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0章 小困境
11月12日,農曆九月二十四。
林縣,任家鎮,西坡村,太行軍區第五軍分區司令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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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涉縣返回林縣已經一周了,勝利的喜悅基本消退,皮鼎軍面臨的難事、雜事依然多如牛毛。
昨天晚上,皮鼎軍有些失眠,一方面是黎城根據地的戰況再度焦灼,另一方面,則是前天晚上收到了三八五旅陳旅長的一封電報。
得知周凡高燒病癒沒幾天,又在黃崖洞一帶捲入了日軍的大規模進攻,甚至還主動輔助三八五旅參與了外圍作戰,皮鼎軍就哭笑不得。
他是看出來了,周凡似乎天生就喜歡湊熱鬧,而且湊著湊著,可能就湊出個不得了的結果出來。
例如夏初的林南反掃蕩,增援新一旅二團,結果半道打成了運動戰,重創日軍多支步兵大隊,攻占日軍多個後勤輜重站,繳獲的戰利品讓新一旅吃了個大飽。
上次的東陽關大戰更是如此,靠著疑神疑鬼的「戰術直覺」,就把林縣獨立營的主力一股腦拉到了黎城前線,硬是把一個路過的客軍身份打成了戰場主力,啃掉了濱谷大隊,創下了聚殲日軍的新記錄。
現在,周凡打著押送機器的旗號,又趟進了「渾水區」,感覺要是不鬧出一些動靜出來,就很不合理。
揉著還有些發疼的太陽穴,皮鼎軍邁進了作戰會議室:「謝參謀,周凡那裡,有沒有什麼消息————」
屋內除了謝參謀,還多了個向政委,正仔細看著手裡的一份電文。
見皮鼎軍神情恍惚地站在門口,向政委差點笑出聲:「喲,司令員,你是一天拿不到周凡的消息,就茶飯不思,夜不能寐啊!」
「政委也在啊————」皮鼎軍笑笑,坐到一邊,「我就犯了個錯誤,當時就應該給薛連長下命令,等周凡高燒恢復,就回林縣,把機器轉給師部特務營的同志就可以了。」
「哈哈,現在周凡可是我們第五軍分區第一干將!來來來,陳旅長的電報,給咱們報喜了!」向政委揚了揚手裡的電文,很是得意,「昨日凌晨,周凡率部突襲佛崖底麻池村,擊潰日軍一個加強小隊;昨夜到今日凌晨,在寬嶂峽一帶成功救出六十多名後方失散人員!」
「他怎麼又跑到寬嶂峽去了!」皮鼎軍大吃一驚,趕緊走到地圖前,摩挲了一陣,越發無奈,「那裡鬼子重兵雲集,他是真閒不住————現在能聯繫上他嗎?」
「比較難,周凡就帶了幾十個人,電台留在後方,每天只有幾個時段用無線電機和薛連長暗碼聯繫,消息中轉很麻煩。」向政委搖搖了頭,有些無奈,「陳旅長給他下了指示,在山裡收攏失散後方人員,並收集情報,不會和日軍硬碰硬了。」
皮鼎軍點了點頭,心裡的石頭稍微落地,幾秒後,如同下了什麼決心:「老向,上次分的戰利品,都運來了吧?謝參謀,馬上給劉副司令員發電,加緊部隊整備,月底之前,三十四團要開赴敵後。我們該動一動了,減輕總部方向的壓力!
