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思想問題

  啪——!

  蕭懷丹瞪著血紅的眼睛,一個耳光,就把一名戰士給狠狠扇到了地上。

  「你個癟犢子玩意兒!耳朵塞驢毛了?老子說過多少遍,馬跑透了,渾身汗沒落透、氣沒喘勻之前,不准餵精料和鮮草,更不能餵冷水!你當耳邊風是吧?!」

  人群中間,蕭懷丹鐵塔般的身子杵在那兒,臉色黑得像鍋底,一口濃重東北腔的粗嗓門像炸雷般響著。

  馬棚邊,站著個縮著脖子、臉上帶著個鮮明巴掌印的騎兵戰士,軍帽都被打歪了,地上撒了一小片混合著豆餅渣的飼料,旁邊一匹棗紅馬似乎受了驚嚇,不安地踏著蹄子。

  「連長……我,我看『紅雲』跑回來直打響鼻,想著它累了,餓了,就……就抓了把料想給它補補……」年輕戰士囁嚅著,不敢抬頭。

  「補你奶奶個腿兒!你他媽養馬靠想的?!」

  蕭懷丹更怒了,對著戰士的大腿又是一腳,「那是補嗎?那是要它命!馬跑熱了,血都在四條腿和皮肉里,肚子正虛著呢。你這精料下去,腸子裡一發脹,立馬就得趴下!整不好蹄殼子都要充血爛掉!老子平時咋教你的?先遛,遛到汗收了,心跳緩了,才能餵點溫熱水,再上點乾草!精料至少得隔兩個小時以上,這話我講了多少遍了?!」

  蕭懷丹越說越氣,手指頭都差點戳到戰士的腦門上:「『紅雲』是從鬼子手裡搶來的東洋馬,跟本地馬脾氣不一樣,更嬌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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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說著,蕭懷丹又揚起了巴掌。

  「連長,等一下!」

  一聲斷喝傳來,一名帶著眼鏡的八路軍幹部分開人群,擋到了蕭懷丹面前——個子沒有蕭懷丹高,但身板挺得筆直,臉色嚴肅,鏡片後的目光緊緊盯著蕭懷丹。

  劉從宣,從旅部調到天宮山獨立營還不到三天,現在代職騎兵連的指導員。

  「大家先散一下,把戰馬照顧好,一定要記住連長交代的重點。作為騎兵,戰馬是你們最親密的戰友,更是你們的第二生命,馬虎不得!」

  指導員的話,讓現場的焦躁和壓抑迅速消散,戰士們一步三回頭。

  幾十秒後,馬棚里再無旁人,劉從宣深吸一口,露出了嚴肅的表情:「連長同志,你這是幹什麼?有什麼問題不能講道理,非要動手打人?八路軍里有這條紀律嗎?!」

  劉從宣聲音不高,但字字清晰,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

  蕭懷丹喘著粗氣,指向戰士們遠去的方向:「指導員,這小兔崽子犯的是要命的錯,關係到騎兵連的戰鬥力!屢教不改,我他媽不抽醒他,他記不住!」

  劉從宣毫不退讓:「連長同志,記不住可以靠教育,靠耐心去說服,不是靠打罵。你是連長,是幹部,更應該帶頭遵守部隊紀律,禁止打罵戰士,官兵平等!你這一巴掌,打掉的是戰士的尊嚴,打出來的是舊軍閥習氣!這跟我們人民軍隊的性質根本不符!」

  「軍閥習氣?」

  蕭懷丹臉更黑了,聲音陡然拔高:「老子在東北帶兵、在馬泉寨帶弟兄,規矩比這嚴多了!這小子叫尤三兒,跟了我五六年,從寨子到這邊,他是我帶過來的人,他犯了錯我就得管,就得教訓!我蕭懷丹把弟兄們當手足,賞罰分明,這才叫帶兵!」

  劉從宣推了推眼鏡,連連嘆氣:「我的連長同志啊,責任心不是用粗暴手段體現的。他是你手足,可不是家丁。打罵只會讓戰士們怕你,而不是從心裡明白為什麼錯。八路軍是革命隊伍,要用革命的道理帶兵,你這種老辦法也許在過去行得通,但在這裡真不行!這會破壞內部官兵團結,影響戰鬥力!連長,我認為你應該向尤三同志道歉,並在連部會議上做檢討!」

  「我向他道歉?特麼敢情都是我的問題?」蕭懷丹簡直氣笑了,胸膛劇烈起伏,「我管教我的兵,我的老部下,天經地義!劉指導員,你才來幾天,你懂騎兵嗎?你這叫瞎摻和!」

  眼看兩人針尖對麥芒,氣氛僵持不下,周凡和陳惠九走了過來。

  「搞什麼?老蕭,你這嗓門,大老遠就能聽見!」周凡開口了,目光掃過蕭懷丹和劉從宣二人。

  劉從宣立刻整理軍裝敬禮:「營長,教導員!連長同志對戰士的教導有些過激,我在和他討論。」

  接下來,劉從宣向周凡、陳惠九簡要匯報了事情經過,並再次強調了自己的觀點。蕭懷丹轉過身,嘴角一抹不屑。

  周凡聽完,沒立刻表態。走到那匹叫「紅雲」的棗紅馬旁邊,仔細看了看它的狀態,摸了摸脖子和腹部,又看了看撒在地上的料。

  幾十秒後,周凡這才看向蕭懷丹和劉從宣:「嘖,是挺講究的……劉指導員,你知道嗎,這些戰馬,都是之前同志們用鮮血換來的!蕭連長愛馬、惜馬,責任心強,騎兵連能這麼快形成戰鬥力,他功不可沒!」

