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24日,閏六月初一。
任家鎮西面三里的西坡村,歷史曾經多次成為八路軍林北根據地的重要駐地,如今又成為了第五軍分區的指揮部。
許多指揮部搬遷安置工作還沒有完成,以衛傑和唐政委為首的大領導就迫不及待地進入了工作狀態。一場臨時軍事會議在旅部大院裡拉開了架勢,一團和二團的團長都到了,卻唯獨沒看到天宮山獨立營的周營長。
當時間走到上午八點過,警衛營的毛連長小跑進會議室,一臉怪異:「報告司令員,周營長到了……」
「怎麼,周凡出事了?」衛傑還在地圖前來回,一看毛連長的表情,眉頭就皺緊了,但眼底卻閃過一絲緊張。
「也不算出事,就是……」
毛連長尷尬地回了下頭,乾脆讓開一步。屋內的眾人視線齊齊轉了過去,然後看到一個年輕的八路軍一瘸一拐,揉著屁股,鼻青臉腫地慢悠悠走了過來,渾身上下就沒有幾處乾淨的地方。
「哈哈,周凡,你是一路滾過來的嗎?」一團的鄧欣友直接就笑了。
「到底怎麼了?」唐政委趕緊起身迎了過去,扶著周凡的胳膊,一臉關切。
「呃……我就是趕時間,讓蕭連長帶我騎馬……嘶,摔了幾次……」周凡捂著臉蛋,齜牙咧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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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馬和騾馬可是兩回事,拿自己的生命開玩笑嗎?!」衛傑走上幾步,上下看看,最後鬆了口氣,「能摔幾次還全須全尾的,也就你了!」
「司令員,周營長勇於嘗試,應該表揚啊!」二團的吳思邢聲音洪亮,完全看不出才重傷初愈。
「他總會給你搞一些『驚喜』出來,膽子賊大!」鄧欣友一把將周凡拉在身邊坐下,笑個不停,「周凡,你就六七十匹馬,還搞什麼騎兵連,乾脆和我們一團的騎兵連合併算了,回頭我補給你一些老兵,怎麼樣?」
「不怎麼樣,我總要有點快速反應部隊吧,哪怕送信也行!」周凡沒好生氣,揉著快要散架的腰身,還有些後怕。
「快速反應部隊……這個名字好!」唐政委眼睛一亮。
「好了,人都到期了,周凡,你把自己的作戰計劃再給大家說一遍,大家一起討論。」衛傑坐回了位子上,手裡的鉛筆丟到了周凡的面前。
玩笑話過了,周凡趕緊恢復了表情,捏著鉛筆站在了大地圖前:「各位首長,我的作戰計劃,是在安陽西北一帶展開多點破襲,核心是攻占六河溝煤礦的總部觀台鎮……為達成戰術目的,需要同時拉扯牽制日偽軍的兵力……」
周凡的手開始在地圖上比劃,包括衛傑在內的人都目不轉睛盯著。
幾分鐘後,周凡從地圖前退開兩步,一臉認真:「……所以,為達成上述作戰,不光是新一旅的部隊,還要同時調動林縣大隊、安陽大隊等地方游擊隊進行配合,用三到五天的時間,營造出我軍即將滲透破襲平漢線的架勢,誘使日偽主力把兵力都調往鐵路沿線,從而在觀台鎮附近製造出一個兵力相對空虛的環境。」
衛傑左右看看,擺了下手:「大家暢所欲言,批評、反對、補充都可以!」
吳思邢舉起了手:「現在日軍在豫北的掃蕩戰基本結束,本就處於收縮狀態。都里鄉、銅冶鄉、磊口鄉,現在是我安陽根據地的優勢活動區域,除非真正的突入平漢線,否則拉扯也意義不大。」
「不止這個,都里、銅冶、磊口以東,都有日軍的炮樓封鎖線,一旦要動炮樓,就會引發日軍警覺。而且六河溝煤礦的日偽駐軍,和安陽的日偽軍不屬於一個系統,很難同時拉扯。最關鍵是,六河溝煤礦很大,漳河南北都屬於礦區範圍,僅僅考慮到漳河以南的安陽日偽軍是不夠的,還有北邊的磁縣,光靠一團很難把磁縣一帶的日軍拉住。」
鄧欣友也皺起了眉頭,直接點出了周凡作戰計劃里的最不確定的地方。
似乎早就想到這點,周凡趕緊補充:「嗯,我也考慮到了,所以我希望一團同一晚同一時間出擊,佯攻漳河北邊的都黨礦區,能吸引磁縣方面的注意力就行。」
衛傑冷哼一聲:「磁縣和邯鄲方向,兩條鐵路支線通往礦區,都是日軍重兵集結地,一個小時就可以抵達戰場,你憑什麼認為一團在都里鄉一帶就可以吸引住日軍,單方面樂觀!而且,你光是考慮到我們的行動便利性,你想過日軍未來三天、未來一周、未來半個月會有什麼行動嗎,他們正在幹什麼嗎?日軍的部署也不是一成不變的,都是動態的!
