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振華繼續說道。
「再說了,去315高地開會,是導演部的命令,是康司令員親自下的令。」
「你覺得是羞辱,可這命令又不是韓鋒下的。」
「你把這股邪火,撒到韓鋒身上,是不是有點找錯對象了?」
「你這是遷怒。」
崔允嘴硬道:
「就算不是他下的命令,他現在也一定在315高地上偷著樂呢!
準備看我們127旅的笑話!」
本書首發 天天看小說體驗佳,𝔱𝔱𝔨.𝔱𝔴超讚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看笑話?」
孔振華笑了笑,反問道。
「老崔,咱們倆搭班子多少年了,你跟我說句掏心窩子的話。」
「你別管他這個人怎麼樣,也別管我們現在要去哪兒。」
「我就問你一件事。」
孔振華的目光變得銳利起來,直視著崔允的眼睛。
「單從這次演習來看,這個韓鋒……你服不服?」
「你認不認可他的才華?」
這個問題,瞬間剖開了崔允層層包裹的憤怒,直抵他作為一名職業軍人的內核。
崔允的呼吸,一下子就停滯了。
這一次的沉默,和剛才的憤怒不同,多了一絲掙扎。
他想反駁,想說「老子不服」,想把韓鋒貶得一文不值。
可是,演習中的一幕幕,卻不受控制地在他腦海里瘋狂回放。
韓鋒的每一個戰術節點,都踩在了他最難受,最意想不到的地方。
精準。
狠辣。
刁鑽。
完全不給他任何喘息和反應的機會。
良久。
崔允緊繃的身體,才慢慢鬆弛下來。
他從口袋裡摸出一包被壓得皺巴巴的煙,抖出一根叼在嘴上,卻沒點燃,只是干叼著。
「服。」
他從牙縫裡,擠出了這個字。
「何止是服。」
崔允的眼神有些渙散,像是在對自己說,又像是在對孔振華說。
「這傢伙……在戰術指揮上,就是個不折不扣的天才。」
「是個怪物。」
「我以前總覺得,現代戰爭就是打鋼鐵,打後勤,打體系。」
「只要我的裝備夠硬,兵力夠足,體系夠完善,就能平推一切。」
「可韓鋒這小子,給我上了一課。」
「他用一把小刀,就把我這個全身重甲的巨人,給活活捅死了。」
「他讓我明白,再堅固的鎧甲,也總有縫隙。」
「而他,就是那個最會找縫隙的人。」
崔允苦笑了一下,臉上第一次露出了自嘲的表情。
「說實話,老孔。」
「這次演習雖然輸得很難看,臉都丟光了。」
「但對我自己來說,啟發很大。」
「比打十次勝仗的收穫都大。」
「我們127旅,刀太順了。
這麼多年,一直都是當仁不讓的王牌,所有人都捧著我們,讓著我們。」
「久而久之,我們自己都忘了,刀會生鏽,人會自滿。」
「這次好了,韓鋒這塊又臭又硬的磨刀石。
直接把我們這把老刀上的鏽,全都給硬生生磕下來了。
雖然磕得很難看,連刀刃都卷了,但也讓我們看清楚了自己到底有多少毛病。」
看到崔允終於冷靜下來,並且開始反思,孔振華欣慰地點了點頭。
這才是他認識的那個崔允。
一個可以被擊敗,但絕不會被擊垮的王牌旅長。
「你能這麼想,就對了。」
孔振華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知道嗎,我被他們『俘虜』之後,在藍軍的指揮部待了一段時間。」
崔允的注意力被吸引了過來。「哦?你在那兒看到什麼了?」
孔振華的表情,變得有些複雜,似乎是在回憶一件令他印象深刻的事情。
「他們的指揮部,很小,很簡陋。」
「但是,那裡的氣氛,跟你我想像的完全不一樣。」
「沒有勝利的喜悅,沒有半點驕傲自滿的情緒。」
「所有人都很平靜,很專注,就像一群在實驗室里搞研究的科學家。」
「我聽見韓鋒跟他的參謀們開會。」
孔振華頓了頓,似乎在組織語言。
「他跟他的兵說,這次演習,我們的目標,從來就不是打贏127旅。」
崔允愣住了。「不是為了贏?那他們搞這麼多花樣,圖什麼?」
「圖什麼?」孔振華重複了一句,眼神里流露出一抹敬佩。
「韓鋒的原話是這麼說的。」
「『我們的任務,不是當勝利者。
而是當一塊最硬,最不講道理,最讓對手難受的磨刀石。』」
「『我們要做的,就是用盡一切手段。
去找到127旅這把王牌利刃上哪怕最細微的一條裂縫。
然後用盡全力,把它砸開,砸碎!』」
「『只有這樣,才能逼著他們把這條裂縫補上。
讓他們在未來的戰場上,變得無懈可擊!』」
「『我們的勝利,不是把紅旗插在他們的陣地上。
而是當有一天,127旅,乃至我們整個戰區的部隊,在真正的戰場上。
因為我們今天的『刁難』而少流一滴血,那才是我們319旅,真正的勳章!』」
孔振華說完,車廂里陷入了寂靜。
崔允叼在嘴上的煙,掉在了腿上,他卻渾然不覺。
他的眼睛瞪得老大,瞳孔里充滿了難以置信。
他腦子裡反覆迴響著孔振華轉述的那幾句話。
「不是為了贏……」
「而是當一塊最硬的磨刀石……」
「找出裂縫,然後把它砸開,砸碎……」
這一刻,崔允感覺自己渾身的血液都衝上了頭頂。
但那不是憤怒,而是一種巨大的震撼,和隨之而來的,無地自容的羞愧。
他終於明白了。
他終於明白康司令員為什麼要把復盤會放在315高地。
那哪裡是羞辱!
那分明是最高規格的認可!
是讓一個失敗者,去近距離觀摩勝利者的思想,去學習對手的格局!
而自己呢?
自己剛才在想什麼?
還在糾結於個人的榮辱,還在為了一點面子問題而暴跳如雷。
跟韓鋒的格局比起來,自己簡直……簡直就是個笑話。
他一把撿起腿上的煙,連同煙盒一起,狠狠地揉成一團,攥在手心裡。
他的胸口劇烈地起伏著。
許久。
他長長地,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
「老孔。」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但異常清晰。
「我錯了。」
「我錯得離譜。」
他看著窗外越來越近的315高地,那座他之前恨不得用炮火夷為平地的山頭。
此刻在他的眼裡,卻變得像一座聖地。
「我之前以為,我們是去接受羞辱的。」
「現在我明白了。」
崔允一字一句地說道。
「我們是去朝聖的。」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滿是褶皺的作訓服,坐直了身體,表情變得前所未有的嚴肅。
「這一趟,我不是去聽他韓鋒吹噓的。」
「我是去向他請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