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寺灣煤礦的戰鬥,不可避免地驚動了附近的村落。清晨,上千人的大隊伍蹣跚穿越牟山,外出勞作的百姓們躲在山道附近,小心翼翼地圍觀這支奇異的「逃難」隊伍。
半夜裡趁亂逃離的勞工,看見有組織的撤退隊伍後,又三三兩兩地匯集過來。這些人被日軍抓來前,多是黃泛區的難民,家破人亡的孤身青壯男子,很難被本地人無條件收留。
從礦區到天井溝,短短不到二十里路,就走了整整三個小時,撤退途中,勞工又增加了近兩百人。抵達天井溝後,周凡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繼續減輕負擔——又一批繳獲物資被就地掩埋,騰出騾馬板車來搭載傷員。否則光靠擔架,隊伍行進只會更慢。
天井溝屬於牟山,再往西便是近似平原的山區盆地,人多眼雜,很難隱蔽行蹤。鑑於幾乎所有人一夜未眠,周凡思忖再三後,決定讓隊伍暫時離開道路,進入南邊的牟山躲避休整,等天黑後再一口氣穿越東窯鄉和桂林鎮。
直到最後一輛板車退入密林,周凡才稍稍鬆了口氣。獨立游擊連的戰士們狀態還算好,但從煤礦救出的勞工們大多精疲力盡,不少人倒地便睡,一時間林子裡鼾聲震天。
「郝老哥,這附近的村子能安頓傷員嗎?」
攤開地圖,周凡與秦淑梅、郝胖子、段聞斌四人圍在了一起。他必須解決返程路上最棘手的難題——那六十多名重傷員,即便騰出所有騾馬板車也安置不下。
「不,不太方便……這兒是林南根據地最,最外圍……群眾工作還……還沒深入。湯陰……地方游擊隊很分散,事前也……也沒有聯絡。」郝隊長面露難色,結結巴巴地解釋。
好吧,這些困難其實都在預料之中……周凡看著郝胖子的神情,默默點頭。
「連長,這裡離礦區還是太近了,鬼子要是追過來,最多兩個小時就能到。」段聞斌從地圖上抬起頭,望向東面,臉上帶著些許緊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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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能玩燈下黑了,躲在這兒鬼子很難想到……白天休整好,可以晚上趕路。現在唯一的風險,就是萬一鬼子追到我們前頭,在東窯鄉堵截,又得逼著大部隊繞路。」秦淑梅看了下手錶時間,輕咬下唇。
「沒辦法,上千人磨磨蹭蹭,總會留下痕跡,鬼子的狗鼻子靈著呢……」周凡點點頭,繼續在地圖上測算返程路線,「淑梅姐,還得辛苦你一趟,給古營長捎個信,我們大概明天凌晨三點從桂林鎮北面通過……」
話還沒說完,周凡突然頓住了,警惕地抬頭望天,側耳傾聽。
不止周凡,許多正在山林間休息的人也不約而同地抬起頭,透過茂密的樹冠,死死盯著被枝葉割裂的天空。
一陣輕微的引擎聲自東北而來,越壓越低,隨即又迅速爬升,向西遠去。此時此刻,臨時宿營地的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是鬼子的飛機……從安陽飛來的,在找我們……」
一分鐘後,段聞斌第一個出聲,雙手不自覺地攥緊。眾人面面相覷,尤其是周凡,臉色有點難看。
【任務:百鍊成鋼(C級,進行中,老兵數量50\/100);善工利器(C級,進行中);虎口脫險(C級,行動中,安全護送脫險勞工1182\/500)】
【任務簡報:你的所作所為已經徹底激怒了對手,一支強大的追兵正在集結,一味的躲藏未必是最好的策略。未來一天,將決定所有人的命運。】
系統任務的更新讓周凡的眉頭越皺越緊——任務提示很明確,這次追兵規模不小,還有空中監視,未必能完全避開。獨立游擊連機動性強,可以隨意周旋,但騾馬板車栽著重傷員就只能走大道,一旦被追兵趕上,必然出現大量傷亡。
沒辦法,這次動靜鬧得太大了,把湯陰的日軍捅了一個狠的,加上幾乎把整個小寺灣煤礦連人帶設備全打包了,必然刺激到豫北的日軍高層。
「連長……」
「周連長……」
眾人齊刷刷地看向周凡,所有人的表情都很凝重。
「連長,既然鬼子盯得緊,要不要我們分散撤離?追兵再多,也不可能把整個林南都翻一遍。」秦淑梅拿起地圖,輕聲提議。
「是個辦法,但分散也會稀釋護衛兵力……段副連長、淑梅姐、郝隊長,不等晚上了,再休整兩小時,你們就帶隊往西南走,出牟山轉西,過摩天腦、白雲山,從南邊繞過東窯鄉和桂林鎮,直接進柏尖山。這條路全程都在山裡,比較安全,但路不太好走,騾馬板車和重傷員就帶不了了。」
周凡站起身,拿定主意——理論上,只要段聞斌、秦淑梅和郝胖子能帶著大部分人撤回,任務就算完成。而且避開盆地大道,被日軍偵察機發現的機率也能降到最低。