「你胃口大,光是觀台鎮礦區,就有礦區總部、鐵路車站、機修廠、煉焦廠和冶鐵廠,內外周邊除了日軍一個加強守備中隊,還有護路隊、礦警隊、警備團偽軍,加起來人數甚至上千……光是這些守備力量,再拉扯,也不會給你一個晚上的時間全部吃下!」
周凡一愣,左右看看,忽然心裡湧出一陣惶恐。
之前的重要作戰,都是有系統任務或明或暗的提示,算是一種不需要自己深入了解對手的「作弊」工具,過濾了海量的不確定性,提供了某種「劇情保障」。
而當他真正獨立面對一個龐大、混沌、充滿變數的現實戰場時,信息盲區和認知短板立馬暴露無遺。
衛傑搶過鉛筆,走到地圖前,直接在林南外圍畫了個很大的圈:「這個作戰計劃,雖然核心是觀台鎮,但實際要牽動的範圍,涵蓋林縣、安陽、涉縣、磁縣、邯鄲五地,縱貫南北一百多里的日偽軍,都在引動範圍。周凡,六河溝煤礦,可不是你當初打的那個小小的湯陰小寺灣煤礦那麼簡單!
「而且,就你手頭掌握的情報力量,你要怎麼才能摸清這麼大一個範圍的敵人動向和部署?你以為一個林縣縣委和第五軍分區的情報參謀,就能幫你把事情都做完?」
周凡不敢說話了,微微低頭,呼吸有些凌亂。
「所以我說你小家子氣,習慣了單打獨鬥……就是給你一個旅,也是這樣!周凡,你的思維存在一個本質缺陷:只能以自己為絕對核心去設計棋局,而沒有真正站在更高層面去協調、整合、借力更大的棋盤和資源。」
衛傑回到周凡的面前,伸手搭在了對方肩上,嘴角突然露出一絲笑容,「眼光再放寬一點,一個第五軍分區的新一旅肯定不夠,但北邊不是還有冀南軍區的新四旅嗎。老徐手裡,可是有三個團,還是我們晉冀豫根據地機動最強的主力野戰部隊!」
啊?!冀南軍區的新四旅也可以安排進來嗎……周凡猛地站了起來,恍然大悟。
……
……
衛傑的批評,總算是讓周凡理解到了「大家子氣」的真正含義——一旦跳出自身資源的局限去看待作戰,棋局可以變得多麼廣闊。
最終,這場被命名為「林安磁戰役」的作戰計劃,由衛傑親自掛帥,協調整個戰役組織的作戰力量調配和情報收集工作,而周凡只需要在執行過程中觀察和體會。
整整三天,周凡就像個新到崗的作戰參謀一樣,在衛傑身邊鞍前馬後,吃住都在第五軍分區指揮部。每天跟著衛傑等人看地圖,整理情報資源,討論方案。
兵力集結、後勤物資調度、游擊隊協調、作戰區域地下黨的情報協調、後撤路線規劃、戰利品的集散搬運和人力動員……無數的細節充斥在周凡的腦海里。
鑑於衛傑上報的戰役計劃可以有利支援冀南的反掃蕩作戰,得到了軍區劉司令員的同意批覆,並指派冀南軍區新四旅進行戰役戰術配合。
每天看著一封封冀南和豫北各地往來的機密電文,聽著衛傑的指揮調度,運籌帷幄、揮斥方酉這八個字,周凡總算是見識到了,也真正看清了太行山根據地的敵我態勢。
相比下,豫北的敵我鬥爭烈度算是最輕的了。像是上周日軍在冀省發起的掃蕩治安戰,幾乎把大半個冀南根據地都囊括進去了。太行軍區直屬主力部隊和第一軍分區的好幾個旅都在更北方邢台、沙河、武安一帶和日偽軍廝殺。
新一旅這番出擊,在整個戰局裡,算是在南線進行策應,減輕太行軍區主力在晉東、冀南的作戰壓力。周凡的天宮山獨立營,則承擔了其中一個環節的突擊任務。
第三天的傍晚,周凡終於結束了在任家鎮的「規培」之旅,帶著滿滿的收穫感回到了天宮山。
現在,天宮山根據地內外邊可以說是十分熱鬧,管委會組建的工程隊正在大力吸納勞動力,從小寨溝各村的重建,到山內的交通改善,再到雙水溝和藥王溝的新村建設,處處熱火朝天。
黃昏落日,站在大岩嶺修建的警戒高塔上,眺望四周,這些早已熟悉的風景里,周凡似乎又發現了許多以前不曾注意到的細節。
大概,這就是所謂的眼界放開後,在信息獲取上又多了新的角度看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