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1日,農曆二月初四。
太行山脈,晉冀豫三省交界之處,涉縣山區。
現在的太行軍區司令部,也是八路軍一二九師的師部,屬於一套班子兩個招牌。
大院裡,一位身材高大、帶著眼鏡的八路軍首長,手裡捏著一張紙,一邊走一邊嘴裡哼哼,大概是有些五音不全,四周站崗的戰士都抿著嘴在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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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司令員,還在哼曲呢?」
一位獨臂的中年八路軍幹部走了進來,一看劉司令員的樣子,就忍不住笑了,「看來,衛旅長送過來的東西,就這張歌譜最合你的心意!」
「呵呵,蔡主任,你可說對了,這首《我和我的祖國》,價值不可估量!回頭要在軍區全面推廣,無論是我們的指戰員,還是根據地的老鄉,都要好好宣傳!對了,還要發到延安和八路軍總部去,讓所有人都好好看看,我們太行軍區不光打日寇厲害,還知道打日寇是為了什麼!」
劉司令員坐到石凳上,瞥了眼政治部主任手上的文件,未卜先知般露出了神秘的笑容:「是周凡那小子的事?我估摸著,調查組的人應該已經到林縣了。
「是的,這是第五軍分區發來的電報,衛傑要求這次調查組裡必須要有第五局分區政治部的人。」
蔡主任笑著點了點電文,「這些還不夠,還催著我們把給天宮山武工隊的集體三等功趕緊批下來!周凡用不足一個連的地方部隊,全殲鬼子一個加強小隊、繳獲大量物資,自身傷亡幾乎可以忽略不計。這樣的戰果,放在整個太行軍區,都是獨一份!」
「呵呵,衛傑腦子裡想什麼,我當然清楚,他下面的兩個團,可沒少從周凡那裡撈好處,倒顯得我們對一線部隊關心不夠……他現在啊,是打算力保周凡了,他要派人干預調查。」
劉司令員摘下眼鏡慢慢擦拭,嘴角的微笑一直沒有褪去。
蔡主任低頭想了下,壓低了聲音:「周凡可是第五軍分區重點培養的年輕幹部,這次國府40軍不依不饒,對周凡乃至新一旅的指戰員瘋狂抹黑,我們可不能再給自家孩子壓力了。我看,還是我這裡出面,和國府40軍的人談談……」
劉司令員戴好眼鏡,又拿起那張從第五軍分區發來的歌曲,看了幾秒,手指一彈紙面:「不急……周凡是個好苗子,但我們不光要求一線指戰員要有軍事技巧,還要有經濟頭腦,更要有政治智慧!這次,算是考驗一下這小子!」
蔡主任嘆了口氣,連連苦笑:「我當然明白這個道理,但是政治部的段幹事,可是剛從延安過來不久,就怕教條主義上頭,說話做事沒有分寸……」
「哈哈,都是年輕人,周凡是老紅軍的底子,段聞斌是延安培養的新青年幹部,他們這樣的人需要碰撞一下,再揉在一起,才能不斷壯大我們的幹部隊伍!」
劉司令員哈哈大笑起來,背著手,哼著《我和我的祖國》,慢慢走向遠方。
……
……
段聞斌其實三天前就到了林縣,作為太行軍區政治部這次派出的調查組組長,可謂盡心盡責。
