!
看著系統界面的技能描述,周凡越發煩躁。
1
晉冀豫三省交界處,深山,太行軍區司令部。
夜很深了,軍區政治部的蔡主任,還在挑燈工作,辦公桌邊堆起了厚厚的文件。
作為八路軍高層領導里有名的獨臂將軍,蔡主任是個性格剛烈又善於辭令、
極具風趣的人物。此刻的他,正右手捏著一份來自第五軍分區新一旅旅部的電報,微笑不語。
這份電報,都發來好幾天了,每天晚上蔡主任都要看上一遍,但卻沒有做出反饋。
「報告!」
年輕的聲音在門外響起,蔡主任回過頭,臉上的笑容更勝了兩分:「哦,小段啊,進來進來!」
段聞斌整理了下軍裝,走到蔡主任辦公桌一側坐下,挺胸直背。
「蔡主任,我的工作報告都遞交三天了,您和司令員都沒有給出指導意見,是不是有什麼問題?」段聞斌盯著桌案上厚厚的文件,表情疑惑。
「嗯,看了三遍,內容很詳實,是下了不少功夫————現在,你怎麼對柏尖山事件定性?」蔡主任從文件堆里抽出了對方的報告,輕輕抖了一下。
段聞斌的臉微微一紅,低下了頭:「調查組多次審問王虎的手下,還有那個壺關縣日偽偵緝隊的人,初步判定,王虎土匪習氣不改,確實存在向日偽出賣新一旅一團黃耀軒參謀長的企圖————只是沒有付諸實現。但周凡並沒有進行任何溝通,就開槍擊斃了王虎,從而留下口實,讓我們很被動。」
蔡主任笑了:「哦,你也認為只是個被人扣帽子的把柄?」
段聞斌一愣,幾秒後,微微點頭。
「小段,對於全民統一抗戰,團結一切可團結的力量,我們才有了在面臨內部矛盾的時候不開第一槍」的原則。但原則是什麼,它不是單純的一條無理由的紅線,其背後是有指導思想的!」
蔡主任離開位置,親自給段聞斌倒了杯水,後者紅著臉,趕緊雙手接過。
「這個指導思想,就是必須看清誰是可以爭取、可以團結的對象。國府40軍的龐炳勛,長期敵視我黨我軍,但也在抗擊日軍,所以,他是可以爭取和團結的。如果王虎本人就是自甘墮落,投敵賣國,那這個原則就不適用,我們就要堅決打擊,防止他迫害更多的抗戰人士!」
「教條本身沒錯,但教條只是我們工作的工具,人不能被工具綁架,而是要正確使用它。那麼,小段,現在你給我說句實話,王虎在你眼裡,是屬於可爭取和團結的對象嗎?」
說完,蔡主任臉上的笑容慢慢收斂,靜靜地看著。
段聞斌全身一個激靈,站了起來:「蔡主任,我明白了,對王虎這種人,根本不用講什麼原則。從他打死打傷黃參謀長的護衛班戰士,和日偽偵緝隊的漢奸接觸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經站在了抗戰的對立面!國府40軍這次挑刺,是故意製造事端,本質上和皖南事變一樣!」
「哈哈!好,好!」
蔡主任欣慰地笑了,拿起桌上一份電文,遞到了段聞斌的面前,「小段,這是新一旅發來的電報,希望你到那裡代職。這是深入一線,積累經驗的好機會,去不去由你自己決定。」
取過電文,才看了一眼,段聞斌就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