  接著,周凡的話鋒一轉,「但是,劉指導員說的,也是八路軍的根本原則。官兵平等,不打罵戰士,是鐵的紀律。老蕭,你現在是八路軍啊,不是馬泉寨的寨主,也不是舊東北軍的連長。要趕走鬼子,可不是靠你一個人,而是你身邊無數的兄弟。」

  蕭懷丹張了張嘴,想辯駁,但看到周凡平靜而認真的眼神,又憋了回去,微微低頭——別的人他不服,但周凡這個殺日本兵跟喝水一樣的人,不管說什麼,他都得認。


  周凡轉過身,又朝向了劉從宣:「劉指導員,你堅持原則是對的。不過,蕭連長和馬泉寨過來的那些戰士,感情不一般,愛之深責之切……你要講清革命道理,更要幫助蕭連長把一身的本事,用我們八路軍的風貌傳下來。騎兵連馬上要有大任務,你們倆要是擰不成一股繩,這仗還怎麼打?」

  劉從宣點了點頭:「營長,我明白。我會和蕭連長再好好談談,也會加強全連戰士對馬匹養護的知識和紀律教育!」

  「大家都別圍觀了,該做什麼做什麼。」

  周凡揮了揮手,用身體擋住了蕭懷丹。遠處,戰士們紛紛離開,但大家都知道,連長和指導員之間的那道坎,還沒有完全過去。

  周凡拉著劉指導員走開了,馬棚里,只剩下了陳惠九和蕭懷丹兩人。

  陳惠九走到還在生悶氣的蕭懷丹身邊,壓低了聲音:「蕭連長,你的心情我理解。營長說得對,劉指導員為人剛正,原則性強,是為了騎兵連好,不是為了拆你的台。帶好騎兵連,離不開你們倆的配合。」

  蕭懷丹望著不遠處正在周凡和劉從宣監督下,重新按照正確流程給馬匹做降溫處理的尤三,狠狠抹了把臉,悶聲悶氣:「那啥……剛才是我態度不好,但這戰馬養護的規矩不能破!我打了他一巴掌,我給他認個錯就是了。」

  見蕭懷丹語氣緩和,陳惠九也鬆了口氣:「道歉不夠,寫份檢討送到營部。另外我建議,以後再發生這類事,可以先開個講評會,讓犯錯的同志自己說錯在哪裡,大家一起討論危害,既鞏固了知識,也接受你的批評。你和劉指導員再商量,如何對屢教不改的戰士做出處罰決定,哪怕關禁閉,也比打罵強。」

  蕭懷丹琢磨了一下,雖然覺得有點麻煩,但似乎……也行?

  「老蕭,過來,我們一起說說鶴壁集的事。這一仗,騎兵連可是關鍵!」遠處,周凡揚起了手。

  騎兵連營地里,人馬漸漸歸於平靜。

  整個下午,周凡和陳惠九都留在騎兵連,觀摩了若干訓練科目。對於騎兵連的訓練,基本都是段聞斌和蕭懷丹兩人琢磨的。

  蕭懷丹也不是個死腦筋,也意識到現在的騎兵在機槍大炮下的脆弱性,早就不是當初衝鋒陷陣的兵種,而更像是機動性強的騎馬步兵,所以訓練大多集中在騎馬機動與戰鬥狀態轉換上。

  別看現在的騎兵連連伙夫加起來也才九十來號人,但火力配置卻一點都不差,三挺輕機槍、兩具擲彈筒和一挺重機槍,單獨對抗一個日軍加強小隊一點問題都沒有。

  經歷了中午那場小風波後,騎兵連的戰士們謹慎了許多,甚至劉指導員用了短短几個小時,就幫助蕭懷丹把複雜的戰馬養護總結成了幾句順口溜,讓戰士們更容易記住要點。

  一個「外行」居然能把自己多年複雜的經驗給簡化成短短几句,雖然蕭懷丹表面上沒有說什麼,卻也暗暗咋舌。

  回山的路上,陳惠九還在感慨:「營長,我們八路軍來自五湖四海,每個人都帶著不同的身份記憶和情感,如果不能對紀律形成統一、客觀的認識,以後這樣的事還會發生。其實不光是蕭連長這裡,王贇臣和楊東山那裡的班排長,都或多或少帶著前國府軍的殘留習氣。而我們新來的指導員們,也帶著以前的工作習慣,沒有意識到許多幹部戰士才轉化不久,容易犯教條主義錯誤……思想不團結,就絕不可能成為頑強的隊伍!」

  像教導員這樣的政工幹部,永遠都在和戰士身上那些不和諧的思想變量在做鬥爭,哪怕就是一根稻草的分量,在他們眼裡都是決定勝敗的因素,並不惜餘力去解決。

  「教導員,以後靠你了。」周凡突然冒了一句。

  「呵呵,營長,你也在犯『等、靠、要』的錯誤,這可是你經常掛在嘴邊的話。」陳惠九笑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