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25日,農曆九月初六。
壺關、林縣、平順三縣交界的橋上鄉,淅河以北,八泉峽。
雨停了小半天,但山裡的路還是爛的。泥漿沒過腳踝,一腳踩下去,要費老大勁才能<i class="icon icon-uniE081"></i>出<i class="icon icon-uniE0EF"></i>。一行四五十人的難民隊伍,稀稀拉拉地走在山溝的土路上,遠遠看去,就像一串被雨水泡爛了的灰線。
說是隊伍,其實也就是這幾天各處逃荒的人,走著走著就湊到了一起。有壺關的,有林南的,還有從陵川那邊過來的。男女老少都有,臉上都是一個顏色,灰撲撲髒兮兮,跟這陰沉的天色一模一樣。
今年秋收,晉東南好幾個縣都減產,甚至個別農戶打下來的糧食連過年都撐不到,更別說熬到明年夏收了。地里的活計沒了指望,就只能往外跑。往北,往平順縣跑,聽說那邊八路軍對老百姓厚道,好歹能討口吃的。
有挑擔子的,一頭是半袋子雜糧和棉被家當,一頭是看不出男女的孩子。孩子伏在筐里,一聲不吭,手指在嘴裡嗦著,看著路邊的山崖發呆。
有相互攙扶的老頭老太,走幾步就要停下來喘口氣,或是唉聲嘆氣哭上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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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年輕夫妻的,男的背著個破鋪蓋卷,女的懷裡還抱著個吃奶的娃,緊緊貼在自家男人身後,頭都不敢抬。
還有單身的漢子,背著大包裹,低著頭悶聲趕路,彼此保持著距離,誰也不搭理誰。
隊伍中間,還混著幾個看著不太一樣的人,走路時總是不動聲色地打量著四周的地形。其中還有個十五六歲的少女,穿著打補丁的藍布衫,梳著根大辮子,臉蛋雖然抹了灰,但眉眼間那股子靈秀勁兒,怎麼藏都藏不住。
少女走得不耐煩了,小聲嘀咕:「黃大哥,來來回回,這得走到什麼時候啊……」
「記住,我們現在是壺關的難民,到處討飯很正常……」黃大川將挑子換了肩,目光還在掃視兩側的山溝。
說著,黃大川還把破氈帽往下壓了壓,遮住了半張臉。他現在的身份,是壺關某個破落戶家的兒子,帶著妹子逃荒。為了加大偽裝效果,還特地沾了假鬍鬚。
「噓。」幾秒後,黃大川忽然放慢了腳步。
左前方,林子裡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灌木叢里穿行。緊接著,陸陸續續跳出來二十幾個人,都端著槍,衣裳破爛,軍服上的扣子都掉了好幾顆,但土黃色的布料還在,領章上的軍銜也還在。
領頭的是個瘦瘦的年輕人,帶著少尉的領章。
「都給我站住!」瘦子把手槍一抬,聲音尖利。
難民隊伍頓時亂了,幾個婦人驚叫起來,男人本能地往女人孩子前面擋。
瘦子很滿意這個效果,槍口頂了下軍帽,踱著步子走到隊伍前面,左右打量了一番,清了清嗓子:「諸位鄉親,別怕,我們不是土匪。」
話一出口,身後的大個子噗嗤一聲笑了。瘦子回頭瞪了一眼,大個子趕緊憋住。
「我們是『太行護國軍』。」瘦子正了正歪歪斜斜的軍帽,努力做出正經模樣,「抗日救國,保境安民,是咱的本分。可弟兄們也得吃飯不是?所以呢,請各位多少捐點糧餉,就當是支援抗戰了。放心,等抗戰勝利了,政府肯定還你們。」
話說得一本正經,但手裡的槍可沒放下,還用槍口對著人群比劃了一圈。
隊伍里沒人吭聲,有個老漢哆哆嗦嗦地從懷裡摸出個小布袋,正要遞過去,忽然有人喊了一嗓子:「憑什麼!」
