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1章 桃林盡頭,生人止步

  紅色果實滾過白石路面,停在顧寒清腳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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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果皮磕破了一小塊,清甜的汁水緩慢滲出。

  長橋另一端,少女僵坐在木質貨車上。

  她一隻手握著車前的操縱杆,另一隻手還保持著方才拿果子的姿勢。淺青短衣的袖口沾著泥,鞋面留有田地間的濕痕,幾縷被風吹亂的頭髮貼在臉側。

  她在害怕。

  呼吸急促,心跳混亂,靈魂與肉體卻契合得沒有半點異常。

  源能波動不到二階。

  一個活著的人。

  李夜白的感知停在少女身上,沒有繼續深入。

  湖泊里的魚群可以由神城的法則維持。

  水渠、農田與果林也可能是某套古老系統按照舊日命令自行運轉。

  就連湖邊未乾的船繩、白石路上的新鮮車痕,也可能來自某種不知疲倦的傀儡。

  可眼前的少女無法這樣解釋。

  她的衣服經過縫補。

  指尖沾著果汁。

  車斗中堆放的果實大小不一,最上方還蓋著一層防止碰傷的軟草。

  她在看見大夏遠征隊以前,只是在運送一車剛摘下來的果子。

  這裡不只存在生命。

  這裡有人生活。

  有人耕種,有人運輸,有人從湖中捕魚,也有人在清晨穿過桃林,將成熟的果實送進遠處那片依山臨水的古城。

  白石台上的氣氛悄然變了。

  幾名軍方武者原本朝向果林的槍口略微抬起,又在沈鈞的手勢下重新壓低。

  他們進入過遺蹟,見過古老投影、守衛傀儡和按照死者命令運轉的法則機關。

  那些東西無論保存得多麼完整,都屬於過去。

  眼前的少女卻活在現在。

  一座與外界隔絕不知多少年的城邦,仍在出生、勞作、繁衍,甚至擁有自己的道路和運輸方式。

  這件事本身,比空無一人的神明遺蹟更加反常。

  少女的目光從顧寒清身上移開,看見白石台中央尚未收起的軍方設備,又看見五十二名全副武裝的陌生人。

  下一刻,她猛地將操縱杆向後扳到底。

  嵌在白石大道中央的兩條青銅導軌同時亮起。

  淡青光芒從導軌內部流過,匯入貨車底部的四隻窄輪。輪緣卡在導軌的凹槽中,在法則力量推動下迅速反轉。

  木質貨車沒有掉頭,直接沿原路向後退去。

  車斗劇烈搖晃。

  十幾顆紅色果實從後方滾落,散在長橋兩側。

  外圍一名軍方武者下意識邁出半步。

  沈鈞的聲音從短程通訊中傳來。

  「原地不動。」

  那人立即停下。

  以少女的境界,大夏遠征隊中的任何人都能在她退過長橋以前將她攔住。

  沈鈞沒有這樣做。

  在一座擁有居民、農田與完整秩序的陌生古城前,抓住他們遇見的第一個人,只會讓接下來的一切交流失去意義。

  貨車退過長橋。

  少女回頭看了一眼。

  確認無人追趕後,她依舊沒有減速。車角銅鈴急促搖晃,清脆聲音穿過果林,很快消失在層層枝葉後方。

  顧寒清彎腰撿起腳邊的果實。

  白露接過去,裝入隔離袋。

  「先留樣。」

  顧寒清點頭,目光始終停在長橋方向。

  「黃昏小隊保持位置。」

  林七站到白石大道左側。

  雷震與燕破岳守住右側水渠。

  白露退回顧寒清身後。

  李夜白沒有離開白石台與大道的交界處。

  他的靈魂感知已經越過長橋,沿少女退走的道路向前延伸。

  白石大道進入桃林後分出兩條岔路。

  一條沿著水渠轉向山坡田野,另一條繼續向前,穿過大片果林,通往遠處的古城。

  林中不止少女一個人。

  水渠旁有正在清洗農具的老人。

  田埂上站著幾名捲起褲腳的農人。

