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聞斌走了,一個背包,一支手槍,沒有給任何人打招呼。當陳惠九安排的警衛員追出蜈蚣道時,連人影都見不到了。
沒人知道周凡和段聞斌之間爆發了什麼矛盾,只知道周凡在營部農場待了整整一天,連晚上的營部會議都缺席了,基本也沒人敢湊上去問上半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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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惠九沒有給周凡太多的壓力,默默地把營里的大小事務都扛了起來,給了周凡足夠的個人空間。
這幾天,隨著新一批偽軍傷員和勞動改造隊的感化轉正,天宮山獨立營的總兵力再次上升到一千兩百五十人。從觀台鎮分配的武器彈藥陸續到位,新的部隊編制調整方案也終於有了落實的底氣。
三個主力連、一個補充連,構成了天宮山獨立營的骨幹,全是加強連編制,前二連副連長大曹榮升補充連連長。
重新組建新兵連,由前警衛排的排長薛虎生擔任連長,而副排長錢大忠則接替警衛排的排長一職。
楊東山的機炮排,這次也順勢擴編成機炮連,六挺重機槍和四門迫擊炮的火力,足以讓任何一個日軍加強中隊膽寒。
作為武器置換方案的組成部分,一團將之前解放林北時繳獲的部分戰馬和裝具移交給了天宮山獨立營,讓蕭懷丹的騎兵連戰馬超過了九十匹,算是勉強湊滿了三個排的戰鬥編制。
而有了一批觀台鎮解救的前國府軍工兵的加入,祁德昌直管的工兵排也終於擴編成工兵連。但是作為技術兵種,目前至少一半的工兵連戰士除了少許土木作業能力,其實還遠未達到真正的工兵標準。
各連編制終於完整,甚至還有一些兵力富裕,也讓警衛排、醫療排、後勤排的規模比之前增大了些。
按道理說,接下來就是按部就班的訓練,加速新老戰士磨合,但是曾經領導全營訓練工作的段副營長卻不在了。
……
……
8月16日,農曆閏六月二十四。
打月初那場罕見的超級大暴雨過後,旱情又來得莫名其妙,甚至立秋之後本該涼爽點的天氣,也依然熱辣辣的——旱澇無常,才是最讓人揪心的。
現在正值秋收作物的關鍵生長期,為了抗旱保收,陳惠九又把大部分連隊戰士都散到了各村,繼續加碼灌溉。
陳惠九和楊主任的想法非常簡單粗暴,既然老天不下雨,灌溉的機器又用不起,那就靠著人數蠻力,硬生生把山裡的莊稼地給澆透一兩遍!
管委會組建不久的工程隊也頂了起來,數百以工代賑的山外難民,成為了天宮山根據地新的勞動主力軍。每天,都有周邊村鎮採購的各類建材運抵天宮山,小寨溝內,幾個納入天宮山根據地的村莊建設已經步入尾聲。
這一切,都在楊主任和陳惠九等人的努力下默默運轉著,沒有什麼順理成章的成績,只有一點一滴的細緻工作。
……
今天是軍械所兩台全新工具機的試車時間,周凡的情緒總算好了些,早早就來到藥王洞現場觀摩。
有了觀台鎮的超級收穫,外加新技工的加入,現在藥王洞軍械所的任何一部工具機製造方案,都具備了從圖紙到零件組裝的可行性,整個團隊也廢寢忘食。
全新出爐的車床和銑床,就這樣靜靜地躺在藥王洞的正中央,不遠處的靠牆位置,還擺放著從觀台鎮機修廠繳獲的一台腳踏式衝壓機和小型鑽床。
此刻,所有技工都放下了手頭的工作,里外圍了兩三層,一個個閉住呼吸,就看著祁槐林親自上手試車。
