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二十三時,磁縣日軍守備司令部。
激烈的鈴聲傳來,值班的日軍中尉沖向了通訊室,一分鐘後,抬起頭,面朝西南方向露出了驚恐的表情。
在那裡,五十里外,六河溝煤礦和觀台鎮遭受了八路軍至少一個主力團的突然襲擊。
鎮東車站、鎮南工業區、鎮西礦區幾乎同時陷入了混亂,當地的一個加強中隊的日軍和等同規模的礦警隊、車站警務隊被暴動的工人、八路軍和游擊隊分割,傷亡慘重。
如今最後一個小隊的日軍和不到一個連的偽軍已經退守鎮中心和鎮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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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依,我馬上向大隊部匯報,派出援軍!」日軍中尉放下電話,手都在發顫。
……
松原大尉被人叫醒了,看了眼窗外的電閃雷鳴,還生氣地罵了句。
隨著原田少佐剖腹謝罪,曾經的林縣獨立守備大隊被解散,剩下的最後一個中隊被重新編入了平漢鐵道守備部隊。對於這個結果,松原大尉已經麻木了,所謂守護皇軍榮譽的念頭在過去半年的接連慘敗中早已淡去。
趕到辦公室的時候,中隊的幾名軍官已經在等自己了,松原大尉從部下的臉上又看到了熟悉的表情——那是一種從林縣帶出來的應激反應。
「哈依!部隊馬上集合出發……請少佐殿放心,最遲一個小時抵達觀台鎮!」松原一邊繫著軍裝紐扣,一邊在電話機前立正低頭。
「集合部隊,十分鐘後在車站登車!」松原大尉深呼一口氣,放下電話,露出了惡狠狠的表情。
磁縣的北方,豐樂站,是平漢線磁縣段最重要的車站之一,連接著觀台鎮礦區。此刻,一列裝甲列車已經停在了站台上,前幾節都是全封閉的裝甲車廂,頂部的炮塔伸出長長的炮管,兩側探出一根根重機槍槍管。
汽笛聲在呼鳴,一隊隊從營房裡爬出的日軍士兵在伍長或軍曹的指揮下,在站台集合,不少人還在繫著軍裝紐扣。
「全體登車!」松原大尉在一名曹長的陪同下,扶著軍刀冷著臉走上站台。
車廂門推開,兩個小隊的日軍紛紛登上車廂,裝甲列車車頭的鋼輪連杆開始慢慢抬動,沉重的車體在鐵軌上壓出刺耳的金屬摩擦聲。
而在磁縣內,一個騎兵中隊、一個步兵中隊以及兩個華北綏靖軍的步兵連也在集結,他們將緊隨裝甲列車南下增援觀台鎮,甚至還動用了運輸卡車和珍貴的裝甲汽車。
這次出動,幾乎把整個冀南的日偽軍機動兵力都抽調一空。
……
……
去年遭受八路軍破襲後,日軍圍繞觀台鎮中心的守備司令部構建起了多個永備防禦帶。
經歷了最初混戰後,日偽軍在觀台鎮南部工業區的防禦迅速崩潰,殘部不得不退回鎮中。大雨對攻防雙方都是一種戰力上的削弱,或者說,對進攻方的八路軍而言更加不利。
幾棟堅固的建築成為了日偽軍的防禦支撐點,一團三營七連在吳連長的指揮下發起了多輪攻擊都無功而返。
與西部礦區、東部車站潰退的部隊匯合後,觀台鎮中的日偽守軍數量已經超過了兩百人,重新站穩腳跟的同時,在機槍和擲彈筒的支援下甚至還發起了局部反衝擊,以圖奪回鎮南工業區,或者拖延到磁縣或安陽的援軍到來。
兩里外,西部礦區的戰鬥已經接近尾聲,部署在前嶺的三營火力支援排返回後嶺陣地,但馮佩喜卻拒絕了迫擊炮的使用請求。原因很簡單,鎮內建築密集,大量工人家屬、商鋪平民都成了日軍防禦的肉盾,一旦動用迫擊炮,那誤傷幾乎是百分之百。
被三個方向包圍的觀台鎮,忽然就進入了一種奇怪的對峙的狀態。
鎮內的備用發電機已經啟動,不再睜眼瞎的日偽軍殘部龜縮成刺蝟,有恃無恐,甚至還在用重機槍和唯一一門迫擊炮壓制鎮南工業區的八路軍,而東、西、南三個方向圍攏的八路軍,卻很難再前進一步。
時間在一點點流逝,黃耀軒的指揮部已經移到了後嶺炮樓里,此刻正在焦急地看著手錶。
「周營長過來了!」炮樓外,雨夜裡,傳來了幾個戰士的高呼。
很快,滿身泥水、血水的周凡,如剛從地獄裡鑽出的野鬼,走進了炮樓。
「小雲?!」周凡看都沒看黃耀軒一眼,直接就走到角落,蹲在了王小雲的身邊。
少女臉色緋紅,額頭蓋著濕布,全身被兩床行軍毯包裹著,卻還在微微顫抖。此刻迷迷糊糊,似乎並沒有聽見周凡的呼喊。
黃耀軒的手按在了周凡的肩上:「高燒控制住了,等雨停了就轉移到後方去……火車站那裡如何了?」
「一連正在朝鎮北迂迴,二連和三連在鐵路橋那邊設伏,車站地下黨的同志正在組織車站工人轉移設備物資!」周凡探了下王小雲的額頭溫度,終於鬆了口氣。
「周凡,現在僵持住了,我建議在天亮前加快物資轉移工作,不需要強攻了。」黃耀軒看了下時間,決定實行另一套作戰預案。
