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14日,農曆五月二十日。
天邊才露出一絲魚肚白,周凡率領的南下部隊就開出了鷹見愁。
經過兩天的思想動員和整備後,兩百一十八名八路軍指戰員士氣高昂。遭受多年折磨的前煤礦勞工們,現如今一個個都憋了一股子氣。
鄭大夯雄赳赳氣昂昂地走在隊伍的最前面,那如鐵塔般的魁梧身體,就像是一個火車頭,在山間開道。
昨晚的臨時會議上,鄭大夯戰勝了所有競爭對手,成為這支臨時機動連的代理連長,而代理指導員,則由三連指導員方武擔任。
鄭大夯的理由無可挑剔——副連長大曹在經歷兩個月的治療康復後,昨天正式出院,可以接過三連的指揮,而一連和二連,都沒有副連長。
而作為二團出來的人,方武之前一直對天宮山獨立營充滿了濃厚的興趣。不光是這支部隊在第五軍分區出盡了風頭,而且周凡本人也特別對他胃口。
當旅部要求二團向天宮山獨立營支援一名政工幹部時,方武是第一個主動站出來的人,也讓古營長十分不舍。畢竟他是二團一營一連的指導員,是二團的核心骨幹連隊。
方武加入天宮山獨立營也才十天,除了第一天和周凡說了幾句話外,剩下的時間基本都在三連里熟悉部隊,除了和段聞斌副營長交流較多外,連周凡的面都很難見到一次。
這次周凡指名點姓的要求自己擔任這次南下機動隊的代理指導員,方武還有點點小意外——要論關係遠近,一團來的那位蘇志賢指導員,明顯和天宮山獨立營的交道更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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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在隊伍的中央,方武在暗中留意前後的戰士。他一直有個錯覺——這些戰士,根本就不像是才加入八路軍一個月的新人。
帶了那麼多年的兵,是不是上了戰場就會方寸大亂的新兵,方武一眼就能看出。
隊伍在山道上蜿蜒數百米,托著兩挺重機槍、四門迫擊炮和大量彈藥箱的騾馬,在隊列里格外顯眼,甚至每個步兵排還都有兩挺輕機槍和兩具擲彈筒。
沒有雜七雜八的裝備,每個人都是清一色的三八大蓋、行軍背囊和大頭軍靴,胸前的子彈帶是撐得鼓鼓的,裡面絕不是用來充數的麥稈。
在方武看來,這樣的裝備和彈藥攜帶量,不說在八路軍里首屈一指,就是一個日軍加強中隊都相形見絀。關鍵是,這還是一支由新兵「湊」起來的臨時連隊!
「方指導員,這次你和楊排長要挑大樑!」
「營長!」周凡的聲音從身後響起,方武下意識地朝一側讓開一步,整理軍裝,回身敬禮。
眼前的周凡,年輕得讓方武依然有些恍惚,據說如果嚴格按照公曆出生月份來算,對方要到九月才算真正滿二十歲!
「營長,我一定好好配合楊排長和鄭連長!」方武對著周凡身後的楊東山微微點了下頭,回答得鏗鏘有力。
「我印象里的政工幹部,都應該和陳教導員一樣,融入部隊的速度會很快,你都來了十天了,看起來還那麼拘謹。」周凡笑著擺了下手,和方武並排走在了一起,「對了,方指導員,我一直覺得你有點眼熟啊。」
方武微微一愣:「一個多月前,你和段副營長去湯陰的那次,我和古營長在一起。」
周凡恍然大悟:「難怪呢……不過,二團出來的幹部和一團是有點點不一樣。你看一團的馮營長,老是把『娘家人』幾個字掛在口上論交情,就好像天宮山獨立營就是一團『養兒防老』一樣,嘿嘿!」
此話一出,最近的幾個幹部戰士都樂出了聲。
方武抿了下嘴唇,表情嚴肅:「營長,八路軍是一家,走哪兒都是親兄弟!我這次調到天宮山獨立營,一來就和王贇臣王連長在一線奔波,和其他幹部戰士交流太少了。」
「楊東山,看看,這就是我們八路軍政工幹部的覺悟!和國府的軍閥完全不一樣是吧?」
周凡的話,讓楊東山的臉微微泛紅——南谷洞伏擊戰過後,楊東山對周凡的最後那點猜忌也煙消雲散。在擔任槍炮排排長的一個月里,他也深刻認識到這支部隊和以前的國府軍區別在哪兒了。
周凡笑出了聲,一左一右,把方武和楊東山的肩膀都摟上了,表情也慢慢鄭重起來:「楊排長,方指導員,這次南下,我覺得你們兩個才是部隊的核心,你們知道為什麼嗎?」
