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4章 承諾
對第36師團步兵團長久野少將而言,桃花寨上的炮兵陣地被八路軍一鍋端,這種損失簡直比士兵傷亡還要讓人心痛。
尤其是,當夜戰死的士兵,大多數都是極為精貴的操炮手和觀測兵等專業輔助兵,極難補充。
所以,日軍上下對摧毀黃崖洞兵工廠的執著又上了一個台階。
簡單收拾了桃花寨的殘局過後,第223聯隊派出了兩個步兵中隊,衝進了空無一人的水窯口陣地,然後深入後面的廠區。
可惜的是,水窯口廠區的所有軍工設備,都在過去四十八小時裡搬了個精光,衝進廠區的日軍面對的是一座空殼,以及無處不在的地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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陷入雷區的日軍被炸了個暈頭轉向,給指望發泄一通的吉野大佐又淋了一頭冷水。現在,要全面破壞整個黃崖洞兵工廠,就必須繼續向西進攻。
而擋在吉野大佐面前的,是水窯口廠區西側的高地,一座防禦能力絲毫不亞於桃花寨的新陣地。
都打到這裡來了,付出了那麼多的代價,總不能半途而廢吧?
下午,葛目大佐和吉野大佐聯手,從三個方向圍攻西側高地,然後遭到固守高地的特務團二連的迎頭痛擊。
失去了山炮大隊的炮火支援,光靠威力差了一個檔次的步兵炮,根本不可能打破八路軍的永備工事。何況,凌晨時的報復性炮擊,兩個聯隊的步兵炮彈藥幾乎消耗一空,對步兵進攻的火力支援降到了最低點。
僅僅兩輪進攻,日軍就傷亡了大半個步兵中隊,只能灰溜溜地又退出了水窯口,之前取得的所有戰術進展,似乎此刻都失去了價值。
更可怕的是,到了黃昏,外圍傳來緊急情報:八路軍的主力,已經堂而皇之的走到了戰線上。
東崖底北面,桐峪鎮方向,八路軍三八五旅十三團已經逼近;東崖底東面,麻田鎮方向,三八五旅七六九團占領了南背山和四方山一線;西北,武鄉方向,三八六旅七七二團的部隊,正在陸續通過板山,逐漸靠近黃崖洞;南面,西井鎮方向,出現了八路軍新一旅一團和新四旅七七一團的番號·————
一個巨大的包圍網,正在漸漸收攏。
假如山炮大隊和迫擊炮中隊還在,假如步兵炮的炮彈還足夠,也許葛目大佐和吉野大佐還真不怕這些一個團千把人、外加十來挺輕機槍的土八路。
在他們眼裡,這麼多炮兵裝備,隨便找個高地一架,再複製一場規模更大的關家垴戰役也不是不可能。但是現在,沒有任何「假如」可言,摧毀八路軍黃崖洞兵工廠,幾乎只存在理論上的時間窗口和成功率了。
三八五旅對東崖底的佯攻,讓日軍放棄了對桃花寨的反攻。而周凡等人完全撤出桃花寨,前後也花了兩個多小時。
周凡偷偷裝進系統收儲空間的姑且不算,從桃花寨帶下的戰利品也著實太多了,光是那拆開的步兵炮和迫擊炮,以及數百發炮彈,就是一堆超級累贅。
周凡倒也乾脆,在距離桃花寨不到兩里的無名山溝里埋掉了烈士遺體和絕大多數戰利品,然後帶著傷員全力往回趕。
為了不耽誤搶救,周凡將彭連長捆到自己後背,一路狂奔,僅僅花了兩個小時不到,就沖回了廟峻岭,一通大吼大叫,把後方醫院的醫療隊從床上全拉了起來。
等薛虎生帶著後續部隊返回廟峻岭的時候,天已經亮了。
出發時兩百一十五人,回來時算上傷員,還剩下一百七十七人,多名重傷員在撤離桃花寨後不久就不治身亡。
——
夜襲桃花寨的前半段,總共也就傷亡了不到十人,而日軍隨後的那場報復性的炮火急襲,就導致彭連長在內的四十多名指戰員非死即傷,這裡面,四連的戰士占了大多數,可謂讓人痛到了骨髓里。