循聲望去,是隊伍里一個年輕漢子,生得壯實,「你們既然還是國府軍,那為什麼不去打日本人,反倒來勒索老百姓,算哪門子抗日!」
瘦子臉色一變,眯起眼睛盯著那漢子:「你再說一遍?」
「我說你們不配叫自己護國軍!」黃大川的嗓門更大了,還往前邁了一步,「我大伯就是被日本人打死的,你們要真是抗日隊伍,就該去找日本人算帳,欺負我們這些逃荒的算什麼本事!馬上就要到杏城鄉了,附近有八路軍,我就不信你們敢硬搶!」
難民們竊竊私語起來,幾個原本已經準備掏糧食的人也縮了回去。
瘦子的臉色越來越難看,他身後的弟兄們也端起了槍。
「八路軍?哈哈,看來這位大哥是不懂規矩啊……要不我改名叫『剿共軍』也行?」瘦子冷笑一聲,朝身後擺了擺手。
兩個土匪衝上來,槍托揮舞,黃大川被打倒在地,然後幾個土匪拳打腳踢。黃大川起初還罵罵咧咧,十幾秒後就只剩下悶哼了。楊聞玉沖了過來,卻被幾個嘻嘻哈哈的土匪給推到了一邊。
兩個土匪衝上來,槍托揮舞,黃大川被打倒在地,然後幾個土匪拳打腳踢。黃大川起初還罵罵咧咧,十幾秒後就只剩下悶哼了。楊聞玉沖了過來,卻被幾個嘻嘻哈哈的土匪給推到了一邊。
打夠了,瘦子才抬手叫停。兩個土匪把滿臉是血的黃大川拖到路邊,像扔破麻袋一樣扔在地上。楊聞玉這才敢撲過去,抱著黃大川的頭,嗚嗚地哭。
瘦子環顧四周,難民們全都低著頭。
「還有誰想和我講道理的?」瘦子笑眯眯地問著。
沒人回答。
「這就對了嘛。」瘦子一揮手,「兄弟們,幫忙拿東西,別客氣。」
土匪們一擁而上,翻筐的翻筐,搜身的搜身。有人搶到半袋雜糧,有人摸出幾塊紅薯干,有個老太太藏了幾十塊法幣,也被翻了出來。
哭喊聲、罵聲、哀求聲混成一片,但再無人反抗了。
楊聞玉扶住黃大川的身體,氣得渾身發抖。一個小土匪湊過來,伸手要拽她的包袱,楊聞玉往後一縮,狠狠吐了口唾沫。
「嘿,年紀不大,脾氣不小啊……老大,這女的有意思哦!」小土匪嬉皮笑臉,回頭喊了一聲,聲音都變了調。
瘦子正蹲在地上翻一個包袱,聽見喊聲抬起頭,順著小土匪手指的方向看過來。目光落在楊聞玉的臉上,嘴角微微上翹。
楊聞玉繼續往後縮,黃大川抹掉嘴角的鮮血,捂著胳膊,硬著頭皮擋在了楊聞玉的前面。
「大哥,我錯了,我真錯了。」黃大川深吸一口氣,換了一副嘴臉,不得不低聲下氣,「這是我妹子,不懂事,您別跟她一般見識,我給錢……」
「我說讓開。」瘦子的手按上了槍柄。
又一槍托砸下,黃大川踉踉蹌蹌。
瘦子走到楊聞玉面前,上下打量,目光從她的臉滑到身上,又從身上滑回臉上。楊聞玉低著頭,渾身抖得像篩糠。
看了幾秒,瘦子忽然笑了,扭頭朝身後喊了一聲:「不錯……弟兄們,我找個壓寨夫人如何!」
土匪們鬨笑起來,有人吹起了口哨。
楊聞玉被拖進了路邊的樹林,聲音又尖又利,刺得人耳膜發疼。難民們全都低著頭,有人捂著孩子的耳朵,有人把臉別過去,沒人敢動。
黃大川被土匪踩在腳下,罵罵咧咧,卻無能為力。
樹林裡安靜了一會兒。
忽然,傳出一聲罵——不是少女的聲音,而是那個瘦子。
緊接著,一聲槍響。
難民們齊齊打了個哆嗦。有人開始哭,但哭到一半就捂住了嘴。
「他娘的,掃興!」
瘦子從樹林裡走出來,臉色陰沉得像鍋底,軍裝上濺了幾點血跡,一邊走一邊罵罵咧咧,一腳踢翻了地上的一副挑子。
「都給我滾!」瘦子回過頭,表情猙獰。
難民們如蒙大赦,扶老攜幼,跌跌撞撞地往北邊跑。
隊伍末尾,一個蓬頭垢面的中年難民蹲在路邊,一直沒動。難民們從他身邊跑過,沒人多看他一眼。
但從頭到尾,這個人都在觀察。
看土匪怎麼出現,怎麼看場子,怎麼打人,怎麼搶糧,怎麼把那個丫頭拖進樹林,怎麼罵罵咧咧地出來。每一個細節都沒放過。