  更遠處,幾個孩子原本在桃樹下追逐,聽見急促銅鈴後,很快被附近的大人帶回白牆木屋。

  少女的貨車經過後,散布在田野和果林間的居民開始撤離。

  沒有哭喊,也沒有混亂奔逃。

  老人和孩子先走。

  幾名青壯留在後方,收走道路旁的農具,又將停在導軌附近的貨車推入側路。

  其中一人取出青銅身份牌,按進路旁石柱的凹槽。

  導軌內部流動的淡青光芒隨即暗淡。

  這一段道路失去法則力量供應,停放在附近的貨車也無法繼續移動。

  另一人關閉水渠旁的青銅閘門。

  原本流向果林的水沒有停止,而是沿渠壁新亮起的紋路轉入另一條支渠。

  所有動作都很熟練。

  這座古城擁有成型的警戒規程。

  他們或許經歷過異獸襲擊,也可能遇到過別的危險。

  僅憑眼前反應,還無法斷定城中人曾經見過霧外來客。

  李夜白將感知繼續向前推進。

  一公里外,古城外圍的幾處青銅構件依次亮起。

  原本敞開的白石道路開始收窄。

  河道上的小舟靠向兩岸。

  幾座立在白牆屋舍之間的高塔傳來鐘聲。

  三響。

  低沉而短促。

  並非全城警報。

  更像只傳向湖畔與外城區域的示警。

  遠處炊煙仍在升起。

  臨街木窗一扇扇關閉,穿著長衣的居民站在二層迴廊後方,隔著白石欄杆和垂落的花枝,向湖邊白石台遠望。

  更深處,一條寬闊河流穿城而過。

  屋舍依河而建,白牆深梁,屋頂覆著泛青的金屬薄片。數座長橋連接兩岸,運送貨物的木船正被人拉入橋下避讓。

  這座城沒有因為五十二名陌生人出現便陷入混亂。

  它只是按照自己的方式收緊門戶。

  李夜白收回感知。

  「有人過來了。」

  顧寒清沒有轉身。

  「多少?」

  「第一批二十七人。」

  「後面還有人停在城郭邊緣。」

  顧寒清抬起右手,示意黃昏小隊壓低武器。

  白石台中央,幾架準備升空的偵察設備停止運轉。軍方人員收回遠程探測器,只保留空間錨與近距離警戒裝置。

  空間錨不能撤。

  武器也不會交出。

  但古城已經表現出明確秩序,大夏沒有必要在第一次接觸前便讓偵察設備飛過對方屋舍。

  桃林上方突然驚起大片白鳥。

  枝葉劇烈搖動。

  最先衝出林間的是十二頭長角異獸。

  它們肩高近兩米,身體覆蓋細密白鱗,頭頂生有向後彎曲的青灰色長角。四蹄落在白石大道兩側,奔行時只傳出壓低的悶響。

  騎乘者穿著淺灰皮甲。

  胸口、肩部和小臂覆蓋青銅甲片。甲片之間看不見鉚釘,邊緣卻有細小紋路隨著呼吸明滅。

  他們攜帶長矛、短弓與腰刀。

  武器樣式古樸,內部的源能通路卻完整而穩定。

  其中兩人的圓盾表面分布著數道閉合紋路,隨著隊形變化,彼此之間隱約產生聯繫。

  他們不是臨時拿起農具的居民。

  這是古城自己的武裝。

  十二名騎兵衝出桃林後,沒有踏上長橋。

  他們在橋後分開。

  隨後趕到的十五名城衛沿水渠與田埂進入位置,封住大道兩側。

  無人繞向湖岸。

  也沒有人試圖包圍白石台。

  他們只守住通往古城的道路。

  先前離開的少女已經從貨車上下來,被保護在隊伍中央。

  她雙手握著一塊發光的青銅牌,臉色仍然蒼白,身旁卻有兩名城衛擋住她與大夏遠征隊之間的位置。

  李夜白的感知從來人身上掠過。

  三階至五階。

  最前方的帶隊者達到六階初期。

  那是一名四十歲上下的男人,膚色被日光曬得略深,左側眉骨留著一道淺白舊疤。

  他沒有戴頭盔,深色頭髮束在腦後。右手握著長矛,左手始終停在腰側一枚青銅圓環附近。

  青銅圓環與長橋下方的法則結構存在聯繫。

  一旦啟動,埋在橋基與水渠中的裝置便會升起。

  李夜白沒有強行深入對方意識。

  外溢的情緒已經足夠清楚。

  警惕。

  恐懼。

  還有對少女是否受傷的擔憂。

  沒有立即進攻的意圖。

  顧寒清側過臉。

  李夜白低聲說道:

