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章 勸和劍

  陸軒不知道該說他貪生怕死,還是謹慎惜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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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簡留,人走。」陸軒張開手掌,劍憑空落在了他的手中,那凌冽銳意穿透了重重閣樓,如同針芒在背。

  「我給你三息。」

  桑羊公心中一凜,抓住身前空間,就當作抹布一樣朝著自己罩來。

  桑羊公的名字,是他自己取的。

  公為國公,提醒他自己身負皇室血脈,高貴出生非田間草芥可比。

  桑代牧,羊替人,則彰顯他那代天牧民的偉大宏願。

  從骨子裡,桑羊公就是個很高傲的人。

  哪怕母國早已做古,他依舊認為只要自己還在,國就未亡,等他一朝得道,往昔種種自會重現,還會強盛百倍。

  所以,他不能死。

  九成九的身體都消失在了空間褶皺當中,玉簡脫手而出,高高拋去。

  陸軒沒有動,法念卻快若驚雷,攝住了高高飛起的玉簡,疾風倒卷,玉簡就穩穩落在了他的手中,

  ——錚!

  陸軒拔劍了,朝著空無一物的虛空一指,劍尖有一縷銀色的月華在凝聚。

  生聚齋以人為羊,身為齋主,桑羊公百死難辭其咎。

  ……

  桑羊公站在百里之外的荒山上。

  看著周遭迥異的環境,他心有餘悸地望了眼百垢城的方向。

  幸好他明白狡兔三窟的道理,早早就在城外種下了傳送陣,一旦生了變故,可以隨時逃離。

  他給陸軒的玉簡是真的。

  可裡面並沒有黑坊的下落,只有凡人的流向,這無疑會得罪陸軒。

  同樣的,他在城主這邊也討不了好。

  儘管沒有直接暴露黑坊的下落,可以城主的脾氣,明顯不會聽他解釋,更不會饒恕他的背叛。

  忠誠的不絕對,就意味著絕對的不忠誠。

  桑羊公扶額,只覺有些焦頭爛額,這種破事怎麼就落在他頭上了?

