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你不配說我們

  第152章 你不配說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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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清晨,天色未明,細雨便悄無聲息地飄落下來。

  雨絲細密,沾衣欲濕,給本就蕭瑟的樂洲府更添了幾分淒清。

  白璃與莫紅綃並肩站在樂洲府城門外,二人皆是獨行,姜玉嬋與林茜並未同行。

  異化後的夜遊巡體內真極不穩定,對於武者而言如同黑夜中的明燈,極易追蹤無需香引搜尋。

  而且,對付「淵種」,香引能幫上的忙不大,不如輕裝簡從,行動起來更為迅捷。

  「走吧。」白璃聲音平淡。

  「嗯。

  「」

  二人對視一眼,不再多言,身形同時掠出。

  一墨一赤兩道身影如離弦之箭,瞬間撕開雨幕,向著城外飛馳而去。

  身法全開之下,不過兩個時辰,黑風山那連綿起伏的輪廓便已映入眼帘。

  山腳下,一座小鎮死寂地匍匐在雨中。

  這便是先前提及被異化游巡屠戮殆盡之地。

  幾百戶人家,先是遭到了虎大王的獵捕,隨即又被下山的淵種吞噬,百姓、牲畜無一倖免。

  二人放緩腳步,踏入鎮中。

  目之所及,儘是斷壁殘垣。


  地面上,黑紅色的淤血早已滲入泥土,與融化的雪水混作一團。

  天氣回暖,許多未來得及收斂的屍體已開始腐敗。

  腫脹的軀殼橫陳在廢墟間,蠅蟲嗡嗡盤旋,即使細雨沖刷,也未能驅散那股直衝顱頂的惡臭。

  白璃神色不變,杏眸掃過這片人間地獄,最終望向雨霧朦朧的黑風山。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山中瀰漫著一股混雜的氣息。

  狂暴的妖力與紊亂的真炁交織纏繞,形成一種特殊的力量,便是異化後的淵種。

  莫紅綃從腕間銀魚手鐲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支僅指長的立香,色澤暗紅,質地特殊,她握香的手指微微發白。