「是!」謝參謀也很興奮,前幾天從涉縣運來的武器彈藥,還是他當場驗收的。
「哈哈,三十四團現在兵精糧足,各連的幹部戰士早就在請戰了!」
向政委哈哈大笑起來,同樣底氣十足。
幾分鐘後,一封回電發給了三八五旅,皮鼎軍沒有任何廢話,直接將周凡部臨時劃歸三八五旅指揮。
皮鼎軍想通了,為周凡操心也沒用,還不如讓他專心在前線作戰八路軍,保家衛國打鬼子就是天職。
就如同任務的結束語一樣,寺峪村很奇特地成了一處「安全屋」——過去的十幾個小時,已經有超過六十人的後勤機關離散人員被孫幹事等人找到,而幾天前來不及撤離只能匆匆躲進附近山洞深谷的村民,也陸續返回了部分。
——
最好的房子騰給了傷員,損壞的房屋正在修繕,甚至還有村民從附近的山坡地里挖來了大白菜、白蘿蔔等越冬作物,給八路軍解決吃食問題。
這就是根據地的老百姓,哪怕只有一天的平和時間,也在孜孜不倦地為抗戰、為生活而努力著,甚至明知過不了多久,就會被捲土重來的日軍再次破壞。
一處牛棚里,地上畫著棋盤,小石子和掰斷的樹枝做棋子,周凡一邊和陸科長下棋,一邊思考接下來的行動。
傳統圍棋,周凡已經自取其辱了兩局,五子棋,就是他用來欺負陸科長挽回面子的戰場——雖然五子棋起源於圍棋,但在這個時代,對大多數人來說還是很陌生的。
「————周營長,雙三禁手。」陸科長指了指棋盤,輕聲提醒。
「啊?禁手?」周凡愣了一下,盯著地面,很是尷尬。
「是啊,你說的規矩,你是黑方。」陸科長扶了下眼鏡,很是較真,「除了雙三,還有雙四、長連幾個禁手————周營長,這種連珠棋我看挺有意思的,針鋒相對,更重戰術!」
媽媽的,我是怎麼想不開,要和這些八路軍文化人比下棋啊————看著自己即將落敗的棋局,周凡心裡一陣小怒。
「周營長,齊班長他們回來了。小寨村那裡,又來了新鬼子,大概一個中隊。寺峪村離小寨村太近了,鬼子昨天又損失了一個分隊,我擔心會有報復————我建議,儘快向廟嶺轉移,那裡易守難攻,鬼子肯定不敢進來!」
就在周凡一籌莫展的時候,孫幹事走進牛棚,帶來了最新的偵查消息。
「我也是這個意思,寺峪村太小,就算百姓沒有受損,也養不起這裡上百號人。剛才陸科長說,冀南銀行工務科,在山裡有隱蔽的物資儲備點,其中就有糧食給養,就是為了隨時應付眼下這種事。」
周凡隨手一抹,就把地上的棋局給「滅門」了,然後和孫幹事聊了起來,面不改色心不跳。
「這局————嗯,我有地圖,有幾個物資儲備點,還是我主持安排的。」看著即將勝利的棋局,就這樣被周凡抹掉了,陸科長嚅動了幾下嘴,只能忍住。
短暫的放鬆結束,陸科長離開牛棚,提前找村民溝通去了,動員一起撤到廟峻岭。
「孫幹事,今天鬼子的大炮,前後攏共打了不到一個鐘頭。」看了下表,才上午九時,周凡指了指西面黃崖洞的方向,似笑非笑。
「說明鬼子根本打不進去!」說起這個,孫幹事很自豪,「我們保衛部,也參加了幾處黃崖洞防禦工事的建設工作!特務團的同志守在那兒,是真的一夫當關萬夫莫開!咱也要讓鬼子把血流干!」
周凡笑笑,未置可否,心裡卻起了一絲不安。
從炮擊時間來算,日軍今天對黃崖洞防線的進攻純粹走了個過場。如此潦草的進攻,發生在交戰的第三天,本身就極不正常,與其說是敷衍了事,不如說正在做著更重要的戰術調整。
在周凡看來,日軍偏師深入東崖底,隔斷寬嶂峽,阻止八路軍增援的同時,還能把多個八路軍後勤機關打個措手不及,說明早有準備,那針對黃崖洞的主戰場,就更不可能沒有作戰預案。
周凡甚至還有一種莫名其妙的預感,日軍迄今為止,可能還藏著一些殺招。
「孫幹事,麻煩通知一下彭連長和錢排長,一起開個會,商量下轉移的事情。」思索了幾十秒後,周凡把心裡的那點疑惑按了下去。
