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最暗的時分,墨色天穹還綴著幾粒殘星。
項昆宇掀開營帳厚簾,一股清冽的寒氣迎面撲來。
他深吸一口,白霧從口鼻噴出,魁偉的身形如同融入夜色的山影,幾個起落便沒入營地外那片黑沉沉的密林。
林間露重,枯草與落葉在腳下發出細碎潮濕的嗞響。
他尋了處稍開闊的空地站定,心神沉入武學記憶。
先天級別的潛行功法,他掌握兩部:《如影隨形》與《踏雪無痕》。
後者他已運用純熟,真氣灌注足尖,百丈奔行不驚塵,踏雪留痕淺若無,重在長途奔襲與輕身提縱。
而《如影隨形》,才是真正的潛行鬼魅之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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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髓在於方寸間的極致騰挪,利用光影、死角、乃至目標自身感官的疏忽,始終貼在對方感知的盲區里。
功法記載,小成標誌是能整夜跟隨一位二流高手十步之內而不被察覺。
大成之境,則連一流高手的靠近。
之前他練得不深入,一個人習練幾遍後,總感覺差點什麼。
「先跟普通人練練手。」
沈雲目光投向營地邊緣,那裡正有兩名值夜士卒,持著長槍,縮著脖子,沿著既定路線慢吞吞地走著。
火光將他們拉長的影子投在潮濕的地面上,微微晃動。
他動了。
鐵塔般的身影竟以一種違反常理的輕柔與迅捷,滑入了兩名士卒側後方的陰影中。
體內雄渾真氣自然流轉,收斂所有外放氣息,毛孔閉合,體溫與周遭寒夜融為一體。
起初,他保持在三十米外。
這個距離,對於兩名僅有粗淺拳腳功夫的士卒而言,渾然未覺。
沈雲緩緩拉近距離。
二十米……他的身形隨著兩名士卒的轉動、停頓、回望而動。
總是精準地卡在他們視線交錯的死角,或背光處的暗斑里。
十米。
到這個距離,問題出現了。
秋夜山風本就不定,他如此魁梧的身軀即使移動再輕,近距離的輾轉騰挪難免帶動氣流的細微擾動。
一陣格外陰冷的風突兀地掠過兩名士卒的後頸。
「嘶——」
名叫張龍的瘦高個猛地一哆嗦,縮起脖子,牙齒咯咯輕撞了兩下。
「趙、趙虎,你覺不覺得……這風邪性?涼得鑽骨頭縫兒……」
旁邊的壯實漢子趙虎緊了緊衣領,嘴裡呵出白氣。
「山裡頭後半夜都這樣,少自己嚇自己。」
「咱三千號弟兄紮營在這兒,陽氣沖天,什麼魑魅魍魎敢近前?」
沈雲心神愈發凝聚,對《如影隨形》的感悟如涓涓細流,在項昆宇這具堪稱武學瑰寶的身體裡自然湧現、深化。
他嘗試將動作幅度壓到更小,真氣的運轉更加內斂如絲。
六米。
風更緊了。
不止是冷,那氣流仿佛有了生命,總在他們脖頸、耳後、膝彎這些要害處若有若無地拂過。
張龍的臉開始發白,眼珠子不安地四處亂瞟。
趙虎嘴上還硬,握著槍桿的手卻暴起了青筋,步伐不自覺地加快。
三米。
這是雙人巡邏的極限距離。
兩人的視野盲區被壓縮到最小,沈雲需要預判他們每一次微小的擺頭、每一次眼角的餘光掃視。
他的身體幾乎貼著地面、樹幹、甚至同伴的陰影在做瞬息的平移、側閃、矮身。
