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龐清振的心意

  6月15日,農曆五月二十一,夜。

  當緊張與恐懼驟然釋放後,人要麼疲憊不堪,要麼會陷入更興奮的狀態。而龐清振,就顯然屬於後者。

  自小東山返回南澗鄉後,龐清振不再是那個在指揮部自閉的孤傲青年。視察淅河防線、收攏潰兵、偵察敵情、清點物資……凡是能親力親為的事情,都奔走了一遍。

  從昨天到現在,龐清振已經兩天一夜沒有合眼,眼裡血絲布滿,卻依然精神抖擻,盯著指揮部的地圖上,反覆推敲日軍接下來的動作。

  「龐參謀,軍部急電!」通訊兵跑步前來,雙手呈上一份電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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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念!」龐清振雙臂環抱胸前,頭也不回。

  「國民革命軍第二十四集團軍司令部電

  林南前線龐清振參謀親鑒:

  頃接戰報,欣聞吾兒率部於南澗鄉東山村全殲日寇志光中隊,揚我軍威,振我軍心。此役以寡擊眾,摧鋒陷陣,忠勇可嘉!

  委座聞報,深為嘉許,贊吾兒為「黨國臨危不亂之將才」,特頒令:晉龐清振為中校副團長,授六等雲麾勳章,全軍通令彰表。吾家世代忠良,今汝克紹箕裘,未墮門風,父心甚慰。

  然當念南澗鄉為林縣南北要衝,不可輕失。延安軍雖偶有協防,然其割據地方、滲透民心,終非黨國長久之利。

  茲著汝部趁此大勝之威,速整防務,凡非國軍之武裝,加以收編,或限期離境。若遇藉故延宕者,可行使非常之權,毋使滋蔓難圖。

  用兵之道,剛柔並濟。汝既膺重寄,當明大義,慎權變,勿負委座期許,勿墮龐氏英名。臨電惕厲,佇候佳音。

  父龐炳勛

  民國三十年六月……」

  聽完電文,龐清振緩緩轉身,盯住了警衛連長的臉:「司令怎麼會知道東山村的事?是你發的『捷報』?」

  警衛連長左右張望一番,趕緊低頭:「團座,如今戰局不利,這樣的捷報能鼓舞士氣,所以卑職就把好消息傳回了軍部……」

  「呵,你膽子確實夠大,敢跟著我守在這裡,也敢謊報軍情……我當了副團長,那黃副團長呢?」龐清振冷冷一笑,坐回了椅子上。

  「張團長擅離職守,被司令撤了,黃副團長頂了上去……團座,龐司令現在把南澗鄉防務全權交給您了……」警衛連長點頭哈腰,笑容不減。

  「什麼團座,我現在也只是副團長……算了,加緊收攏散兵,在南天嶺留一個排警戒,其他的全部部署到淅河北岸,給我二十四小時盯著原康鄉,摸清渡邊大隊的動向。」

  龐清振嘆了口氣,眼角的餘光,又看到桌上那把日軍大尉軍刀。

  「呃……團座,北邊洪谷山還有八路軍,南天嶺只放一個排,是否穩妥?」警衛連長猶豫了片刻,上前半步,壓低了聲音。

  「執行命令,北面的日軍全都縮回去了,八路軍要占南澗鄉早占了,還會等到現在從背後偷襲我?」龐清振揉著額角,身體的興奮在急速消退,疲憊感洶湧而來。

  「是……」警衛連長訕訕一笑,連忙點頭。

  「報告!有八路軍大部隊從西北洪谷山南下,已經到了上莊村,被趙排長的人攔住了!」一名衛兵跑進了指揮部。

  「團座,八路軍真要過淅河?」

  警衛連長一愣,難以置信——都這個時候了,居然還有八路軍敢往林南那口被日軍燒得滾燙的大鍋里趟?

