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10日,農曆五月十六。
林縣,日軍守備司令部。
會議室里,原田少佐站在大幅地圖前,目光在林北與林南兩地之間反覆游移。台下,一眾軍官身板挺得筆直,鴉雀無聲。
對於任家鎮的失守,原田除了無奈,已經找不到其他的情緒了。本想借夏季治安戰進一步壓縮林縣境內八路軍的活動空間,但津輕卻執意集中兵力掃蕩林南一帶的重慶國府軍勢力。
津輕中佐明確拒絕參加夏季治安戰的會議,或許是因為桂林鎮離縣城太遠,又或許,是他不願面對因為自己的傲慢而陡然惡化的林北局勢。
兩人從一開始,思路就南轅北轍,甚至各自拿到的上級指令都不同,從而撕裂了夏季治安戰的兵力部署,導致四處挨打,到處碰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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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諸君,下一階段的治安戰重點,將放在林南、輝縣以北以及陵川東部,旨在壓制重慶國府軍,肅清當地反日力量!」
原田從地圖前轉過身,表情肅然。在座的軍官們均感意外,作戰風向轉得如此之急,仿佛先前擬定的林北作戰計劃從未存在一樣。
但是,又能如何呢?
高木中隊在大峽谷南谷洞一戰全滅,黑田騎兵中隊在任家鎮一頭撞上八路軍的主力,被打得剩下不到一個小隊,黑田大尉本人也戰死。甚至就在昨日,試探河順鄉的松原中隊也險些中了八路軍的埋伏,如果不是松原大尉警惕性高,損失就遠不止半個小隊了。
所以,臨時變更兵力部署和作戰方向,大概是原田大隊眼下唯一的選擇。
「晉南會戰,皇軍無敵。繼續向林南、輝北、陵川的重慶國府第27軍、40軍、新編第5軍施壓,將鞏固皇軍在豫北、晉東南的優勢態勢!第35師團的渡邊大隊從輝縣北進,小林大隊從湯陰西進,津輕騎兵大隊與我林縣獨立守備大隊則向南出擊!」
原田雙手撐在桌面上,掃視部下,嘴角勉強扯出一絲笑意。
晉南會戰後,第35師團針對重慶國府控制的陵川縣及周邊展開夏季掃蕩作戰,對原田而言,就是最後一根救命稻草。參與其中,取得足以彌補林北失敗的戰績,或將是他們最好的「找補」機會。
「另外,關於本大隊第一中隊的補充問題,華北方面軍守備司令部也給予了特別關照——由九條大尉擔當中隊長!」
補充,只是一個委婉的說法,其實除了兩個鬧肚子的傷號在縣城住院,高木中隊可以說已經被整建制全殲了。重建第一中隊,現在已經是當務之急。
說完,原田後退兩步,目光轉向房門。
門開了,一名年約三十、軍裝筆挺的青年扶刀昂首而入。站在原田面前,併攏雙腿,卻沒有低頭,只是抬手敬了個軍禮,就算致意完畢。
九條兼信,鼎鼎大名的陸軍士官學校軍刀組成員,帝國陸軍大學的高材生。別看才二十九歲,卻已經當了四年的大尉。
九條……聽到這個帝國最頂尖的五大公爵家門姓氏,在座的軍官無不眼神一凜,不少人微微低頭,都不敢與對方對視。
眼前的九條大尉,顯然諸多光環在身,這次應該是來一線鍍金的。不出什麼意外的話,明年晉升陸軍少佐也是大有可能!
在年功序列制下,平民出身的軍官縱使再努力,晉升大尉也至少要三十歲。而晉升少佐更是難上加難,哪怕天縱奇才,三十五歲都是最低門檻。
津輕中佐仗著黑石津輕子爵家的出身,就能在原田面前耀武揚威,可在九條家面前,不過是只小螞蟻……所以,在這間會議室里,九條大尉就是身份最尊貴的人,沒有之一。
坐在長桌最末席的永吉准尉,在九條兼信走進來的剎那,瞳孔微微一縮。
九條大尉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視線在會議室中緩緩移動,最終也落在了永吉准尉的臉上,眼底掠過一絲訝異。
「少佐殿,部隊的補充與重組,還請儘快完成。」
九條向原田露出程式化的禮貌微笑,隨即旁若無人般走到長桌一端,在眾人的注視下,面向永吉准尉,並腿、微微低頭。
一看這個架勢,永吉趕緊起身,正要主動行禮,就聽到一句淡淡的問候。
「老師,多年未見,今後還請多多關照……」說完,不等永吉准尉回應,九條已經轉身大步離去。
永吉准尉居然以前是九條大尉的老師?!