但段聞斌第一時間並沒有上天宮山根據地,而是先後走訪了新一旅、一團、以及林縣縣委,然後又在周邊逛了一圈。接著,他還找到林縣大隊的姚隊長和洪谷山武工隊的郝隊長,了解天宮山武工隊與周凡的一些個人情況。
當然,百分之百都是好話,段聞斌也早有心理準備——這些在一線的人,彼此生死相托,有什麼不好的言行,往往都很寬容,思想覺悟方面有待提高。
直到段聞斌認為手頭的資料已經足夠時,才帶著調查組成員,在黃昏時抵達鷹見愁。
「段組長,這裡真是天險……那個,謝參謀,天宮山武工隊當時真的用不足一個排的兵力,就打退了鬼子和偽軍的進攻?」
跟在段聞斌身後的女書記員,望著晚霞染黃的鷹見愁崖壁工事群,露出驚訝的表情。
「防守可不是天宮山武工隊的長項,進攻才是,周隊長對鬼子的好幾次重擊,全是進攻戰啃下來的!對了,那次他榮立個人三等功,就是兩個人鑽進鬼子的炮樓,中心開花!還別說,鬼子還真是記吃不記打,高台村炮樓被周隊長打翻兩次了!」
來自新一旅一團的謝參謀,雖然是營職幹部,但在太行軍區政治部調查組面前,還是低了好幾個頭,只能在一邊使勁誇讚周凡。
「連續兩次攻破鬼子炮樓?好厲害……」聽著謝參謀簡單講述的戰鬥過程,女書記員是兩眼直冒星星,「周隊長智勇雙全,完全把鬼子和偽軍當猴耍!」
「當然了,別看周凡同志今年才二十歲,那可是蘇區長大、走過長征的老紅軍了,兩年前從抗大學習回來,就直接進了我們新一旅,軍事和政治素質都很過硬!」
和謝參謀一樣,調查組成員之一、來自新一旅旅部的另一位政工幹部張幹事,也明顯在給周凡說好話。
段聞斌只是笑笑,不過,當看到機槍陣地的兩挺重機槍時,瞳孔都不禁微微一縮——這種火力出現在一個地方武工隊裡,顯然不合常理。
再溜達十幾米,段聞斌在一個封閉的混凝土工事裡,又看到了一部野戰電話!一名年紀只有十五六歲的少年戰士在站崗,背著一支嶄新的三八大蓋正痴痴地看著自己。
這次,不僅僅是段聞斌沒回過神,謝參謀和張幹事都愣了——這天宮山武工隊,連一線防禦陣地都有電話?
「謝參謀,段組長、張幹事,周隊長回來了!」
陳惠九帶著李紅走了過來,前者態度溫和,後者眼裡明顯帶著一絲敵意。
李紅的表情,段聞斌早有預料,面對來自太行軍區政治部的調查,這些只知道衝鋒的一線戰士,其政治覺悟永遠都有待提高。
「聽說周隊長負傷了?」段聞斌看了下四周,冷不丁問了句,也是抵達鷹見愁之後說的第一句話。
「嗯,子彈碎裂,卡在動脈上,差點……」陳惠九看了眼謝參謀,語氣依然平靜,「隊長一直帶傷工作,白天在北面的天宮寺和東寺鄉游擊隊的同志商量籌集物資的事……不過,聽說調查組過來,他還是趕回來了。要不,先吃飯吧?」
「不用了,已經耽誤了不少時間,如果周凡同志不介意,等會兒就正式會談吧!」
段聞斌整理了下身上的軍裝,昂首挺胸,朝著九龍洞大步走去。
「謝參謀,張幹事,這位段組長……」看著遠去的年輕背影,陳惠九的眉頭漸漸皺緊。
「呵呵,陳指導員,在外洞集合隊伍,我和張幹事要向大家宣讀授予天宮山武工隊集體三等功的事!」
謝參謀表面笑呵呵,但眼裡的不屑也越來越明顯。和來自旅部的張幹事對視了一眼,兩人都露出了笑容——宣讀集體三等功的時間,就選在正式調查前一刻!
媽媽的,我們新一旅,孤懸太行山根據地之外,刀頭舔血,哪能隨便被一口黑鍋拿捏的?
