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9章 第三十道齒痕熄滅

  軍機越過最後一道雲層時,斷晝谷已經被封鎖。

  從高空俯視,群山之間鋪開數十道環形防線。

  第四軍團的浮空艦懸在雲層下方,封死了整片空域。第五軍團建立的地面陣地沿山脊向外延伸,重型源能炮口全部背對山谷,防備的不是裡面的人,而是入口開啟後可能從裡面出來的東西。

  軍機開始下降。

  顧寒清坐在李夜白對面,安靜檢查霜降的鎖扣。

  她穿著黃昏小隊的黑色作戰服,長發束在腦後。琉璃化成的銀色鏡墜垂在頸間,被衣領遮住大半,只露出一線冷光。

  林七閉目靠在艙壁上,暗金長刀橫放膝前。

  雷震翻完最後一頁行動簡報,將文件塞回座椅下方。

  燕破岳和白露沒有交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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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艙內只剩引擎低沉的震動聲。

  李夜白隔著面具望向窗外。

  斷晝谷中央仍然空著。

  沒有青銅道路,也沒有那座陸忘川在未來中看見的城市。

  只有一枚被巨大隔離裝置托起的銀灰齒輪,懸在山谷最深處。

  最後一道齒痕還亮著。

  光很淡。

  像即將燃盡的炭火。

  與此同時,另一片暗紅色天空仍然清晰存在於李夜白的意識深處。

  萊恩已經站在皇家圍場的舊獵宮前。

  西方聯邦的三十人完成了最後一次核驗。

  格里高利十七世安排的聖殿騎士團總團長羅蘭始終站在萊恩十步之外,沒有靠近,也沒有離開。

  李道淵則站在萊恩身後。

  那個冒用洛克斯姓氏的人,正準備跟隨真正的洛克斯進入同一座神城。

  兩條道路尚未出現。

  第五席的狀態平穩。

  李夜白沒有將注意力繼續留在那裡。

  軍機已經落地。

  艙門打開的瞬間,冷風裹著山石氣息灌入機艙。

  黃昏小隊依次走下軍機。

  斷晝谷臨時指揮區建在山谷東側的岩壁下,厚重合金結構嵌入山體,只留下幾道狹長觀察窗。

  五十二名進入者已經到齊大半。

  他們沒有聚集交談,而是按照提前劃定的區域分散站立。

  最前方是負責開路和迎擊的戰鬥人員。

  中部攜帶定位、空間錨和醫療設備。

  後方則是負責記錄、探測與維持短程通訊的軍方人員。

  沒有記者。

  沒有送行儀式。

  所有人的身份資料在進入名單封存後便轉入最高權限。

  李夜白只掃了一眼,沒有刻意記住每一張臉。

  真正進入神城以後,姓名不重要。

  誰能在陌生環境裡保持判斷,誰能在命令失效時仍然知道自己應該做什麼,才重要。

  沈鈞站在隊伍前方。

  第七軍團長脫下了平日那副白手套,雙手直接暴露在冷風裡。他身上沒有過多裝備,只背著一柄通體漆黑的長槍。

  這一次,他是五十二人的最高指揮。

  傅蒼生與陸忘川都不會進入。

  兩名九階留在現實端。

  一旦道路關閉,他們便是大夏留在霧外的最後兩根錨。

  霍崢從指揮區走出,將一枚黑色軍牌交給顧寒清。

  「進入以後,黃昏小隊歸沈鈞統一調度。」

  顧寒清接過軍牌。

  「明白。」

  霍崢看向五人,目光在林七和雷震身上停了一瞬。

  「陌生環境裡,別把軍方手冊當聖旨。」

  「先看清楚,再動手。」

  雷震沒有開玩笑,只點了一下頭。

  沈鈞已經開始核對最後一次人數。

  李夜白站在顧寒清身側,感知緩慢向外鋪開。

  山谷中共有五十二道屬於進入者的生命氣息。

  更外圍,是數以萬計的軍方人員。

  地下有能源管線。

  山體內部埋著空間固定裝置。

  高空艦隊已經完成封鎖。

  大夏不知道青銅道路後面有什麼。

  所以傅蒼生準備的,從來不只是一支進入神城的隊伍。

  如果門後湧出的是災難,斷晝谷便是第一道戰場。

  銀灰齒輪忽然震了一下。

  最後一道齒痕的光芒變得更加黯淡。

  所有倒計時設備同時跳動。

  【00:17:42】

  十七分鐘。

  山谷中的聲音逐漸消失。

  軍方人員退入外圍陣地。

  五十二名進入者開始按照順序向山谷中央移動。

  李夜白經過指揮區邊緣時,前方傳來盲杖落在石地上的輕響。

  陸忘川站在一塊裸露岩石旁。

  灰色大衣被山風吹動,空洞的雙眼沒有朝向任何人。

  李夜白本想直接走過。

  盲杖卻橫在了他面前。

  「燼。」

  陸忘川叫住了他。

  附近幾人停下腳步。

  李夜白站在面具之後,聲音沒有波動。

  「陸帥。」

  陸忘川沒有詢問他的來歷,也沒有提李長夜。

  老人只是微微抬頭,像在看一幅只有自己能夠看見的畫面。

  「我見過一段很安靜的未來。」

  山風從兩人之間掠過。

  陸忘川握住盲杖,緩慢說道:

  「進去的人都活著。」

  「只是沒有一個願意回來。」

  說完,他便收回盲杖,轉身走向傅蒼生所在的位置。

  沒有解釋。

  李夜白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

  人會因為很多原因不願回來。

  利益。

  力量。

  新的身份。

  也可能是記憶發生了改變,連「回來」這件事本身都被忘記。

  神城如果只會殺人,大夏反而更容易應對。

  陸忘川看到的未來里,那些人活著,卻主動留在了門後。

  李夜白將這一點記在心裡。

  進入以後,除了空間、生命與法則變化,還要檢查所有人的情緒和記憶。

  尤其是顧寒清。

  顧寒清走到他身旁,沒有追問陸忘川為什麼單獨提醒燼。

  她只是低聲說道:

