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點撥

  當天晚上,周凡忽然有些失眠了——這並非是系統休眠帶來的間歇性焦慮。

  別看衛旅長還不到三十歲,但經歷的風雨卻根本不是後世的同齡人能比擬的。

  今天的衛傑,與其說是以旅長的身份來天宮根據地視察,倒不如說像一位沒有什麼架子的長輩或導師,對周凡這樣顯露鋒芒的後輩進行一次特殊的心智「體檢」和點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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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凡的成績在旁人眼裡是如此的耀眼,但衛傑卻能看到光鮮之下的脆弱根基與短板:糧食如何種,豬為何養,種子怎麼留,團隊如何運作。

  這些都是「向下紮根」的八路軍細緻求實的精神寫照,八路軍背後所代表的華國革命,絕不是寬泛的信仰、哲學理論、或是勇敢犧牲能夠幾句概括的。而是每一個黨員幹部深入社會基層、了解民眾疾苦、熟悉生產勞動的工作細節,一點點孕育出的勝利果實。

  越想,周凡越覺得自己和這個時代,依然隔了一層看不到的、卻很厚實的屏障。

  【日進斗金!獲得:銀元四百五十塊、小黃魚十二根。】

  一道系統提示從眼前浮現,周凡知道時間走到零點了——軍魂系統終歸沒有那麼狠心,自己擁有的技能效果依然在生效。

  實在睡不著,周凡披上軍裝,走出了九龍洞,結果一眼就看到洞外的某座小屋裡還亮著燭光。

  推開門,發現段聞斌和方武面對面坐在木桌後奮筆疾書,不時還翻看一下手邊的一摞信紙,或是彼此說上兩具——二人正在熬夜整理上次林南作戰的總結,為此還收集了許多參戰指戰員提交的作戰心得。

  這份《林南反掃蕩作戰總結報告》是衛傑要求的,本來應該周凡親自去做,但周凡很懶,直接就丟給了段聞斌和方武。

  面對周凡的甩鍋,段、方二人沒有任何抱怨,反而覺得這是一次自我提升的好機會。尤其是方武,從頭到尾參與了林南作戰,有著更深的親身體會。

  果然啊,總結復盤也是一種成長,段聞斌和方武都是一類人……看著方武技能表里新增的「運籌帷幄Lv1」,周凡很是欣慰。

  「營長!」方武眼角的餘光瞥見了門口的周凡,趕緊放下筆,起身敬禮。

  「段副營長,方指導員,太晚了,還是休息吧……最起碼也多點兩盞燈,這種光線對眼睛不好!」看到兩人充滿血絲的眼睛,周凡忽然有些心疼。

  「營長你不也沒睡嗎?」段聞斌笑了下,揉著肩膀站了起來,「明天旅長要觀摩部隊演習,這次三個主力連全部參加,演習區域從鷹見愁一直排到大岩嶺,裁判團的工作細節我還要再斟酌一下,免得到時候出醜。」

  你們是加班,我是胡思亂想,怎麼能比呢……周凡嘆了口氣,轉身出門,幾分鐘後親自端著一壺熱茶進來……

  ……

  7月18日,農曆六月二十四。

  天剛蒙蒙亮,天宮山就醒了。

  這是衛傑視察天宮山根據杜的第二天,也是首次觀摩天宮山獨立營的模擬聯合演習。

  此刻,衛傑站在鷹見愁上,舉著望遠鏡,沒有說話。他身邊的唐政委也沉默著,只是不時抬起手腕,看看手錶。

  鷹見愁東南一側的山脊線上,十幾面小小的紅旗在晨風中偶露一角,又迅速隱沒在岩縫與灌木後。

  「開始吧。」時間走到了上午七點三十分,周凡對著身邊的信號兵點了點頭。

  幾秒後,三發綠色信號彈依次躥上天空。

  幾乎同時,山脊線防禦陣地上響起了一片急促的哨音——占領山脊扮演守軍的藍軍裁判組在模擬機槍火力覆蓋。

  緊接著,扮演紅軍的戰士悄然出現在山林里,朝著山脊線的藍軍發起了滲透攻擊。令人驚訝的是,預想中紅軍突擊隊被壓制的演習判決並未出現。

  約莫一個排的紅軍戰士在哨音響起的瞬間,已如蜥蜴般貼地散開,利用每一塊凸起的岩石、每一叢荊棘作為掩護,前後交錯,躍進、臥倒、再躍進,乾脆得不像是在攀爬近五十度的陡坡。