  「放行!」龐清振不假思索地擺了下手,幾秒後又站起身,「等下,我過去看看……」

  ……

  ……

  地主家地窖的意外收穫,讓洪谷山根據地的後勤壓力瞬間歸零,也讓南下時補給短缺的一團部隊鬆了口氣。

  天宮山機動連倒無所謂,這次南下,每名戰士都攜帶了五天的口糧,隨行的輜重隊還額外準備了五日份,十天的給養足夠他們在林南往返一個來回了。

  但是,無論是周凡還是馮佩喜,依然要求戰士們儘可能多帶糧食,因為還有一個山窮水盡的二團等著接濟。

  簡單休整後,天已經黑了,周凡也不想耽誤時間,決定趁夜渡過淅河,南下柏尖山。為了節省時間,沒有選擇從黑峪溝繞行,打算直接通過南澗鄉。

  可以說,隨著志光中隊覆滅,林縣的日軍已經喪失了所有的野戰機動力量。南澗鄉以北的廣大林中地區通行無阻,周凡等人走出洪谷山踏上平原時,連肩上的負重都感覺輕了幾分。

  「報告!前面被國府軍的部隊攔住了,不准我們通過!」擔任前衛的特戰隊戰士跑了回來,滿臉憤懣。

  「哼,周凡,我說對了吧?你這純屬肉包子打狗。國府軍什麼德行,你還沒看清?」馮佩喜冷哼一聲,開始活動筋骨,「七連,上刺刀!」

  「七連列隊,上刺刀!」七連吳連長一聽,立即跑向部隊,一路高喊。

  「等等,馮營長,相比他們背後耍陰招,攔路已經算很友好了,我去看看。」周凡趕緊拉住馮佩喜,然後朝前衛部隊走去。

  ……

  上莊村外的林子邊,幾十名國府軍官兵依託日軍廢棄的炮樓建立了臨時陣地。而李紅的特戰隊,人人端平了衝鋒鎗,和五六十米外的國府軍正在對峙。

  「營長,這些白眼狼,見了鬼子屁滾尿流,見了我們倒囂張起來了!」李紅湊了過來,臉色很難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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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營長,我就不信他們這一個排,敢擋住我們幾百人南下!」鄭大夯解下步槍,躍躍欲試。

  「不急,我先問問看……」

  周凡攔住鄭大夯,上前幾步,朝南面高聲喊了起來,「對面的國府軍兄弟,我們不是小鬼子,都是抗戰同胞!給你們龐參謀帶個話,我要和他談談!」

  「你們等著!」對面也高聲回應了一聲,然後有人舉著火把向東面的南澗村跑去。

  「周凡,其實比起攔路,我更怕他們背後捅刀子。」馮佩喜跟過來,面色凝重,「龐炳勛的40軍在軍區口碑如何,你不是不知道。上次王虎那事,如果不是旅部和團部有心保你,你差點就栽了!」