  「我會記住自己為什麼進去。」

  李夜白看向她。

  顧寒清的語氣很輕。

  「也會記住為什麼回來。」

  李夜白伸手碰了一下她冰涼的指尖,隨即收回。

  倒數隻剩十分鐘。

  五十二人完成集結。

  沈鈞站在最前方,身後是四名七階,再往後才是黃昏小隊與其他進入者。

  傅蒼生從現實防線中走來。

  他沒有發表長篇命令。

  只看著沈鈞。

  「落地。」

  「清點。」

  「站穩。」

  沈鈞抬手敬禮。

  「是。」

  倒計時歸零前最後一分鐘,斷晝谷內所有電子計時設備同時停擺。

  只有銀灰齒輪仍在轉動。

  一下。

  又一下。

  齒輪每轉過一格,山谷上空便會出現一層極淡的青銅色。

  最初像光。

  隨後逐漸凝成模糊的階梯輪廓。

  李夜白感覺到第五席的意識也在此刻發生變化。

  皇家圍場上空,另一條青銅道路正在顯現。

  萊恩已經抬起手,準備觸碰第一塊台階。

  兩處相隔八萬公里的入口,在同一刻變得完整。

  最後一道齒痕熄滅。

  咔。

  聲音很輕。

  卻穿透了整座斷晝谷。

  懸在隔離裝置上的銀灰齒輪停止轉動。

  下一瞬,山谷上空傳來沉重轟鳴。

  一條青銅道路從虛無中壓下。

  道路沒有盡頭。

  它自斷晝谷中央升起,穿過雲層,向著天空更深處延伸。

  每一級台階上都刻著殘缺紋路。

  那些紋路明明已經磨損,卻仍在源能照射下緩慢流動。

  無人偵察設備率先啟動。

  三架微型無人機沿青銅道路向上飛去。

  剛越過第七級台階,所有信號同時中斷。

  設備沒有墜落。

  也沒有返回。

  它們就那樣消失在肉眼可見的道路上。

  沈鈞沒有等待第二次測試。

  通道維持時間未知。

  繼續用設備試探,只會浪費進入窗口。

  他提起黑色長槍,第一個踏上青銅台階。

  道路表面盪開一圈暗淡光紋。

  沈鈞的身影沒有消失。

  他繼續向上。

  四名七階緊隨其後。

  「出發。」

  顧寒清聲音落下,黃昏小隊開始移動。

  李夜白踏上第一塊台階時,腳下傳來真實而冰冷的觸感。

  青銅表面比山谷中的空氣更冷。

  第二步落下,身後的風聲開始變遠。

  第三步,傅蒼生、霍崢和現實防線的身影像被一層薄霧隔開。

  第五步,通訊頻道出現輕微雜音。

  第七步以後,斷晝谷中的聲音徹底消失。

  五十二人的隊伍沿道路向上延伸。

  前後距離逐漸拉開,卻沒有完全斷裂。

  每個人身上的軍用定位裝置仍能顯示附近隊友。

  黃昏小隊保持原有隊形。

  顧寒清在前。

  林七與雷震分列兩側。

  燕破岳、白露守住後方。

  李夜白走在顧寒清身側。

  就在他們踏過第十二級台階時,重力忽然消失。

  所有人的腳同時離開青銅路面。

  白露的身體向側面偏出數米,被燕破岳一把抓住手臂。

  雷震抬手按住前方一名軍方人員的肩膀,強行穩住兩人位置。

  顧寒清身上的冰霜向外鋪開,短暫凍結附近空氣中的源能,為黃昏小隊提供了一處受力點。

  李夜白抬頭看去。

  原本位於上方的青銅道路,正在緩慢翻轉。

  不。

  翻轉的不是道路。

  是他們。

  斷晝谷出現在腳下。

  山脈、軍艦與現實防線迅速縮小,像隔著一層越來越厚的水面。

  而他們正向天空墜落。

  隊伍被拉成長達數百米的線,卻仍能通過短程信號確認彼此位置。

  沒有人脫離。

  沈鈞的聲音從通訊頻道中傳來。

  「保持編組。」

  「不要對抗空間牽引。」

  失重感持續了十餘秒。

  前方的青銅道路忽然從中斷裂。

  蒼白色空間出現在裂口後方。

  緊接著,一道明亮天光從縫隙中照了進來。

  不是火焰。

  也不是遺蹟中常見的冷光。

  是真正的陽光。

  李夜白感知到萊恩仍然存在。

  第五席同樣穿過了入口,卻與大夏隊伍落向不同方向。

  現實距離無法確認。

  灰霧聯繫沒有受到任何影響。

  蒼白裂縫迅速擴大。

  風從另一側灌入。

  帶著濕潤水汽、草木清香,還有泥土剛被翻開後特有的氣味。

  下一瞬,所有人衝出空間裂縫。

  下方不再是斷晝谷。

  澄澈的天空倒映著大片湖泊。

  青色山脈沿天際綿延。

  河流穿過平原,大片農田與果林鋪在陽光下。

  更遠處,一座看不見盡頭的城市依山而建。

  白石長橋橫跨河面。

  青銅高塔從層疊屋舍間升起。

  雲層在城市上方緩慢流動,投下大片柔和陰影。

  那裡沒有黑霧。

  沒有腐朽。

  也沒有埋葬死者的陰冷氣息。

  李夜白向那座城市墜落。

  春風越過山野,迎面吹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