比起操心正在把鬼子當塔防遊戲打的正面戰場,周凡現在更在乎「重在參與」的任務完成進度,剩下的時限沒幾天了,不找點鬼子來打,白白浪費自己大老遠來這裡參戰的機會。
寬嶂峽,是從東崖底開始,向西北「撐進去」的一道寬縫,最寬處也不到一里。
峽谷山形雄峙,群峰壁立,東側,是黎城和遼縣之間的「界山」,翻過去,就是桐峪鎮。西面,是園山、老婆山、饃饃山等一眾高峰險谷,翻過去,就是廣義的黃崖洞了。
當八路軍把西井鎮—桐峪鎮—麻田鎮大三角打造成太行根據地核心後,寬嶂峽內外周邊也就成了總部各軍政機關扎堆的地方,最出名就是小寨村—冀南銀行總行所在地。
窮山溝里裝著財神爺一就是冀南銀行在太行山的浪漫寫照,搏動著新華夏最早的金融心跳。
冀南銀行的重要性,在八路軍內部可以說僅次於黃崖洞兵工廠。但在日軍高層眼裡,其威脅份量和戰略地位,甚至比黃崖洞兵工廠還重要。
為了防範日軍的破壞,冀南銀行從成立那天開始,就發明了「馬背銀行」:一支支騾馬隊擔著帳本、鈔票、票證在各根據地翻山越嶺,實現了隨時可轉移、時刻能辦公的業務模式。
同時,小寨村的銀行總行也實行了化整為零的策略:各機構分散在寬嶂峽四周的大山里,製版、印刷、發行等業務環節各自獨立,互相只以代號聯絡。
這樣的布局,大大降低了被日軍一網打盡的風險,但也導致了一些負面效果,就是各機構之間協調性較差,加之地理環境上的高度割裂性和信息傳遞不及時,一旦出現突發狀況,那忙中出錯就很難避免。
本次日軍的「反轉電擊」作戰,日軍通過漢奸特務的帶路,對寬嶂峽周邊八路軍後勤機關造成極大的威脅,首當其衝的,就是冀南銀行所在小寨村。
一大早,藤井中隊就開進了小寨溝,和井上中隊進行了換防。同時,小寨溝以南的北陌村和東崖底,也被東面翻山越嶺而來的獨立混成第4旅團的兩個步兵中隊分別接管了。
這樣一來,寬嶂峽從南到北,短短十里,就展開了四個日軍步兵中隊,其中最北段,由藤井中隊負責,執行最吃力不討好的任務切斷寬嶂峽通往武鄉和遼縣的交通,掃蕩寬嶂峽北部及西面山區,徹底摧毀分散在山裡的八路軍後勤單位,尤其是冀南銀行。
但是,藤井大尉現在面臨的最大問題,並非被邊緣化,而是中隊兵力不足。
十天前,在東陽關損失了約一個分隊,最近三天,在佛崖底又陸續折損了大半個小隊。現在的藤井中隊,表面上還有三個小隊的編制,但加上野山大隊「友情加強」的一個重機槍分隊,也只有一百三十多人。
這麼點兵力,要駐防寬嶂峽北段的幾個村子不說,還要分兵在山裡展開巡邏掃蕩,完全就是難為人。
帶著幾絲心煩意亂,藤井大尉走到村北的一處高坡,眺望峽谷西面群山。
「大尉殿,井上中隊昨天好像損失了一個分隊————」傳令兵一路小跑,站到了藤井的身後,表情有些神秘。
藤井回過神,上下打量著通訊兵,嘴角慢慢上翹,語氣卻故作嚴肅:「不要輕易去挑刺,井上大尉昨天為我在野山少佐殿面前說了不少好話!」
「哈依!」傳令兵趕緊立正低頭。
藤井現在更加覺悟了,井上大尉不會白白給自己釋放善意,應該早就私下和野山少佐商量好了,把寬嶂峽的苦差事換到了自己身上一作為濱谷大隊的獨苗,被嘲諷、排擠乃至利用都很正常。
看了看日頭,藤井大尉忽然有些心慌意亂,右手不由自主地又摸到了軍裝口袋。
以小解為由,藤井獨自走進一片小樹林,從口袋裡取出了一個小紙袋。猶豫片刻,將小紙袋裡的粉末倒進嘴,然後用水壺裡的清水送下。
幾分鐘後,藤井鬆了口氣,感覺精神又振作了一行軍丸,果然是好東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