  「反應不錯,戰術動作都很到位……」唐政委舉著望遠鏡,忽然說了句。

  衛傑調了調望遠鏡的焦距,那發現戰士的腳上不再是常見的草鞋或破布鞋,而是統一的、納得極厚實的布面膠底鞋。更醒目的是,每個人背上的那個行軍背囊,隨著戰術動作起伏,卻不見鬆散搖晃。

  「真實負重,不低於三十斤。」衛傑點了點頭,聲音低沉,「爬這樣的坡,還控制得這麼穩……段聞斌搞的新訓練大綱是有點東西……」

  此刻,藍軍防禦陣地「發現」了紅軍突擊隊,幾聲尖銳的竹哨模擬步槍射擊。伴隨紅軍的裁判組緊盯著四周的戰士,然後舉起了手裡的黑棋,兩名企圖發起衝擊的戰士無奈地扯下了左臂的布條。

  按照演習規則,這表示「陣亡」。

  剩餘的紅軍戰士沒有絲毫停滯,最前方的三人小組突然加速迂迴,從一道不起眼的岩溝斜插而上,手中同時拋出的抱著石灰的訓練手榴彈。

  石灰包在塹壕上方炸開團團白煙。幾乎同時,側翼「槍聲」大作——另一支潛伏已久的紅軍突擊小組在趙三柱的帶領下,從完全意想不到的斷崖位置用繩索攀上,用木製訓練槍對準了藍軍的塹壕後方。

  不到十五分鐘,山脊線的藍方防禦陣地上豎起了一面紅旗:據點被「拔除」。

  整個演習進攻過程雖然都是模擬的,但過程十分緊張。

  「停!」裁判哨音長鳴。

  「走,過去看看。」衛傑放下望遠鏡,臉上看不出喜怒。

  ……

  下到山谷演習集結地,扮演紅軍的一連一排正在整隊,每個人都滿頭大汗,軍裝後背深濕一片。

  更讓衛傑在意的是,戰士們的臉上沒有尋常演習後的亢奮或鬆懈,而是帶著一種近乎本能的警惕,目光仍不時掃視周圍地形。

  「報告旅長、政委!天宮山獨立營一連一排,實兵對抗演習結束,請指示!」帶隊排長是個黑臉的年輕人,敬禮時手臂繃得如鋼筋一樣。

  衛傑還了禮,沒說話,走到隊列前,隨手拍了拍一名戰士的肩膀,手指捏了捏軍裝布料,又彎腰看了看綁腿的打法。

  最後,目光落在那雙厚實的布面膠鞋上,衛傑露出一絲疑惑:「我記得你們不缺鬼子的軍靴,怎麼不穿?」

  「報告旅長!這是被服廠統一做的,鞋底用的鬼子膠輪上切下的膠片。非戰鬥出勤不穿軍靴,免得磨損!」年輕排長的聲音十分洪亮。

  「背囊里裝的什麼?」

  「雨衣、三日份的麵餅、鹽塊、火鐮、水壺、備用軍裝和鞋襪,還有……還有四枚訓練手榴彈模子。」

  「我看看!」衛傑直接解下戰士的行軍背囊,一樣樣取了出來,有些疑惑,「都是真東西,連麵餅都是熱的……」

  周凡走過來,笑著指了指鷹見愁方向:「旅長,從領取物資到部隊出發前的營房整備,我們都儘量還原實戰。戰鬥不光是一線戰士的事,後勤部門同樣要努力!」

  唐政委此時捧著一個名冊走了過來,連連讚嘆:「不錯,段副營長對全營戰士各種資料整理都很到位……旅長,看看這個,十公里越野和五百米衝刺的成績表……還有這個,三個主力連,夜盲症控制在百分之十以內。」

