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霄城,星火生命研究中心。
蘇青木把最後一支穩定劑推完,才抬手關掉床側的輸注泵。
琉璃靠在床頭,右肩還纏著固定帶。那面與她共生的神明遺鏡沒有顯形,只有鎖骨下方偶爾會浮起一道很淡的銀紋,亮一下,又熄下去。
桌上的飯已經涼了。
從西北送回來的傷情報告壓在餐盒下面,最上面一頁還是顧寒清的名字。
琉璃剛才已經問過一次。
「姐姐還在第五防段?」
「在。」
蘇青木把新的檢查片貼到她肩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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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沒回來?」
「沒有。」
琉璃皺了下眉。
蘇青木像沒看見,低頭繼續固定。
「你現在過去也幫不上她。」
「我沒說要去。」
「嗯。」
「……」
琉璃看著他。
「蘇青木。」
「怎麼了?」
「你越來越像議長了。」
蘇青木手上動作停了一瞬。
「哪裡像?」
「都喜歡把別人沒說的話先堵回去。」
蘇青木想了想。
「那可能是你比較好猜。」
琉璃不說話了。
她把臉轉向窗外,過了幾秒,又把沒受傷的那隻手伸回來,按住餐盒。
「你先吃。」
「等會兒。」
「已經等涼了。」
「涼了其實也能吃。」
蘇青木剛把最後一處固定扣壓下去,胸口忽然重重跳了一下。
很正常的一下。
他沒有在意。
下一秒。
又是一聲。
咚。
蘇青木的手停在琉璃肩後。
不是自己的心跳。
至少,不全是。
那一下隔得很遠,卻又近得像貼在胸骨另一側。沒有聲音,沒有源能衝擊,只是一種極其清楚的搏動,從某個完全陌生的地方沿著靈魂深處撞過來。
琉璃轉回頭。
「怎麼了?」
蘇青木沒有回答。
第三下來了。
咚。
這次更清楚。
他低頭按住胸口。
自己的心臟還在原來的節奏里跳。
可每兩次搏動之間,總會多出另一記。
慢。
沉。
像一具已經死了很久的身體,忽然記起自己曾經有過心臟。
床側監測儀沒有報警。
它只能測到蘇青木這具身體。
測不到另一邊。
灰霧卻已經動了。
第二席下方的青銅紋路一寸寸亮起。
不是蘇青木主動進去。
是那張椅子在叫他。
李夜白幾乎同時推開醫療室的門。
他來得很快,手裡還拿著剛剛結束軍方通訊的終端。
「哪裡不對?」
蘇青木抬頭看他。
「不是我。」
李夜白腳步停了。
「那是誰?」
蘇青木又等了一下。
第四次搏動從遠處傳來。
這一次,伴隨著一種很奇怪的感覺。
不是痛。
更像有人正把一根扎進血肉深處很多年的東西,慢慢往外拔。
蘇青木眉頭皺起來。
「有人好像在動關於我的東西。」
李夜白沒有馬上問。
琉璃先看了過來。
「你的什麼東西,還有議長不知道的?」
「我不知道。」
蘇青木按著胸口,自己也覺得這句話很奇怪。
片刻後,他抬起眼。
「可能是一具屍體。」
醫療室安靜了一下。
琉璃看看他,又看看李夜白。
「你的?」
「應該不是。」
蘇青木語氣仍然平穩。
「但它覺得是。」
灰霧在意識深處鋪開。
琉璃沒有進去。
她不是議會席位。
李夜白與蘇青木的身影同時出現在青銅長桌旁。
第二席正在震。
幅度不大。
椅背上那些原本沉寂的紋路卻一根接一根亮了起來,每亮一次,蘇青木胸口那道多出來的搏動就跟著落下一次。
咚。
桌面上的灰霧被震開一圈。
李夜白看著第二席,沒有伸手。
無刻宮裡,祁時與第六席發生過共鳴。
死亡沙海深處,那具神骸也曾對萊恩產生過明顯回應。
現在輪到了蘇青木。
而且這一次,那具東西正在被別人移動。
第六席方向忽然亮起一道很淡的銀光。
祁時沒有完整進入灰霧。
白鹽湖地下的戰鬥還沒有結束,他只把一小段意識借著靈魂聯繫送了過來。
聲音有些斷。
「議長。」
李夜白抬眼。
「說。」
「門開了。」
灰霧上方浮出一段不穩定的視野。
不是李夜白接管祁時。
只是祁時主動送回來的記憶片段。
青銅巨門之後,不是宮殿。
是一座向下沉去的巨大圓形空間。
牆面上密布著已經枯死的管路,粗細不一,從四面八方匯向最中央。
那裡躺著一個人。