「那……那你……還有重,重傷員……」郝隊長似乎察覺到有些不對,急忙舉手,卻因結巴說不出後面的話,臉憋得通紅。
「我帶主力斷後,掩護重傷員撤退,走之前,我會伏擊一次敵人的追兵!段副連長,立刻向東面派出偵察兵,監視鬼子動向!」周凡沒接郝胖子的話,轉身朝臨時營地東面走去。
「段副連長,周連長他……」秦淑梅也嚇了一跳,甚至有些後悔提出分路撤退的方案,不得不指望段聞斌說服周凡放棄這個打算。
「應該是最穩妥的辦法了,否則磨磨蹭蹭耗下去,一旦被追兵咬住,我們總不能丟下傷員自己撤。」段聞斌思索了片刻,無奈點頭。
……
臨時營地東北角,兩百多名前國府軍戰俘們正在林子裡休息,有槍還在清點子彈。
王贇臣從出發到現在,就沒說過一句話,眼神空洞,像是失了魂一樣。
「連長……」楊東山提著步槍小跑而來,表情很是神秘,「剛才中央軍的那伙人,打算去陵川國統區。東北軍的幾個,想去南邊。」
楊東山,原機炮連的一名副排長,屬於王贇臣的絕對心腹,大事小事都以王贇臣為準。
側頭瞥了眼身邊的青年,王贇臣<i class="icon icon-uniE06C"></i><i class="icon icon-uniE0F9"></i>著周凡送的國造駁殼槍,依然默不作聲。
「連長,你到底怎麼了?給弟兄們一句準話啊!」楊東山急了,一把抓住王贇臣的胳膊,「好不容易逃出來,我們回38師吧!」
王贇臣摸出煙,點上一根,面無表情:「回去……回去有用嗎,師長殉國了……」
「什麼?」楊東山手一抖,眼裡閃過一絲恐慌,「誰,誰說的!」
王贇臣大口抽著煙,眼角又濕了:「我們被關得太久了,對外面發生了什麼,一無所知……你自己去找八路軍打聽,就是去年的棗宜會戰……」
「那……那其他西北軍總還在吧?」楊東山咬緊嘴唇,呼吸急促,「連長,我們現在有七十多條槍,去哪兒都可以啊!」
「不一樣!」王贇臣低吼一聲,眼圈泛紅,身子微顫,「我只跟師長走……我帶大家當了逃兵,又被鬼子關了三年,就是死,也要死在師長面前!」
「當初連里被俘的五十多個弟兄,現在就剩下了二十三個,還有其他的西北軍弟兄,大家好不容易熬過來,就等你帶個頭啊……連長,你不能這樣!」楊東山一拳捶在地上,牙關咬得咯咯響。
「連長,山哥!八路軍準備兩小時後撤退,要我們跟上,可他們把重傷員都留下了!」這個時候,又一個青年慌慌張張地跑來。
「連長,重傷員里有我們的弟兄!我看出來了,這些八路軍是來搶機器設備的,根本不是來救我們,只是碰巧了!咱們還是自己走吧……」
楊東山臉色一沉,正要再勸,就看見周凡從西面緩步走來,下意識地抓起步槍,一臉警惕。
王贇臣扭頭望去,伸手輕輕壓下部下的胳膊,微微搖頭。
……
剛一踏入前國府軍戰俘的休整地,周凡就察覺到一絲不太友善的氣氛。
前方十幾米外,王贇臣和幾個骨幹正直勾勾盯著,周凡放慢腳步,調整著臉上的表情。
「周長官,為什麼要丟下我們的重傷員,搭把手抬幾個擔架都不行?!」楊東山站起身,語氣不善。
「鬼子出動了偵察機,說明他們要追到底了。」周凡坐到王贇臣身邊,摸出香菸四周散了一圈,「混在一起誰都走不快,所以決定讓你們和林縣大隊的同志先撤,我帶重傷員走後面。」
楊東山一愣,看看四周的同伴,又看看王贇臣,對周凡的回答有些意外——在國府軍體系里,危險時丟棄傷員本就是常態。但這位八路軍連長有點不同,不光不放棄,還把最危險的斷後任務攬在了自己身上。
「你斷後?」王贇臣露出一絲詫異,左右看看,十幾名部下慢慢圍攏。
周凡笑笑:「不光斷後,我還打算伏擊鬼子追兵,狠狠揍他們一下,讓他們不敢再追!否則帶著重傷員很難脫身。你們剛出來,狀態不好,就不用參加了,跟段副連長他們先走。」
王贇臣和周圍的前國府軍戰俘們都沉默了,楊東山躲閃著目光,臉頰還有點微微發燙。
「既然要打,我也參加。重傷員里有我們的弟兄,我要護著他們!」王贇臣扔下菸頭,狠狠踩進土裡,環視四周的部下,「願意跟我打鬼子的,留下。想走的,跟上段副連長的大部隊。」
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十幾秒後,楊東山深吸一口氣,拉動槍栓,臉色陰沉:「我跟著連長走!」
「我也留下!」
「周長官、王長官,你們仗義,弟兄們就跟你們打小日本。該怎麼打,吩咐一聲!」
一時間,林子裡七嘴八舌,大多數人都願留下和日軍追兵干一仗。經過幾年的非人折磨,大家都想活,卻也不怕死。
「連長,有幾個偽軍摸過來了!」
遠方,傳來了石頭的聲音。周凡再不參與這些前國府軍戰俘們的討論,從兜里又摸出一包香菸,塞到了楊東山的手裡,轉身而去。
「弟兄們,這次不管是死是活,該給小日本算一次帳了!」望著東面,王贇臣眼裡隱隱泛著怒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