中年難民慢慢站起來,嘴角咧開一道縫,露出一口黃牙——笑容很奇怪,像是在爛泥里撿到了什麼寶貝。
他扭頭朝壺關方向望了一眼,又看看跑遠的難民隊伍,最後縮著身子,悄無聲息地消失在林子裡。
難民們走遠了,土匪們開始埋鍋造飯。
搶來的雜糧倒進鍋里,添上水,架在火上煮。幾個土匪蹲在火邊,眼巴巴地盯著鍋蓋,口水都快流出來了。瘦子沒跟其他土匪擠在一起,說是要解手,又鑽進了那片樹林。
楊聞玉還躺在某棵樹下,一動不動。
瘦子走過去,蹲下來,伸手戳了戳少女的胳膊:「小玉同志,別裝了,人都走了。」
「髒死了,全是泥……黃副排長,你剛才下手也太重了,差點把我胳膊拽脫臼!」楊聞玉睜開一隻眼,左右看看,然後一骨碌爬起來,拍著身上的泥和枯葉,嘴裡嘟囔著,「對了,你們剛才對大川哥,還真打啊?」
黃侯尷尬地偏過頭,聲音悶悶的:「沒辦法……土匪不就這樣嗎……」
楊聞玉愣了一下,噗嗤笑出了聲。
灌木叢里又鑽出幾個人,是剛才跟著「行兇」的幾個土匪。一個個蹲到溪邊洗手洗臉,有人從懷裡掏出一包煙,挨個散了一圈,蹲在石頭上吞雲吐霧。
「像,太像了。如果讓你爹知道,說不定要收拾我!」黃大川無奈地搖搖頭,轉向黃侯,「你呢,感覺如何?」
黃侯沒吭聲,只是蹲在那兒,雙手抱著膝蓋,盯著地上的泥巴發愣。
三天前,黃侯和他的「太行護國軍」在這片山區正式亮相。劫了兩戶財主,搶了一個商隊,還跟一支「來歷不明」的武裝幹了一架。三場戲演下來,方圓幾十里都知道八泉峽來了一夥難纏的潰兵土匪,欺男霸女,劫道搶糧,什麼爛事都在干。
效果立竿見影,昨天就有幾個國府軍逃兵找上門來,說長官剋扣,沒吃沒喝,問能不能入伙——不收不行,不收就不像土匪了。
而今天這齣戲,也是黃侯和黃大川計劃好的。打劫難民雖然缺德,但土匪不幹缺德事,誰信你是土匪?好在黃大川已經有了安排,這波難民在進入杏城鄉後會被妥善安置,被搶的錢糧也會用其他名目進行補償。
黃大川在黃侯身邊蹲下來,拍了拍對方的肩膀:「今天的戲,應該能傳出去……對了,這次的難民里,有個看起來像乞丐的人,你注意到了嗎?」
「看見了。」黃侯點點頭,眉頭微皺,「不像是逃難的普通老百姓,太鎮定了。一般人被槍指著,腿都軟了,他還敢蹲在那兒看熱鬧。」
「我也是這麼想的,估計有點來頭。」黃大川站起身,拍拍膝蓋上的泥,「這幾天,你繼續盯著這一帶。杏城鄉那邊,二團和游擊隊過兩天會來『剿匪』。他們不知道你的身份,你躲開就行,直接往壺關方西退,找個地方落腳……你這幾天的動靜鬧得確實夠大,只要那邊有人盯著,遲早會來『收編』你。」
「哈哈,就怕是國府軍的人來收編!就跟蕭連長當初一樣!」一個土匪突然冒了句,緊接著林子裡笑聲一片。
林子外的鍋燒開了,粥的香味隱隱飄來,黃侯站起身,走了兩步,忽然回過頭:「黃幹事,我怕……我怕演著演著,就真成土匪了。」
黃大川沉默了幾秒,輕輕搖頭:「不會的,你記住自己是誰就行。」
黃侯沒再說話,悄然走出了林子。
黃大川也走了,帶著楊聞玉和幾個「難民」離開了橋後溝,往杏城鄉方向趕路。
走出老遠,楊聞玉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炊煙已經散了,山谷里安靜下來,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
「黃排長他們……會沒事吧?」楊聞玉輕咬嘴唇,小心翼翼。
黃大川笑笑,盯著南方的山巒,微微搖頭。
此時此刻,八泉峽的山溝里,收穫頗豐的土匪們,正圍坐在篝火邊,商量著明天又去哪個村子「借糧」或「收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