冷卻油在流淌,刺耳的金屬切削聲在洞內迴蕩,不遠處,葉如心正擔心地看著丈夫的後背,暗暗捏了把汗。
切削聲漸漸停止,祁槐林關停工具機,用遊標卡尺反覆測量了剛做出的三八式步槍的復進簧導杆,又將其和破損原件仔細比對。
「那個……祁工,這機器怎麼樣,能用來做槍械零件嗎?」周凡和張啟民對視一眼,連忙走上前,表情也有些緊張。
祁槐林沒立刻回答,把新零件裝進待修的三八式步槍里,反覆拉動幾次,眉頭越皺越緊。
「才哪到哪兒啊……不過,質量有些超預期。」祁槐林終於開口了,表情頗為古怪,「配合公差大概在八絲以內,按照我和謝工、韓工的預估,能有十絲的誤差就算大獲成功……韓工,還得多試幾次,看看工具機的穩定精度如何。」
周圍的技工們出現一陣低低的騷動——造出的零件配合公差八絲,這是他們在圖紙上都不敢標的數字。
在周凡的耳朵里,這些專業術語不明覺厲,但他可以肯定,一定是「巧奪天工」的家園祝福在其中錦上添花了一大把。或者說,日臻完善的質量管理體系、技工們不斷精進的技能,正凝結成一種看不見的「勢」,潛移默化地提升著產品的質量上下限。
「老祁,我看看!」
被稱為韓工的老人,是前觀台鎮機修廠的老工程師,全名韓之正,年齡比祁槐林還大幾歲,帶著一副厚厚的眼鏡。
韓之正是觀台鎮機修廠里資歷最老的師傅,沒有留洋的顯赫名氣,清末從火車機修學徒工做起,單純靠著熟能生巧,一步步成長為老技工。
在觀台鎮的車站機修廠里,大多數技工都是韓之正的徒子徒孫,在祁槐林的親自邀請下,老人領頭表態願意加入天宮山根據地,才讓周凡一口氣撈了二十幾個人。
和蒸汽鍋爐、火車頭以及各類機械裝置打了近四十年交道,觸類旁通之下,韓之正也算得上大半個機械專家了,可比謝從容那種半路出家的維修工程師要強上好幾個檔次。
也因為韓之正在,那列停留在觀台鎮火車站台的火車,以及被炸翻的裝甲列車,才被段聞斌等人硬生生地給拆了,化成了大大小小無數的金屬零件,螞蟻搬家一樣陸續往山里挪。
在這個年代,精彩不容錯過:第225章 更高的目標全本放送,點擊。蒸汽火車頭才是妥妥的工業明珠,遠比之前拆了做簡易工具機的日軍卡車要高大上!
又是一番<i class="icon icon-uniE06C"></i><i class="icon icon-uniE0F9"></i>和測量,韓之正的眼睛也漸漸發亮:「老祁,機器造得紮實,穩定精度肯定不會差!我覺得可以再大膽一些,現在備件充足,我們也別省了,把基座、床身、傳動軸部分和刀頭再精心處理一下,精度再提高一點,再把動力換成電動機或蒸汽鍋爐,說不定可以用來做母機!」
建議一出,祁槐林微微一怔,杵著拐杖,開始在工具機四周踱步,洞內靜得似乎能聽見一片片的心跳。
「營長,母雞是啥?」張啟民碰了下周凡的胳膊,壓低了聲音,很是不解。
「不是熬湯的那種,是工業母機,能造機器的機器……還是看祁工的打算吧。」周凡死死盯著祁槐林的臉,期待著對方的決斷。
幾分鐘後,祁槐林停下腳步,摸著身邊還散發著餘溫的工具機,語氣平靜:「今天能切出五絲,是機器調得好,料也對脾氣,如果換上其他料,溫度差兩度,可能又是十絲開外了……韓工說得對,我們不直接造槍,但要把造槍的機器弄到最好!」
說著,祁槐林又看向周凡:「周營長,我們把要求再拔高一些,就按韓工說的做,再給我兩個月的時間,這幾台工具機全部重頭打磨一遍!」
不等周凡回答,祁槐林又走到一側的黑板邊,拿起了白粉筆,在空白處畫了幾個圓圈,當場開始了技術討論會:「韓工,謝工,組裝工具機的配件選料不用省了,什麼最好就用什麼!動力部分也是,電力、畜力、人力,幾種方案都可以試試。精度弄上去,生產出真正的工具機零件,換皮換肉換骨,一點點上,把我們的母機造出來!」