  說著,唐政委還嘆了口氣:「戰士們體能都很不錯,就是費糧食。我看了下張啟民的後勤管理文件,天宮山獨立營一個戰士的口糧耗費,差不多是一團的兩倍!」

  「戰士的生命比糧食精貴,能把戰鬥力練出來就不虧!但有些形式主義,還是要注意一點。」

  衛傑不以為然,回頭看著周凡和段聞斌,終於露出了今天的第一個笑容。

  「旅長,大岩嶺是遭遇戰演習,小岩嶺模擬對敵人山地宿營地的突襲……」段聞斌靠了過來。

  「這種模擬實戰不錯,其他地方我就不去,免得專門演給我看,你們按自己的節奏來!」衛傑先給了顆定心丸,話鋒卻隨即一轉,「就是有點『小家子氣』。」

  小家子氣,什麼意思……周凡一愣,有點沒聽明白。

  衛傑和唐政委交換了個眼神,然後伸手拍了下周凡的肩膀:「陪我走走,說說話……」

  看了眼段聞斌,周凡只好乖乖地跟上了衛傑的腳步。

  ……

  天宮山的晨霧散盡了,陽光灑滿山巒。

  山林里,衛傑背著手,低頭走著,不時和唐政委評點一下四周的風景,周凡則小心翼翼地陪在一邊。

  「旅長,部隊訓練大綱上次提交給旅部了,還準備和一團、二團展開聯合訓練,您說的小家子氣……」周凡實在忍不住了,連上幾步,「在物資上,我們也儘量幫助一團和二團,還有縣大隊……」

  「我不是說這些,而是你的視野,還是太局限在天宮山和天宮山獨立營本身。」

  衛傑背著手,慢慢踱步,「周凡同志,視野有多大,棋局就有多大。天宮山獨立營放在天宮山里,就是土霸王,放在林北,就是一支強兵,你都可以玩得遊刃有餘。那麼放在林縣呢?放在晉東南呢?放在豫北?放在華北?放在整個華國?」

  說著,衛傑突然一個轉身,死死盯住了周凡的雙眼:「一個營的兵力,放在不同的棋盤裡,運用的思路和方法都會截然不同!如果你突然有了一個團的兵力,甚至是一個旅、一個師,你又該如何使用?」

  一陣雞皮疙瘩在全身蔓延,周凡張了幾下嘴,不知道該如何回答,然後下意識地打開了系統界面,盯著著進度走到「742\/1000」的「招兵買馬」任務上。

  系統讓我擁有「更多兵」,卻沒告訴我「這麼多兵為了什麼、如何用、用在何處」。

  我受軍魂系統影響太大了,受擺布一樣在系統任務的框架內思考,從沒有真正深入想過這些問題……周凡低下了頭,若有所思。

  「你是個戰術天才,可能這個評價還有點小瞧你了,但我希望你的眼界還能放得更寬,從更大時間和空間尺度上,去設想如何和日偽做鬥爭!」

  說完,衛傑坐到了一塊大石上,摸出了香菸:「唐政委,把總部的一些通報內容,給周凡同志說一下吧。」

  總部的通報……看到唐政委嚴肅的表情,周凡忽然有些緊張。

  唐政委走了過來,深呼了一口氣:「周凡同志,這個總部通報,本來還要過一段時間才下發部隊……上個月底,德國法西斯進攻蘇聯,蘇聯紅軍損失慘重。同時在北非戰場,盟軍也節節敗退……蘇日互不侵犯條約,三個多月前簽訂,日軍正在籌劃華南的戰略進攻,現在局勢十分嚴峻!」

  臥槽,差點忘記了,巴巴羅薩行動!

  周凡一愣,馬上明白1941年最重要的三件大事已經發生了兩件:蘇日互不侵犯條約、德國及其僕從國入侵蘇聯。

  而在華國,抗戰最艱難的兩年也才剛剛拉開大幕——這片山溝里的奮鬥,只是華國抗日戰爭、世界反法西斯戰爭洪流中的一縷,而自己決不能在這條溪流中暢快。

  向下紮根,向上遠望,都很重要!

  「我明白了,旅長,政委,我會放開自己的思路,站在第五軍分區、太行軍區的高度去主動思考部隊如何作戰!」周凡整理軍裝,對著兩位旅首長鄭重其事地敬了個軍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