  周凡眼珠子一轉,啞然失笑:「馮營長,你覺得王虎那件事我吃虧了?現在段聞斌都是我的副營長了,40軍算我恩人好吧!」

  此話一出,李紅等人都笑出聲了——段聞斌加入天宮山根據地的過程,確實充滿了戲劇性。

  「你不僅心大,鬼主意還多!」馮佩喜狠狠瞪了周凡一眼,「就算放我們過去,如果鬼子渡邊大隊繼續進攻南澗鄉,他們又跑了怎麼辦?」

  「靠著淅河防線,他還守不住南澗鄉,那志光中隊我們也白打了……馮營長,其實龐清振這個人很有意思,只要你給他希望,他就能做得很好……」周凡神秘一笑,不多解釋。

  穿越前的太行山旅行,林州市的各處紅色景區也被周凡走馬觀花溜達了一圈,其中就包括抗戰紀念館。

  關於林縣抗戰時期國共合作與摩擦的記載,在周凡的記憶中很模糊,但唯獨龐炳勛父子的事跡引起了他的濃厚興趣。

  這位龐清振含著金鑰匙出生,深受父親影響,黃埔軍校畢業後借著父輩蔭庇平步青雲,少年得志。

  與軍閥習氣濃厚的父親龐炳勛不同,龐清振是標準的熱血抗戰青年,在許多問題上與父親衝突不斷,卻又因孝道束縛,很多事情都身不由己。

  龐清振的一生,做過三次重大抉擇,每一次在當時都震動全國,令人印象深刻。

  第一次,在1943年。日軍猛攻林南,國府軍兵敗如山倒,龐炳勛落魄躲進山洞,被日偽軍團團包圍,身邊僅剩下兒子龐清振不離不棄。

  面對絕境中的父親,龐清振委曲求全,跟隨龐炳勛投降並擔任了偽軍團長。龐炳勛的投敵,引發了軒然大波——這可是中將加上將銜的集團軍司令,對重慶國府的衝擊可想而知。

  第二次,在1945年日本投降前夕。龐清振以偽軍師長的身份率部起義,加速了豫北日偽勢力的瓦解,為父親龐炳勛挽回了一些顏面。

  第三次,是在1949年。經過地下黨的爭取,龐清振率領一個團在新鄉起義,一舉突破國府軍在豫北的防禦支點,震動華北。

  此後,龐清振成為解放軍高炮團團長,參加抗美援朝立下戰功,最終光榮入黨。

  與龐清振初見的第一面,周凡就看穿了對方倔強外表下隱藏的濃烈不甘,以及對「認可」的渴望。

  今天的龐清振,還是個初生牛犢不怕虎的青年,他甚至都做好了「殉國」的準備,也是對父親龐炳勛的一種倔強試探。

  而今天的日子,放在後世就是父親節,帶著幾絲詭譎的時間宿命。

  可是,在周凡和馮佩喜摧枯拉朽的勝利面前,龐清振的那份固執的「悲壯」,顯得既崇高又蒼白,甚至還有些可笑。

  ……

  「怎麼又走神了?」

  見周凡魂游天外的樣子,馮佩喜眉頭一皺,伸手在對方臉頰上輕拍了一下。

  「哦,我在想後面的行軍路線……」周凡笑笑,朝方武和楊東山招了下手,「楊排長,方指導員,我聽說龐炳勛以前是西北軍的?」

  楊東山嗤笑一聲,滿臉不屑:「龐瘸子算哪門子的西北軍?就是根牆頭草!現在被老蔣扔在晉東南,不也是當炮灰嗎……」

  隊伍里響起一陣不大不小的低笑——龐炳勛「瘸腿將軍」的名號,在華北可謂家喻戶曉。

  1943年之前的龐炳勛,其實也稱得上抗戰名將,多場大戰都有參與,打得頗有血性。可惜晚節不保,一到生死的關鍵時刻,明哲保身的軍閥習氣又再度抬頭。

  「營長,有人過來了!」

  就在周凡與楊東山、方武交流林南國府軍的情況時,只見對面國府軍人群分開。火光照耀下,一名劍眉星目的年輕少校軍官大步走來。

  龐清振看了眼高大魁梧的馮佩喜和鄭大夯,微微點頭致意,隨即伸手與周凡相握:「周營長,不好意思,都是誤會,我還以為你們明天出發。」

  「龐參謀,軍情緊急,只能連夜趕路,沒來得及提前和你說一聲。」周凡笑著搖頭,並不介意。

  「你們放心,南澗鄉交給我!」龐清振用力點頭,又朝後擺了下手,「李連長,把東西送過來。」

  幾分鐘後,幾十名國府軍官兵趕著十來輛騾馬板車靠近,每輛車上都堆著六七個木箱。

  「我也幫不上什麼大忙,這是一百支步槍,新舊都有,別嫌棄。還有六千發子彈和兩百枚手榴彈,祝各位一路順風!」

  龐清振深吸一口氣,後退一步,整理軍裝,向著周凡等人敬禮。

  看著龐清振送來的武器彈藥,所有人都露出了驚愕的表情。

  呵呵,這筆「買賣」值了……周凡走到板車邊,摸摸彈藥箱,嘴角的笑意再也抑制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