離開赤岸村時,為了幫助周凡完成運輸任務,衛旅長主動撥出了四連。但誰也沒想到,在之後的十天裡,除了錢大忠的警衛排戰士,六十多名四連指戰員幾乎成了周凡手上唯一能拿的出手的精銳力量。
從佛崖底到麻池村,再到組建行動隊深入寬嶂峽,彭連長都是周凡最信任的左臂右膀。
對於四連,周凡最初的感受就是「緣分」,也有了帶著四連一起飛,用戰功給彭連長鍍金的打算。可是,桃花寨一戰下來,四連損失慘重,連傷員在內也只剩下了四十二個人,彭連長的一雙腿都打沒了。
現在帶領四連的,是一名韓姓的排長,正守在後方醫院臨時手術室的外面,如同丟了魂一樣,走來走去。
在他身後的山洞裡,四連的重傷員正在接受手術,而排隊等候手術的還有七八個,整個四連還能站著說話的排職幹部,就剩下他一個了。
過去半個多月,四連失去了自己的指導員,現在連長的雙腿又被炸斷,生死未卜,韓排長只能祈求受傷的戰友都能挺過去。
不過,悲傷的同時,韓排長也很驕傲和傷亡相比,四連這幾天打出的戰功,放在任何一個主力團里,都是響噹噹的分量。
「韓排長。」
身後,傳來了熟悉的聲音,韓排長下意識地轉身立正,一秒鐘後,又微微低頭:「周營長————」
「韓排長,你也累了一天一夜,去休息吧,這裡交給小徐看著————你放心,砸鍋賣鐵,我也要保下所有的傷員!」
周凡走過去,輕拍韓排長的肩膀,又朝身後使了個眼色。衛生員小徐提緊了手上的挎包,快步走進山洞一一挎包里,裝著數量多到讓人掉下巴的麻醉劑、鎮痛藥和消炎藥。
「謝謝周營長————」韓排長的年齡也不大,估計也就二十一二歲,此刻抬著手臂捂著臉,聲音裡帶著哭腔。
山洞裡,當知道這些藥必須用於傷員手術時,後方醫院醫療隊的醫生護士都挺尷尬的。
這些天相處下來,知道周凡對傷員用藥絕不吝嗇,但要讓所有手術都用上珍貴無比的藥物,那已經不能用大方來形容,有點涉及浪費了。
關鍵是,小徐明確說了,挎包里的藥都是林縣獨立營自己帶來的,並非這次作戰的戰利品,要怎麼用都是自己說了算,不違反任何紀律。
在場的醫療隊領導直接站了出來,攔住了小徐:「小徐同志,要不麻煩你和周營長說一下,一些中小手術就不用了,儘量節約!我們一定盡全力治療傷員,但藥物也要合理使用嘛,好鋼用在刀刃上!」
小徐自然知道這些醫生護士什麼意思,頭都搖成了撥浪鼓:「不行不行,必須全用上————營長讓我必須親眼看著手術過程!」
說著,小徐坐到了一邊,還拍了拍身邊的挎包,「胡主任,你放心,這些藥肯定用不完,我們營長說了,剩下的都留給醫院!」
胡主任的眼睛一下就亮了,連連點頭—醫生有藥可用,就好像戰士有子彈一樣重要。
整個白天,醫療隊的醫生護士都在連軸轉,硬生生把好幾個瀕危的重傷員從死亡邊緣拉了回來。
這裡面,責任心和醫術自然占了多半,但藥物能夠放開使用,也是所有醫護人員的底氣所在。尤其是精貴的鎮痛藥,讓重傷員不至於死在手術台上。
小徐盯著手術現場,周凡則繞到了另一邊,在屬於醫療隊的窩棚里,找到了彭連長。
經過緊急手術,彭連長的雙腿斷面都經過了精心的清創消毒處理,大幅降低死於併發症的機率。不過,由於失血過多,彭連長現在還在昏迷狀態,由一名年紀較小的女護士專門照看。
此刻,女護士才剛剛給彭連長輸完血,正在收拾輸血器材。
八路軍的輸血技術,是三年前白求恩醫生帶入的,而用於輸血的簡易皮管,則是目前醫療隊手裡千金不換的幾樣醫療用品之一。