空氣的擾動被控制在極細微的層面,但那種被無形之物貼身環伺的陰森感,已如冰水般浸透了兩名士卒。
兩米。
「趙、趙虎……」
張龍聲音發顫,幾乎帶著哭腔,「我好像……看見個黑乎乎的東西,在你左邊肩膀後頭……閃了一下!」
「胡扯!」
趙虎低吼一聲,猛地回頭,長槍橫掃。
除了晃動的樹影和冰冷的霧氣,空無一物。
但他自己的後背,也瞬間被冷汗浸透。
那並非純粹的恐懼,而是一種生物本能對危險近在咫尺卻無法捕捉的毛骨悚然。
「快……快走完這圈,回火堆邊上。」
趙虎再顧不上顏面,聲音發緊。
看著兩人幾乎是小跑著逃回營火照亮範圍的狼狽背影,沈雲從一株老樹後緩緩顯出身形。
「兩人同巡,視線互補,難度確實倍增,不過對於練習潛行確實很有幫助。」
他握了握拳,感受著方才那番極致控制下對功法更深的理解。
「若是混戰之中施展此法也很好,何須讓所有人看不見?」
「只需讓我要殺的人,看不見那一瞬的刀光,便夠了。」
實戰之中應用更好。
營火邊,換崗的士卒看著臉色慘白、嘴唇發紫的張龍趙虎,打趣道:
「喲,龍虎二將這是撞鬼了?臉白得跟吊死鬼似的!」
「沒、沒事。」
趙虎強撐著,「山里風硬,懂個屁!」
接崗的兩人嗤笑著走入黑暗。
半個時辰後,他們回來時,腳步同樣虛浮,臉色同樣難看,只乾巴巴地對下一班同伴擠出一句。
「夜裡……風確實邪乎,都警醒著點。」
可以預見,未來幾日,營地關於山精借陰風窺營的怪談,將頗有市場。
天邊終於撕開一絲魚肚白,清冷的晨光開始驅散厚重的夜幕。
沈雲正準備回營,目光卻被另一道早早出現的身影吸引。
是女甲。
她依舊黑紗覆面,穿著那身略顯寬大的布甲,悄無聲息地鑽出小帳篷。
鬼鬼祟祟避開眾人,走到營地邊緣一處背風的岩石後。
站定。
深吸一口凜冽的晨氣,緩緩擺開了易筋鍛骨拳的起手式。
沈雲心念一動,身形再次如輕煙般飄蕩過去。
這一次,跟蹤變得異常輕鬆。
並非女甲比那些士卒更遲鈍,相反,她心無旁騖,全部精神都沉浸在那一招一式的運轉中。
呼吸的節奏、肌肉的顫動、重心的轉移……
沈雲對這套築基拳法了如指掌,幾乎能預判她每一個細微的變化。
他如同一個無聲的幽靈,綴在丈之外,隨著女甲拳勢的展開而同步微調方位,始終處於她視線與感知的絕對盲區。
看著女甲打拳,沈雲也暗中點頭。
那套易筋鍛骨拳在她手中,已褪去了最初的生澀僵硬。
一招一式,沉肩墜肘,含胸拔背,發力松沉間透著難得的圓融之意,竟隱有小成氣象。
而她丹田之內,一絲微弱卻純淨堅韌的真氣,正隨著拳勢緩緩流轉、壯大。
「不過幾日功夫,拳架近乎純熟,真氣初生……這份悟性與韌性,著實難得。」
沈雲眼中閃過一絲欣賞。
妹妹蘇憶能被那碧玉羅盤選中,或有仙緣。
這位姐姐雖無緣仙道,但這練武的根骨與心性,就可惜年級太大了......
內功十幾歲練正好,女甲晚了十年,未來成就怕是有限。
所以沈雲沒怎麼培養她,給個功法就算了。
晨光漸亮,營地開始甦醒。
沈雲悄然退去,身影沒入逐漸稀薄的林間霧靄之中。
身後,女甲渾然未覺,只是一遍又一遍,將拳頭揮向凜冽的清晨空氣。
仿佛要將所有過往的苦難與無力,都砸碎在這日復一日的錘鍊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