  「他們只守長橋。」

  「暫時不準備動手。」

  顧寒清抬起右手。

  「武器朝下。」

  命令通過通訊傳開。

  五十二名大夏武者沒有解除武裝,只將槍口和刀鋒統一壓低。

  林七的暗金長刀依舊沒有出鞘。

  雷震向後退開半步,將白石大道中央完全讓出。

  長橋另一端,六階城衛握住長矛的手稍稍放鬆。

  他轉身向少女詢問幾句。

  雙方使用的語言與大夏通用語完全不同。

  少女先搖頭,隨後指向白石台,快速說了一段話。

  最後,她指了指白露手中的隔離袋。

  袋中裝著那顆掉落的紅色果實。

  六階城衛確認少女沒有受傷後,將長矛交給身旁同伴。

  他獨自向前走了三步,停在長橋另一端。

  顧寒清沒有離開白石台。

  兩人隔著近百米長橋相對而立。

  六階城衛抬起空著的雙手,先指向大夏遠征隊腳下的白石台,又指向桃林後的古城,最後在身前做出停止的動作。

  隨隊古文字人員立即記錄他的發音。

  城衛將那段話重複一遍。

  這次說得很慢。

  其中幾段音節與大夏保存的早期古語存在微弱聯繫。

  「停下。」

  「外來者。」

  「城門。」

  只能辨認零散詞義,無法組成完整句子。

  沈鈞沒有讓古文字人員貿然回答。

  他從白石台中央走來,將黑色長槍留在原地,八階氣息也完全收斂。

  沈鈞指向自己,再指向身後的大夏遠征隊,最後攤開雙手,表示暫時沒有越過長橋的意圖。

  雙方聽不懂彼此的語言。

  卻都能看懂對方的克制。

  緊繃的氣氛稍稍鬆動。

  就在這時,桃林後方再次傳來車輪壓過導軌的細微聲響。

  一輛窄小的木製車廂從林間駛出。

  車底同樣裝著四隻青銅窄輪,分別卡在白石大道中央的兩條導軌內。

  沒有牲畜牽引。

  導軌內部的淡青光芒流入車輪,推動木車緩慢前行。

  車上沒有駕駛者。

  當木車接近長橋時,道路旁石柱亮起微光,導軌傳來的力量隨之減弱。木車自行放慢速度,最後平穩停在城衛後方。

  車廂內只坐著一名頭髮灰白的老人。

  老人境界只有四階,身上的甲冑比其他城衛陳舊許多。左眼蒙著黑色布帶,右手拄著一根表面被磨得發亮的木杖。

  六階帶隊者見到他,立即側身讓開道路。

  老人走下木車。

  他沒有先看沈鈞。

  獨眼從白石台上的眾人身上緩慢掠過。

  黑髮。

  相近的五官輪廓。

  與古城居民完全不同的軍裝和武器。

  看到顧寒清時,老人停頓了一瞬。

  視線轉過林七、雷震和其他大夏武者,他臉上的皺紋一點點繃緊。

  最後,他看向戴著黑色面具的李夜白。

  老人的呼吸亂了一拍。

  那不是單純的恐懼。

  更像一段沉睡太久的舊事,被某些熟悉的面孔突然喚醒。

  李夜白沒有移動。

  無相神相依舊穩定遮掩著所有真實信息。

  老人不可能認出他。

  對方在意的,應當是這群大夏人的共同特徵。

  老人走到長橋前,抬手按住六階城衛的手臂,制止他繼續比畫。

  隨後,他用一種比其他城衛更加古老、生澀的發音,緩慢說出幾個音節。

  隨隊古文字人員神情微變。

  其中兩個音節,與大夏古語幾乎相同。

  「生人。」

  老人抬起木杖。

  先指向湖畔白石台,又指向桃林後的古城。

  木杖最後橫在長橋中央。

  「止步。」

  橋基下方傳來低沉摩擦聲。

  埋在水渠、道路與長橋兩側的青銅構件緩慢升起,在桃林前方合成一道不算高大,卻徹底截斷道路的屏障。

  一道道法則紋路沿屏障表面安靜流動。

  沒有箭矢上弦。

  也沒有武器指向大夏遠征隊。

  春風從古城方向吹過桃林。

  花瓣越過青銅屏障,連同炊煙、湖水與新鮮果實的氣味,一同落在白石台上。

  那座城依舊活著。

  可它不歡迎霧外來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