「那麼難打?」周凡看了眼北邊,有些疑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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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佩喜都親自上了,你說呢?」黃耀軒嘆了口氣,頗為無奈,「日軍守備司令部和倉庫四周的火力點太密集了,三營已經傷亡了五十多人。」
「我帶特戰隊試試!」周凡理了下王小雲額頭濕漉漉的秀髮,站了起來。
「行,我讓沈營長的部隊從西面進行牽制,再攻一次,不行就撤!」黃耀軒最後看了手錶,露出嚴肅的表情,「周凡,千萬不要勉強,比起戰果,戰士們的生命更重要!」
啪啦一聲驚雷在炮樓外炸響,一棵大樹從樹冠直接劈斷了半截,閃著猙獰的火花。
混亂作響的雨聲、槍聲、爆炸聲中,響起了天宮山獨立營特戰隊的集合哨響,很快,除了礦區方向的曾為民,三個特戰小組都匯合了過來。
……
……
觀台鎮火車站以東兩里外,鐵路線沿著低洼的漳河河谷從這裡轉向北方,跨過一條鐵路橋,直通磁縣。
北邊的鐵路橋在下若隱若現,南北兩側的防禦工事,約一個分隊的日軍鐵道守備部隊和從車站潰退的一個排的偽軍正在固守,和南面而來的八路軍展開了對射。
這裡地形開闊,所以失了先手的二連和三連並沒有莽撞到直接衝擊鐵路橋,而是按照作戰預案,祁德昌的工兵排一起,在距離鐵路橋一里處的鐵道上埋設炸藥。
「快!快再點!」
上百個人影蹲守在鐵道左側,工兵鏟、鐵鎬掄得飛快,一個個防水橡膠布包裹的炸藥包被塞進了鐵軌下方的坑洞裡。
總長一百多米的路段,一共埋設了六個炸點,其中一處足足埋設了八個炸藥包,總量八十公斤的硝銨炸藥一旦炸開,足以治癒任何威力不足恐懼症!
檢查引爆器,連接電線,祁德昌從沒感覺自己會緊張到這個程度。
嗚——!
大雨中,北方,隱約傳來了機車汽笛聲,這是火車即將過橋時的行駛規範信號,也是告訴堅守鐵路橋的日偽軍,增援即將到達。
鐵路橋南端的日軍防禦工事上,兩挺輕機槍打得更加火熱了,將鄭大夯的二連戰士壓得抬不起頭來。
「同志們,鬼子的列車來了,快撤!」
二連的瞿指導員貓著腰跑了過來,不斷擺手,一個個戰士有序離開射擊陣地,朝著一里外的伏擊點退去。
隨著越來越近的車輪碾壓聲和汽笛聲,一度和日軍鐵道守備部隊打得有來有回的八路軍,忽然消失了。鐵路橋上,一名日軍伍長把腦袋探出了工事,舉起手裡的軍刀,笑得格外張狂。
只要搭載援軍的裝甲列車開進觀台鎮火車站,就足以鎮壓一切,甚至還能用上面的兩門一百零五毫米重炮遠程炮擊鎮南和鎮西,將這些可惡的八路軍和游擊隊徹底碾碎!
暴雨如注,濕透的鋼軌泛著幽光,墨黑的夜幕被閃電破開的剎那,一頭黑黝黝的裝甲巨獸正咆哮而來。
高速運動的火車動力連杆驅動著車輪,瞪著雪亮的光柱、噴吐著鼻息,氣勢洶洶地碾上了鐵路橋。布滿鉚釘的全封閉式裝甲列車,在雨夜裡閃爍著刺眼的冷光。
「板載!」鐵路橋南北兩端的工事裡,日軍士兵紛紛站了起來,揚起了手中的步槍,在大雨中瘋狂呼喊。
這就是大日本帝國的工業傑作,九四式裝甲列車,標準的八節車廂後還加掛了三節運兵車廂,全車戰鬥編制加上運載的步兵,總兵力超過了兩百人。
轟轟作響的裝甲列車目空一切,在穿越鐵路橋時開始減速,畢竟這裡距離觀台鎮車站也不過只有最後兩三里路段了。
後方十幾里外,更多的日偽軍增援也在快速靠近。
……
裝甲列車的指揮車裡,封閉的裝甲隔板隔絕了雨水和雷電,沉悶的機械摩擦聲掩蓋了外界的一切動靜。
松原大尉坐在一側的長椅上,雙手杵著軍刀,不時地抿一下嘴唇。
車廂一頭是列車指揮室,一名胖胖的、留著丹仁胡的日軍大尉正坐在桌案後的真皮沙發上,摸著電話筒,不知道在說些什麼。
「松原君,不用擔心,觀台鎮內還在我軍控制之下。還有五分鐘就能抵達觀台鎮,帝國裝甲列車的火力可以摧毀一切反抗!」
胖子大尉放下電話,笑呵呵地走到松原面前,遞過了手裡的一塊糖果。
日軍內部,同級之間可以用「君」,但也僅限極為親密的私人關係。胖子對松原在這個場合使用「君」的稱呼,明顯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傲慢。
沒辦法,前林縣獨立守備大隊的糟糕表現,已經成為了松原的履歷污點,就算換了新的崗位,依然抬不起頭。
松原沒有生氣,只是微微搖頭謝絕了對方的好意。
「大尉殿,正在減速通過鐵路橋!」一名列車兵穿過車廂通道,對著胖子大尉立正低頭。
松原瞥了眼車廂觀察窗,不知道為什麼,感覺全身的汗毛都在一根根豎起——奇怪的應激反應,或者說是預感在體內蔓延。
「停車!」松原猛地迴轉身體,雙眼泛紅,發出了嘶啞的吼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