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為了,不拔劍

  青瓦紅牆的雲瑤山道觀建於半山腰,一條千級石階自山腳下的雲瑤鎮蜿蜒而上,直抵觀門。

  此刻,三清殿前。

  一座九尺高的法壇矗立,明黃幡旗迎風招展。

  法壇之上,觀主身穿一襲繡著日月星辰的絳紫色法袍,立在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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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法壇之下,雲瑤鎮的數百百姓黑壓壓地跪倒一片,俯首叩拜

  法壇兩側,則分列山上仙門與凡貴俗胄。

  「吉時已到,開壇!」

  觀主嗓音如洪鐘大呂敲響,傳遍整個廣場。

  數張黃紙符籙從他手中飛出,在半空中無火自燃,盡數化作飛煙,匯入那道直通天際的香爐青煙中。

  天地間的靈氣,似乎都因此變得活躍了幾分。

  王意佳站在隊伍的最前面,眼帘低垂,手中長劍的劍穗隨著山風微微擺動,對周遭的一切都置若罔聞。

  「好重的香火願力。」

  周牧舟忍不住感嘆一聲。

  若能分潤一絲,便勝過數月苦修。

  可惜這些功德願力,大頭都歸了雲瑤觀和那位山水正神,參與醮典的仙家宗門只能分潤些許。

  而這些許中,又會優先賞賜給王意佳這等親傳弟子。

  輪到他們這些普通弟子的時候,就所剩無幾。

  「觀里的雲瑤君神像,據說已經受了王朝三百年香火供奉。」

  宋瑤的視線落在遠處。

  法壇上那尊雲瑤君的神像,由整塊漢白玉雕琢而成,面目不清,卻又好似在俯瞰蒼生。

  ……

  從日出到日落,觀主在壇上施展種種玄妙法術,時而引來甘霖普降,時而讓枯木抽出新芽。

  引得壇下百姓愈發虔誠,叩拜之聲不絕於耳。

  直到暮色四合,最後一縷青煙散盡,法壇上的觀主才宣布典禮結束。

  跪拜了一天的百姓們便紛紛起身,在道觀弟子的指引下,有序地領取福米福肉。

  觀主走下法壇,對著豐川門眾人拱手道:「有勞各位仙長了。」

  王意佳微微頷首,算是回禮。

  觀主又道:「觀中已備下薄宴,還請各位仙長賞光。」

  夜宴設在道觀後院的一處開闊庭院內。

  數十張桌案依次排開。

  道觀的道士,各仙家門派的弟子,鎮上的鄉紳,還有像李文博這樣的官宦子弟,混坐在一起,推杯換盞。

  王意佳對這種場合顯然不感興趣。

  她只在主桌上露了個面,與觀主寒暄兩句,便自行離去。

  周牧舟與宋瑤尋了個位置坐下。

  席間,兩名百鍊峰的弟子早已忘了前幾日的教訓,正與鄰桌的幾個本地武夫划拳行酒,好不熱鬧。

  周牧舟只安靜地吃著菜,對周遭的喧鬧充耳不聞。

  宋瑤為他斟滿一杯酒,柔聲道:「這雲瑤觀的素齋倒是一絕,你多吃些。」

  酒宴之上,人聲鼎沸。

  琉璃盞中琥珀色的酒液,映著庭院裡高懸的燈籠,搖曳出萬千碎金。

  不多時,李文博端著酒杯,帶著兩名隨從走了過來:「前日是在下魯莽,衝撞了各位仙長,還望海涵。」

  豐川門的幾名弟子象徵性地舉了舉杯。

  李文博將杯中酒一飲而盡,隨即看向周牧舟:「這位仙長,昨日多有得罪,還望海涵。」

  他姿態放得很低,語氣也極為誠懇。

  而周牧舟只當做看不見。

  李文博笑了笑,又道:「家父常說,仙凡有別,卻也同在一片青天之下。

  「我等凡夫俗子也是仰賴仙長們護佑,才有這太平盛世。

  「昨日是我魯莽,險些釀成大錯。

  「這杯酒,就當我向二位賠個不是。」

  說罷,他便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但周牧舟依然自顧自地吃著菜,並未搭理。

  「李公子言重了。」宋瑤連忙起身,打著圓場,「我師弟不善飲酒,我代他喝了這杯。」

  說罷,也將杯中酒飲盡。

  「仙子海量。」李文博撫掌一笑,「既然如此,在下便不打擾各位雅興了。」

  他再次拱了拱手,便帶著隨從,施施然地離去。

  宋瑤坐下後,嗔怪地看了周牧舟一眼:「你啊,何必與他置氣。」

  周牧舟淡淡道:「道不同。」

  宋瑤聞言,也不再多勸。

  宴席過半,歌舞漸起。

  幾名身段妖嬈的舞姬在庭院中央翩翩起舞,引來陣陣叫好。

  周牧舟放下筷子,打算起身離席,去外面透透氣。

  「師弟,你去哪?」

  「有些悶,出去走走。」

  宋瑤也沒有多想,只囑咐道:「別走遠了。」

  周牧舟走出庭院,沿著一條被燈籠照亮的石徑,信步而行。

  道觀很大,亭台樓閣,錯落有致。

  他走到一處僻靜的荷塘邊,塘中荷葉田田,幾朵殘荷在夜色中低垂。

  周牧舟倚著欄杆,看著水中的月影。

  在他出神之際。

  一陣極輕的腳步聲自身後傳來:「一個人在這裡做什麼?」

  周牧舟轉過頭去,看清了來人,便恭敬道:「王師姐。」

  王意佳走到他身旁,同樣倚著欄杆,目光投向荷塘:「不喜歡熱鬧?」

  「談不上。」周牧舟答道,「只是覺得無趣。」

  荷塘水面,月影破碎。

  王意佳的目光從水中收回,落在周牧舟身上:「無趣,是因為不在此道,還是因為道不在此?」

  周牧舟沉默了。

  王意佳見他不答,又追問了一句:「那你覺得,什麼才算有趣?」

  嗓音清冷,像是塘中未化的晚秋寒霜。

  「活著。」

  這一次周牧舟答得很快,幾乎是不假思索。

  反而這次輪到王意佳沉默了。

  又是這個答案。

  前兩日在瀑布中,自己問他為何拔劍,他也是這般回答。

  原來如此。

  因為活著很有趣,所以為了活著,他要拔劍。

  王意佳想起了一個曾立於鎮妖樓之巔,俯瞰雲海的身影,那位叛出宗門的大師姐,夏祁歌。

  自己也覺得她很有趣,也願意為她拔劍。

  可最終,卻被她伸手按住了劍柄:「意佳,這是我自己的事,你不要插手。」

  過了一陣。

  有些意興闌珊的王意佳轉身,準備沿著來時的小徑離去。

  「王師姐。」

  但周牧舟卻在這時忽然開口,叫住了她。

  王意佳腳步一頓。

  周牧舟問道:「你的劍,為何而拔?」

  王意佳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只留下一句輕得仿佛隨時會散在風裡的話。

  「為了,不拔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