不僅在場的軍官大為震動,連原田少佐也露出了鄭重的神色。
……
……
對於段聞斌等人因「遲到」而錯過月圓之日,周凡也無法指責什麼,畢竟他也是匆忙而來。
如今的段聞斌,越來越有一些「名將」的風範。不知道從哪兒打聽到日軍的動向,昨天帶領三個主力連自東崗鄉急行軍南下,在河順鄉大寨坡一帶設伏,目標直指松原中隊。
可惜,大寨坡只是座不大的丘陵,加之白日行動,松原中隊提前察覺到危險,提前撤出。
伏擊戰變成了一場不大不小的騷擾戰,算是功虧一簣,但段聞斌也給了試探林北根據地的日軍迎頭一棒,消滅了半個小隊,繳獲了二十幾支步槍和少許彈藥。
等到一團的通訊兵找到部隊時,都深夜了,段聞斌只能帶著趙三柱等人連夜趕往任家鎮,把部隊交給了三位新上任的連指導員。
得知周凡派人在林北到處找自己,覺得沒打好這一仗的段聞斌心裡很是忐忑,幾乎一夜未眠。倒是趙三柱、鄭大夯和王贇臣的心都大得很,回到任家鎮倒頭便睡。
清晨,段聞斌頂著一雙黑眼圈慢慢踱出房間,看見餘二娃和王小雲端著木盤,在院中石桌上擺開了早飯。趙三柱幾人圍坐一圈,正和王小雲說笑著。
「段副營長,吃飯了!」見段聞斌出來,王小雲連忙招呼。
「小雲同志,營長是不是生氣了?」段聞斌接過筷子,猶豫片刻,又壓低了聲音,神色有些緊張。
看到段聞斌如此小心的樣子,趙三柱三人都若有所思——段副營長平時認真嚴肅,可一旦碰見周營長,氣勢上立馬就矮了半截。
林北大捷,雖然表面上的戰術指揮都是段聞斌在負責,但大家都知道,這場大勝的背後,其實是周凡一系列果斷而嚴密的部署。
「沒有啊,周大哥昨晚和馮營長、沈營長他們開會,說林北收成不好,根據地下半年會很困難……」王小雲將昨晚的情況大致說了一下,段聞斌等人的表情也隨之凝重起來。
「確實,姚村鄉和河順鄉還稍好一點,東崗鄉是真的差,好幾個村子一畝地才收六七十斤麥子。」鄭大夯抓著窩頭,連連嘆氣,「就這樣,老鄉還支援了我們糧食……這次出來只帶了七天給養,多虧他們,部隊才能持續機動作戰。」
「段副營長,可今年咱們天宮山不是大豐收了嗎?」王小雲左右看看,總覺得處處歉收的消息有些難以置信。
「不能比吧,咱山里地肥,修了引水渠,又新挖了水井,關鍵的幾場雨也趕上了。」鄭大夯歪著頭努力解釋著。
「營長哥!」
院子一頭,餘二娃身體站直,只見周凡端著水杯和牙刷,打著哈欠走出房門。
「老段,夏收差不多完了吧?我和一團的馮營長、沈營長都說好了,接下來林北交給他們駐防,下午派人把部隊都收回來……通訊手段落後就這樣,部隊一散出去,就跟哈士奇似的,撒手沒,找都找不到了……」
簡單洗漱後,周凡坐到了石桌前,抓起個窩頭,看都沒看段聞斌一眼。
哈士奇是啥?段聞斌等人面面相覷。
「營長,我檢討!」十幾秒後,段聞斌放下筷子,挺直腰板,一臉認真。
「你檢討什麼?繳了二十多條槍,我表揚你還來不及呢。」周凡抬起頭,有些奇怪,「哪有十全十美的仗?你不會是玩飄了吧,覺得只消滅了鬼子半個小隊,就沒臉見人?」
這話一出,段聞斌頓時漲紅了臉,嘴唇嚅動了好幾下,左右看看,只能又端起了飯碗。
「其實大家也沒料到小鬼子會突然這麼警惕,前衛都進伏擊圈了,又硬生生退了出去。」王贇臣看了眼段聞斌,將昨天伏擊戰的經過仔細說了一遍,「營長,要是曹副連長在,埋幾個詭雷,估計還能多炸死幾個鬼子。」
大曹,現在擔任鄭大夯的副連長,也是三個主力連中唯一的副連長。不過在牟山伏擊戰的最後階段,大曹在白刃戰中身負重傷,腸子都差點斷掉,動了一場大手術,至今還躺在九龍洞裡哼哼。
「鬼子被打疼了,警惕性提高也正常。不急,以後有的是機會……」
周凡就著鹹菜啃窩頭,語氣平靜,「這次叫你們回來,是想說說部隊招兵的事。目前淑梅姐帶宣傳工作組,在姚村鄉和任家鎮登記了六十多個入伍申請,新兵很快就要進山。我的意思是,未來三個月,要繼續加大招兵力度……」
接下來幾分鐘,周凡把琢磨了半夜的擴軍計劃簡單說了一遍。中心思想,就是在年底前將天宮山獨立營擴充到千人規模,並按加強連的方式整編三個主力連。
一聽「千人」這個數字,段聞斌微微一怔:「營長,現在林縣收成普遍較差,接下來幾個月願意參軍的人估計不少,但我們武器夠嗎?而且新兵太多會嚴重稀釋戰鬥力的……」
「林北作戰分到了一百五十支槍,加上以前的庫存和軍械所可以修好的,就不用擔心武器問題……這麼說吧,我估計下半年旱情會更嚴重,明年會達到頂峰。到時候不止林縣,整個豫北都會亂套,也是鬼子趁火打劫的好時機……」
說著,周凡把自己對未來一年的豫北局勢預判簡單說了一遍,在場的人都屏住了呼吸,面色愈發難看。尤其是王小雲,當聽到可能出現蝗災時,臉都白了。
「……說這些不吉利話有些掃興,但我們得做好最壞的打算,回頭和教導員開個會,討論下這個問題。老段,三個主力連的戰鬥力必須保證,訓練一定要抓緊!」
周凡吃完最後一口窩頭,用力拍了拍段聞斌的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