「————同志,相信我,我真是0型血!以前在延安做過血型檢驗的!」面對女護士的質疑,周凡拍著胸口,信誓旦旦,「我騙誰,也不可能拿彭連長的生命開玩笑!」
「行,如果胡主任同意,就把你的血給彭連長輸進去!」女護士想了想,採取了折中方式。要她現在就抽取周凡的血給彭連長輸,她是萬萬不敢的。
但話又說回來,如果不是周營長,可能這支和後方醫院失聯的醫療隊,早就覆滅在這片大山里了。所以對於周凡這種帥氣陽光、如同大男孩一樣的英雄營長,女護士還是挺尊重的。
周凡笑笑,左右看看,伸手入兜,摸出了一個水果罐頭:「同志,天沒亮就把你們吵醒了,真是辛苦你們了————這個,打鬼子撿到的,拿去解解乏!」
「周營長,這個我不能————要不,還是留給傷員們吃吧!」女護士的臉紅了大半,對著窩棚外小心看了幾眼,咽了咽口水,使勁搖頭。
「放心,我那裡還有!你們胡主任不會說你什麼的!你們精力充沛,傷員們才能好得快!」
周凡把罐頭硬塞到了女護士手裡,然後又被對方推了回來。接下來十幾秒,兩人就在床邊推來讓去。
「你們別吵了,要不給我吃————」床上,傳來了彭連長虛弱的嘀咕聲,周凡和女護士同時一愣。
「好好好!」
周凡大喜,如同變戲法一樣,又從兜里摸出了好幾罐水果罐頭,一股腦地堆到了女護士的手裡,「拿著拿著,慶賀彭連長大難不死!放心,如果你們胡主任敢說什麼,我用罐頭把他埋了!」
「謝謝周營長,我去給彭連長弄點吃的!」女護士噗嗤一下,抱著一堆罐頭跑了出去,顯然是找人分享去了。
窩棚里的條件實在簡陋,所謂的病床也不過是條石和木板湊合出來的。見彭連長甦醒,周凡趕緊將對方扶了起來,然後打開了一個水果罐頭。
彭連長沒有吃罐頭,而是輕輕掀開了身上的被子,呆呆地看著被白色止血繃帶纏繞的斷腿。十幾秒後,彭連長低下頭,死死咬著牙,眼淚一串串往下掉。
周凡身體前傾,伸出手,摟住了彭連長的肩膀,用力搖晃:「彭連長,我會給衛旅長說,把你調到我們林縣獨立營,我們養你一輩子!」
彭連長抹著下巴上的水,微微搖頭:「那不還是廢人,給同志們添麻煩————」
「不,看著我,聽我說!」
周凡坐到了床邊,將彭連長的肩膀扶正,一臉嚴肅,「到時候新兵連的連長由你來當!等我們成了林縣獨立團,你就是新兵營的營長!斷腿了又怎麼,讓警衛員抬著你上前線!咱們這次立了大功,我就不信衛旅長不放人!再說了,等會兒輸了我的血,咱們就是親兄弟,就這層關係,你還擔心我忽悠你?」
彭連長全身顫了一下,抬起頭,盯著周凡的雙眼,幾秒後,又流出了眼淚,卻也笑了。
似乎某種心結被解開了,彭連長胃口奇好,連吃了兩個水果罐頭。
一直等到彭連長重新入睡,周凡才起身離開。
「那個,請問————」
走出窩棚,一男一女並肩擋在了周凡的面前。兩人都穿著洗得發白的軍裝,手裡都捏著小本子。
「周營長,先自我介紹一下,我是《新華日報》(華北版)駐黎城特派記者,我叫李莊,這是報社文書小許同志————是這樣的,對於周營長營救後方失散人員、堅持敵後機動作戰、寬嶂峽粉碎日軍掃蕩、桃花寨搗毀日軍炮兵陣地,我們想採訪一下!」
說著,男女同時上前一步,眼裡閃著灼熱的光。
嘶,這廟峻岭真是藏龍臥虎啊————不對,這山里被打散的後勤機關單位,真是五花八門!
——
《新華日報》是吧,官媒中的官媒,八路軍鐵桿文宣部門之一!採訪,肯定是好事啊,正好擴大我們林縣獨立營和天宮山根據地的影響力!
想著想著,周凡的嘴角慢慢上翹,整理軍裝,露出人畜無害、陽光灑脫的笑容,特別上鏡的那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