聽到謝參謀的話,陳惠九精神一振。
……
內洞裡,周凡正在做著最後的準備。
「羅滿倉,把拐杖給我!」周凡對著巴掌大的鏡子,給自己的臉上點了點泥水,顯得風塵僕僕一些。
「隊長,你屁股不是已經好了嗎,要拐杖幹什麼?」羅滿倉一愣,很是不解。
「你個瓜娃子,要你幹什麼就去干!」老喬直接一煙杆子敲了過來,嚇得羅滿倉趕緊跑去傷員區。
「周大哥,你打算和那個什麼軍區首長派來的大官唱戲嗎?大紅哥說那個人是來給咱們挑毛病的!」王小雲整理著周凡的軍大衣,同樣疑惑。
「唱戲?不,我是要讓他知道,我們任何一點成就,都是戰友們拿命博來的,而不是靠嘴皮子!」
周凡冷冷一笑,接過了拐杖,調整了下姿勢,回味之前屁股疼時的走路感覺。
……
外洞,正在準備晚飯。
幾個大媽大嬸在大缸里熬煮雜糧粥,蒸籠上冒著熱氣;幾大抽屜的雜糧窩頭,散發著糧食的清香;另一邊的大鍋里,倒入土豆、紅薯和幾罐牛肉大和煮,熬製九龍洞特色肉湯,這些是給傷員準備的。
聞著灶台上散發的食物芬芳,尤其是牛肉的味道,段聞斌不禁輕輕吞了下口水,身後的女書記員更是目不轉睛地盯著一位大媽用小刀往雜糧粥里削臘肉碎。
一個杵著拐杖的高挑青年,慢慢從內洞通道走出,身後跟著一個佩戴衛生員袖套的少女戰士。
不用旁人介紹,已經花了幾天時間了解情況的段聞斌,立刻認出了來人的身份——周凡,天宮山武工隊的隊長。
「周隊長……我是……」
「謝參謀、張幹事,現在開始吧……石頭,吹集合號!」周凡看都沒看一眼同樣年輕的段聞斌,對著外洞口的石頭和李紅擺了下手。
嘹亮的集合號在九龍洞外的山谷里迴響,不斷有戰士跑回內洞整備裝束。幾分鐘後,除去鷹見愁和九龍洞必要的警戒崗,三個小隊近八十名戰士全副武裝,在洞口排起隊列,軍容嚴整、殺氣騰騰。
所有戰士,都身穿去掉了日軍標識的防寒軍大衣,肩掛擦得蹭亮的三八式步槍,頭戴八路軍棉帽,腳踏大頭軍靴。雖然至少一半的軍大衣都帶著縫補的痕跡,但如此規整統一的裝備,還是讓段聞斌嚇了一跳。
這樣的裝備水平,就是太行軍區司令部的警衛部隊,都趕不上!
一團的謝參謀早就見識過了,但來自旅部的張幹事,還是有些心理準備不足,此刻臉上的表情和段聞斌並無多大區別。
十幾秒後,段聞斌回過神,看看一臉微笑的張幹事,不知道這是要做什麼。
謝參謀輕咳一聲,整理軍裝,和周凡相互敬了一個軍禮,然後從兜里掏出了一張紙:
「由太行軍區第五軍分區、新一旅一團申報,經八路軍總部、太行軍區司令部首長審核簽發,天宮山武工隊,在小寨溝一戰中全殲日軍,記集體三等功!」
段聞斌和同行的女書記員都愣住了,他們怎麼都沒想到,隨行的一團謝參謀居然還有這樣的事頒布。尤其是段聞斌本人,心裡忽然升起一絲不妙。
轉頭看看那個從頭到尾一直微笑不語的周凡,段聞斌暗暗捏緊了拳頭。
「接下來,由張幹事宣讀旅部的命令。」還沒有完,謝參謀朝旅部的代表微微一笑,退到了一邊。
張幹事挺了下胸,對著周凡點點頭,同樣摸出了一張紙:「經太行軍區第五軍分區首長討論決定,於天宮山根據地成立獨立游擊連,由旅部直屬,一團代管。任命周凡同志擔任連長、陳惠九同志擔任指導員,其他排級幹部名單須在一個月內上報旅部……」
這次,不僅僅是段聞斌二次震驚,周凡自己都聽懵了。
等下,讓我捋捋,成立旅部直屬的獨立游擊連,那天宮山武工隊為什麼不撤銷……哦,其實是一套人馬兩個招牌?
作為獨立游擊連,直屬上級是旅部,然後作為天宮山武工隊,又接受一團和林縣縣委的雙重領導……我這頭上到底是有多少個家長?到時候,是個人都可以打我板子?
周凡感覺腦子裡起了漿糊,連敬禮都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