技工們紛紛掏出紙筆開始記錄,此刻的祁槐林就是這裡的最高指揮官。他的每一句話,落在黑板上的每一段文字和數字,都重若千斤。
洞內異常安靜,只有祁槐林的白粉筆划過黑板的沙沙聲。包括朱小錘和范貴這些年輕技工在內,所有人都在消化祁槐林的想法。
這不再是追求「簡易工具機」的土法工業,而是在目前的條件下,用最苛刻的質量標準,最細心的規劃,去完成一個只在理論上存在的最高目標。
造一支槍,所需要的機器和步驟是如此之多,光是一根小小的復進簧導杆,不說熱處理等工藝環節,光是機加工就要用上車床、銑床、鑽床三種工具機,整個藥王洞軍械所的技工全部加起來,都填不滿生產步槍所需的一半人力。
所以,只製造步槍生產線的關鍵機器,讓後方的八路軍兵工廠能擁有真正的軍工設備,這就是未來的藥王洞機械廠的存在意義。
這種突然集體入定的技術會議,周凡可不敢輕易打斷,拉著張啟民悄然退出。午後陽光熾烈,洞內人影綽綽,討論聲漸漸大了起來,沒人在意周凡的離去。
「營長,唐政委來了……」
耳邊傳來陳惠九的聲音,周凡回過頭去,只見陳惠九陪著一個人站在洞外的休憩亭內,正笑看著自己。
唐政委?!周凡和張啟民同時一驚,連忙整理軍裝,走到唐政委面前,立正敬禮。
……
……
唐政委的突然到訪,讓周凡很緊張。他知道,一定是和段聞斌有關——那句衛傑在電報里「給我滾過來當面解釋」的話,至今讓他如坐針氈。
會面就在員工休憩亭里進行,陳惠九和張啟民很識趣地走遠了。
唐政委看著遠處的藥王洞軍械所,嘴唇輕輕嚅動:「衛旅長剛從軍區開完會,又趕去二團視察去了,所以沒時間來收拾你……關於段聞斌同志的事,是要好好和你說一下。不過,看起來你情緒很穩定。」
我情緒穩定?我是胳膊拗不過大腿,認命了好吧,一句上綱上線的組織紀律,誰聽了都害怕……周凡撇撇嘴,沒敢看唐政委的臉。
「我們八路軍既要講究實事求是,也要講情理,我理解你保護段聞斌的苦心。人情世故很正常,但不能成為山頭主義和拉幫結派的那種人情。」
唐政委說著,拍了下周凡的後腦勺,「陳惠九都老實向我交代了,你幫著段聞斌背鍋,是極其魯莽的,不光不能解決他的問題,還可能把自己搭進去……你是不是覺得自己功勞太多了,我和旅長不敢把你從現在的位置上擼掉?」
話說的很輕,周凡聽在耳里卻如同中了一道霹靂一樣,全身都僵了。
唐政委笑了下,用手在四周比劃了一圈:「衛旅長生氣,是捍衛組織紀律,也是對你的關切。問題不在段聞斌是否可以留下,或者你該不該為了同志情誼兩肋插刀,而是天宮山獨立營一定不能形成封閉的成長文化,這樣不利於部隊間的幹部交流。
「我很高興,段聞斌同志能在這裡和你形成默契。但他不能過早習慣這種舒適,還要去更廣闊的天地反覆捶打。能力和情感,都必須在這個過程中得到淬鍊。
「所以,越是優秀的幹部,就越應該多走走,多看看,接觸不同的人。以後啊,還會有更多人來這裡工作,他們是八路軍的財富,可不是你周凡一個人用的順手的好兄弟!」
唐政委的話,讓周凡心裡最後那絲不甘也開始消散。
「政委,我……」
唐政委擺了下手,露出神秘的笑容:「我話還沒說完,蔡主任昨天發了封電報,他也尊重段聞斌同志選擇留在天宮山獨立營的意願,但去延安深造是必須的。所以,你也要繼續努力啊,別到時候他學成歸來,還只能給你當個副營長,那就真得屈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