  只要點燃此香,欽天監便會立刻誅殺孫靜體內妖魔血肉的本體。

  淵種隨之陷入極度虛弱,送終人便可趁機了結。

  莫紅綃盯著手中的香,雙眼迅速泛紅,血絲蔓延。

  她身上瀰漫出一股濃得化不開的悲傷。

  白璃靜立一旁,未發一言。

  良久,莫紅綃深吸一口混雜著腐臭的濕冷空氣,啞聲道:「走吧。」

  「嗯。

  「」

  二人不再停留,循著那紊亂的真源頭,向山中掠去。

  山路泥濘,林木在雨中顯得格外陰森。

  越往上,那股混雜的氣息便越濃烈。

  約莫一炷香後,二人停在一處洞穴前。

  洞口幽深,怪石嶙峋。

  洞前空地上密密麻麻堆滿了森白骨架,人的、野獸的、甚至還有妖物的,雜亂交錯。

  其中一隻巨虎殘骸十分晃眼。

  洞穴深處,傳來沉重而斷續的喘息聲,似獸非獸,在寂靜的山林中格外清晰。

  莫紅綃轉身看向白璃,眼中帶著懇求:「等會還要麻煩你不要出手,讓我親自送她最後一程。」

  白璃頷首:「好。」

  莫紅綃道了聲謝,不再猶豫,取出火摺子。

  「嚓」

  微弱的火苗亮起,映亮她蒼白的側臉。

  她將暗紅立香湊近,香頭很快燃起一點猩紅,一縷極淡的青煙裊裊升起,竟不散於雨中,反而筆直向上,沒入灰濛濛的天際。

  等待。

  雨聲漸瀝,洞中喘息依舊。

  約莫百息之後,莫紅綃猛地睜開眼,眸中悲已被決絕取代。

  她施展身法,如一片紅雲飄然落在洞口,手中烏鐵伏魔長槍重重一頓,槍尾沒入泥地三寸,藍紫色槍頭微微顫動。

  「孫靜!」

  聲音穿透雨幕,擲地有聲。

  洞中喘息戛然而止。

  死一般的寂靜瀰漫開來,只有雨打樹葉的颯颯聲。

  片刻後,腳步聲響起,一道身影從黑暗中緩緩現身。

  那是個女子,赤身裸體,長發散亂如枯草。

  她大半個身軀已被濃密的金色毛髮覆蓋,左臂異化嚴重,五指扭曲成鋒利的虎爪,指甲漆黑如鉤。

  一雙眼睛是駭人的豎瞳,在山洞投下的陰影中泛著幽光。

  可她的神情卻異常平靜,甚至帶著一絲溫柔的笑意。

  「你來了。」她開口,聲音輕柔,與那可怖的外表格格不入。

  莫紅綃渾身一顫,握槍的手猛地收緊,指骨發白。

  她死死盯著那張依稀還能辨認出好友輪廓的臉,神色中帶著不可思議。

  「孫靜。」她聲音哽咽:「你還認識我?!」

  「我當然認識。」孫靜微笑起來,甚至比身為游巡時更加柔和:「我怎麼會忘記你。」

  莫紅綃眼中湧出兩行熱淚,混雜著難以置信的狂喜:「可你分明已經————」

  「已經妖魔化?」孫靜接過話頭,輕輕搖頭,豎瞳中流露出悲憫:「我們都被騙了。」

  「妖魔化並不會吞噬我們的神智,這只是欽天監讓我們互相殘殺的藉口罷了。」

  「你看,我依然是我。」

  她向前邁了一小步,伸出那隻尚且完好的右手。

  「真的嗎?!」莫紅綃臉上驚喜交加,下意識便往前踏出幾步,長槍槍尖微微下垂。

  可就在這時,一道清冷的聲音自身側響起:「既然異化沒有影響你的思緒,你可知眼前人名叫什麼?」

  莫紅綃猛地回首。

  白璃不知何時已站在她身側不遠處,一襲墨衣幾乎融於山雨陰影中。

  杏眸冷冷打量著洞口的孫靜,目光銳利。

  沒來由的,莫紅綃心中一驚,寒意順著脊椎竄上。

  她倏然轉頭,再次看向孫靜。

  後者臉上的溫柔笑容依舊,唇瓣卻久久未曾開啟。

  只有越來越急的雨聲,敲打著莫紅綃逐漸沉下去的心。

  成為淵種後,欲望將徹底吞噬宿主原有的意志,記憶也會隨之崩解。

  在徹底覺醒成為「深淵」之前,「淵種」所做所說皆是為了讓自己活下去。

  孫靜其言行皆是存活策略的一部分,並非真的擁有異化前的記憶或者感情,她甚至叫不出莫紅綃的名字。

  所以,剛才的一切只是謊言和欺騙?!

  她根本不是記憶中那個溫柔的孫靜,只是披著孫靜皮囊的怪物而已!

  該殺!

  莫紅綃閉上眼,再睜開時,眸中所有軟弱與僥倖已被徹底焚盡,只剩一片冰冷的灰燼O

  「我怎麼會忘記你呢?」洞口的淵種終於再次開口,聲音依舊輕柔:「我最親密的朋友————我只是,一時間有些混亂而已。」

  她向前又挪了半步,異化的左爪微微蜷起。

  「你只要再給我幾天時間————幾天就好,我就會把一切都想起來。」

  「到時,我們還可以像以前那樣————」

  「住嘴!」

  莫紅綃厲聲打斷。

  她手腕一振,伏魔槍嗡鳴抬起,槍尖直指洞口,再無半分動搖。

  「聽好了。」她一字一句,擲地有聲:「我叫莫紅綃,是孫靜最好的朋友,孫靜在一年前選擇我作為她的送葬人。」

  「還有————」

  「你這個怪物,不配說我們」!」

  「今日,便是來送你與我的好友長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