方武看了眼楊東山,略一思索,輕輕點頭:「我熟悉林南和二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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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凡微微一笑,又看向了楊東山:「楊排長,你認為呢?」
楊東山低著頭,好半天才憋了一句:「迫擊炮機動性強,在山地可以發揮很大的作用?」
「楊排長,你以前是西北軍的,對國府軍的許多事都很熟悉……營長的意思,我們這次在林南應對日偽軍的大規模進攻掃蕩,免不了要和國府軍打交道。」
方武反應夠快,一下就點出了關鍵。
「可是,我根本就不熟悉他們,晉南會戰的國府軍慘敗,我知道的西北軍老部隊,不是渡過黃河退到豫南,就是退到了晉西或潼關……」
楊東山皺著眉頭,依然沒有想明白。
「呵,你覺得林南和輝北剩下的那些國府軍,會和你認識的其他國府軍有區別?大概,只會比你知道的更爛吧!」
周凡發出了一聲冷笑,楊東山身體一震,心裡沒來由的堵得慌。
「營長,你是要我和他們接觸?」幾十秒後,楊東山輕聲問了句,沒敢抬頭。
「當然要接觸,好多『生意』都要談呢!反正他們都頂不住鬼子的進攻,正好把他們的剩餘價值都榨乾……告訴你們,現在在林南和輝北一帶活動的國府軍,主要是龐炳勛手下的40軍、孫殿英的新編第5軍。」
周凡嘿嘿一笑,丟下這句話,然後帶著狡黠的表情朝隊伍前方大步走去。
「……」
楊東山琢磨了幾秒,眼睛大亮,一邊的方武則眉頭微皺。
如果說,孫殿英是一個投機取巧的土匪流氓,那龐炳勛,就是一頭長期敵視八路軍的餓狼。尤其是後者,雖然和日軍打過幾次血戰,但擠壓八路軍根據地也從不手軟。
……
……
兩個小時後,部隊出了大岩嶺,進入小寨溝方家村,簡單休息半個小時,繞行轎頂山的東側繼續南下。
如今林縣的日偽軍全部龜縮到交通幹線,周凡等人不用費時費力在深山裡行軍,直接大搖大擺地從雙山鎮西面的平原路過,甚至沿途還受到幾個村子老百姓的熱烈相迎。
轎頂山就在小寨溝東南,是一處比天宮山還要荒涼的山區,山內一個村子都沒有,是真正的原始山林。而過了轎頂山,就是二團下轄的洪谷山根據地,郝胖子的「家」。
洪谷山根據地太重要了,平順、林縣、壺關、陵川四縣交界之地,也算林南根據地的最北端。
周凡一直在想如何把天宮山獨立營和洪谷山武工隊有機聯繫在一起,但控制小寨溝依然不夠,而雙山鎮則是敵我對峙的第一線,部隊往來調動都容易暴露。
所以,轎頂山就成為了必須要邁過的地理阻礙。要讓天宮山根據地和洪谷山根據地完全抱團,轎頂山就要打造成一個「有活力的節點」。
望著西面的群山,周凡一路走,一邊在思索,不知不覺,兩個多小時就過去了。隊伍的最前方,已經接近洪谷山根據地外圍的道棚村,再往前走,就正式進山了。
「報告營長,一團馮營長已經到了洪山寺,正在休整。」正在出神的時候,擔任前衛的特戰隊戰士從隊伍前方跑了過來,打斷了周凡的思考。
「比我們早一天出發,還走得比我們慢……加快速度,和馮營長匯合!」周凡舉起望遠鏡,朝西南方的山溝望去,嘴裡習慣性吐槽著。
……
半個小時後,在洪谷山的人心溝,周凡帶領的機動連,和馮佩喜帶領的一團部隊聚在了一起。
看著周凡身後的部隊源源不斷地開進溝谷,馮佩喜的嘴角微微抽動。
「周凡,你這一個連,就差不多和我的兩個連相當了……哼,還帶了電台,顯擺……」馮佩喜雙手叉腰,站在一塊岩石上,似笑非笑地注視著走來的周凡,「說說看,這次聽誰的?」
「嘿,您馮營長是娘家人啊!小弟就是來錦上添花的,再蹬鼻子上臉,也不敢抹了您的面子……」周凡看了下身後的鄭大夯和方武,趕緊摸出香菸,嬉皮笑臉。
「你這臉皮,比我還厚了……」
馮佩喜對著周凡身後的天宮山獨立營幹部點了下頭,然後重重嘆了口氣,「告訴你一個不好的消息,昨天下午,陵川縣城丟了。輝縣北上的小林大隊,和林縣南下的津輕騎兵大隊,也攻進了林南的原康鄉,國府軍不戰而逃,二團被迫西撤,吳團長身負重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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