或者說,一具已經不能再被稱作「人」的屍體。
太大了。
祁時站在遠處,甚至看不見它完整的下半身。
乾枯的皮膚仍包著骨骼,胸腔沒有徹底塌陷,頸側和腹部連接著數十條青銅與暗褐色混合的管道。那些管道有些已經斷裂,斷口裡沒有血,只有一層黑色硬殼。
它死了。
這一點沒有任何疑問。
可就在畫面送回來的瞬間,那具屍體胸腔深處輕輕動了一下。
蘇青木也跟著呼吸一頓。
咚。
又來了。
這一次,連李夜白都看向他。
祁時的聲音從灰霧裡傳來。
「我現在信了。」
「信什麼?」
「它有心跳。」
蘇青木低頭看了眼自己的手。
指尖正在很輕地發麻。
不是傷。
是某種本能一樣的回應。
那具屍體身上殘留的東西太陌生,他無法控制,也看不清具體是什麼。
可其中有一部分法則,他認識。
不是單純的治療。
更不是把傷口重新長好。
祁時經過的那片區域裡,有死了幾十年卻沒有腐爛的人,也有剛剛才長出來的嫩芽。
井口外,他的傷口癒合時,旁邊的草卻死了。
生與死從來沒有被分開。
只是蘇青木以前一直站在「生」的這一邊。
他看著灰霧裡的屍體。
第一次對自己那份【萬物復甦】產生了一點說不清的陌生感。
李夜白沒有急著把這個判斷變成結論。
他只是沿著圓桌看了一圈。
第六席曾在無刻宮醒來。
第五席面對死亡沙海那具神骸時,也有過相似的異常。
現在第二席正在響。
過去那些彼此分散、只能暫時放在一邊的東西,忽然有了一種很不舒服的排列方式。
蘇青木看出他在想什麼。
「別問我能不能找到。」
李夜白看向他。
「我還沒問。」
「你準備問。」
蘇青木按著胸口,閉眼感受片刻。
「只有方向。沒有距離,也看不見它周圍發生什麼。」
「如果他們不動呢?」
「會弱很多。」
「能控制它?」
蘇青木睜開眼。
「不能。」
他說得很確定。
「它不是我的身體。」
停了一下。
「至少現在不是。」
李夜白忽然想到另一件事。
如果這些神骸真的分別對應灰霧裡的席位,那麼黃昏議會過去以為的「能力」,也許從來都不是完整的東西。祁時看見無刻宮以後,時間才第一次露出另一面;蘇青木如今也是。
可這個念頭只停了一瞬。
現在不是追答案的時候。
白鹽湖下面,還有兩名九階。
灰霧外,醫療室里的琉璃仍在等。
蘇青木睜開眼時,她第一句話不是問神骸。
「祁時沒事吧?」
「暫時沒事。」
「姐姐知道嗎?」
蘇青木看向李夜白。
李夜白已經拿起軍方終端。
「還不知道。」
西北前線仍在戰鬥。
沒有必要在這個時候把一條尚未完全確認的消息壓到她身上。
蘇青木重新看向自己的手。
第二顆心臟還在跳。
比剛才更慢。
每一次搏動之間的間隔都在拉長。
那不是它又要死一次。
是它正在離開原來的位置。
這個判斷來得毫無依據,卻異常清楚。
蘇青木忽然道:
「他們在拆它。」
李夜白抬頭。
灰霧另一端,祁時也沉默了兩秒。
隨後,新的畫面傳回來。
巨大神骸周圍,一根接一根古老管路正在斷開。
不是被粗暴斬斷。
斷口非常整齊。
獸庭的人顯然知道這些東西該從哪裡分離。
最外層一圈青銅基座已經出現明顯位移。
整座遺蹟都在輕輕震動。
祁時沒有看見赫羅恩與彌薩具體在做什麼。
他只看見那些連接神骸與設施的結構,正在一層層解除。
他們沒有準備拿走某個器官。
也不是為了抽取能量。
蘇青木胸口忽然又跳了一下。
很重。
他扶住床沿。
琉璃這次直接伸手抓住了他的袖口。
「你臉色不好。」
「沒事。」
「你剛才也這麼跟我說。」
蘇青木低頭看她。
琉璃沒有鬆手。
他沉默了一下,最後還是坐到旁邊椅子上。
「好。」
琉璃這才放開。
李夜白站在兩人旁邊,視線還停在祁時傳回來的畫面上。
巨大神骸下方,那座原本與地面連成一體的青銅基座已經抬起了一線。
一點鹽塵從頂部落下來。
祁時的聲音很輕。
「議長。」
「嗯。」
「它們不是來取東西的。」
李夜白看著那具與第二席發生共鳴的古老屍體。
「我知道。」
白鹽湖地下又震了一次。
這一回,蘇青木胸腔里那第二顆不存在的心臟,也跟著重重跳下。
咚。
他抬手按住那裡。
第一次有了一個極其清楚的方向。
西。
很遠。
可正在移動。
蘇青木看著李夜白。
「它們要把整具屍體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