  「罷了罷了。」桑羊公心中不免有些慶幸,自己和妖魔綁定得不算深,損失一個生聚齋,卻得到了這麼多補償,倒也算得上筆不虧的買賣。

  桑羊公掂了掂手中的儲物袋,就準備往懷裡收。

  可就在這時,他臉色猛地一變,驟然抬起頭來,就見一道光影直接從清澈空無的虛空中鑽了出來。

  那光影散發著朦朧月氣,就像家鄉的明月,將桑羊公的心神牢牢吸附。

  桑羊公明白,陸軒這不僅是想斬他的身,就連神都不放過。

  「欺人太甚!」桑羊公一聲怒喝,殺禁的氣息在他掌心蔓延,隨著他向前用力一拍,一團朦朦朧朧的迷霧直接迎了上去,裡面還閃著點點亮星。

  可真等人定睛細看,那哪是什麼亮星,而是小字結成的「苻篆」。

  禁光覆蓋虛空,卻空落落的。

  它想要攔住月光,可光又怎麼能被攔住?桑羊公醒了醒神,無時無刻不在告訴自己,那不是光而是劍,可月光卻越來越盛,直至充盈了整個視線。

  「我命休矣。」桑羊公心中閃過一個念頭。

  無數的不甘殘留在了他的臉上,整個人直接仰頭栽倒,摔入草叢,順著半山腰的山坡滾做一團,攪了一身草木爛葉。

  人不在了,主屋還在,陣還在。

  陸軒觀象太陽,伸手捉拿,念頭凝於掌心,用大日做燈。

  太陽飛絮飄揚,自然的光也好像在這一刻有了形態,與外界朝陽呼應,僅僅盞茶的功夫,三人就從裡面走了出來。

  外面的修士還不知發生了什麼。

  大量的人在生聚齋的四合院中攀談,偶爾有幾人從左右屋進進出出,顯然是和生聚齋的掌柜談起了買賣。

  看上去,一切都相安無事。

  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東西,陸軒並沒有在這裡久留。

  桑羊公的消失很突兀,生聚齋的其他人短時間內不會發現,秩序也不會崩潰,可以待此間事了再來處理這些被困的凡人。

  他帶著霍青和大眼子先回了客棧休整。

  在他記憶里,城中有賣地圖的商鋪,循著感覺找去,果真找到了它。

  店裡最大的地圖囊括了武水郡周邊數個郡落,霍青期待地看向了他,陸軒便出手買了下來。陸軒自己想要的還是百垢城的地圖,這裡同樣也有。

  那是一個捲起來的羊皮捲軸,覆有禁制,法念難侵。

  陸軒沒有驗貨,直接付了錢。

  像這種店,背後的經營者都是些修士,和妖魔的規矩不同,完全可以用靈石來結帳,相當方便。

  當然,就是貴了些。

  殺人放火金腰帶,修橋鋪路無屍骸。

  好在陸軒經常能遇到前來送錢的熱心人,這點錢倒也算不了什麼。

  拋下了一個染血的儲物袋,在店員古怪的眼神中,三人就這麼離開了鋪子,徑直回到了客棧。

  將霍青和大眼子打發走,陸軒將百垢城的地圖攤開。

  陸軒首先做的就是核對,他來的首日逛過百垢城,沿街巷道都印在他的腦里,很容易完成對照。

  不過,陸軒並不覺得會有什麼發現。

  不是他印象不夠深,而是一個以地圖為生意的鋪子不大可能弄虛作假。

  果不其然,陸軒檢查一圈,不僅記憶里的悉數都對得上,就連很多未知的區域也像是被照亮了一樣,在他面前一目了然。

  錢並沒有白花。

  這地圖遠比他想像中的還要精細。

  陸軒拿出了桑羊公的玉簡,提筆將它從文字轉成了徑向圖,片刻間,十幾個圓都躍然於紙上。

  它們並不全是黑坊。

  有些地方下面清晰的備註著酒樓、屠宰場的字樣。

  陸軒面無表情地將它們劃掉,又把對不上號的地方一一排除,這才將目光鎖定在了最後五個地方。

  這五個中必有黑坊,又或許五個都是。

  地方是找到了。

  可接下來該怎麼做呢?

  毫無疑問,百垢城主就是統帥百萬妖魔之人,這裡是它的大本營,單純的魯莽衝殺恐怕起不了半點作用。

  黑坊沒了,再建就是了。

  如果不將百垢城連根拔起,黑珠就避免不了重現人間。

  他曾聽別人說過,妖魔鬼怪就像荒田裡的雜草,清理乾淨了,可過一會兒總會冒出來,他也是這麼想的。

  若不能永決後患,那就毫無意義。

  他坐在座椅上,陷入了沉思。

  可就是這種事,他卻聽到了一連串急促的敲門聲。

  是霍青,他表情急切地進了屋,甚至都沒有去管就這麼放在桌上的地圖,就著急忙慌地朝著陸軒說道。

  「陸先生,出大事了!」

  陸軒知道霍青是個什麼樣的人,也知道他的性情,在開門看到他的第一眼,就意識到外界肯定是發生了什麼,心中早已做好了準備。

  「說吧,什麼事?」

  「誅魔軍大舉攻入長淄,消息已經傳到百垢城了。」

  就在剛剛,閒來無事的霍青和大眼子站在走廊上,看著堂下來來往往的妖魔、修士,沒想到意外聽到了一則消息。

  那就是駐紮在前線的誅魔軍不知發了什麼瘋,忽然大舉發兵,攻入了長淄。

  長淄郡位於北方,與武水郡比鄰而接,雖是一郡之地,卻約莫三分之二的地方都是一馬平川,無險可守,很容易被妖魔截斷退路。

  陸軒皺了皺眉,嗅到了陰謀的味道。

  霍青之所以深入武水郡,全都是為了調查黑珠,一切理應以此事為先。

  可在這緊要關頭,誅魔軍大軍開拔,很有可能導致大量妖魔受到擾動,流竄到武水郡,致使霍青功虧一簣,為帥者本不該這麼衝動才是。

  「你可知原因?」

  「不知。」

  「你家主帥是個怎樣的人?」陸軒換了個方向詢問。

  霍青想都沒想,當即就開口說道:「大人性情穩重,謀定而後動,自……」

  眼瞅著霍青說了一大串毫無意義的廢話,陸軒就知道他從霍青這裡大概率是得不到什麼答案的。

  目光掠過地圖上的黑圈,陸軒揮手,就將桌上一切收走。

  「走吧,下去看看。」陸軒帶頭,霍青緊隨而至,只有大眼子不情不願地跟了上來。

  好懷念以前無拘無束的自己。

  大眼子只感覺自從跟了這兩隻人類之後,一雙小腿都快被跑斷了。

  陸軒剛下樓,就聞到一股清氣。

  等他們下樓時,大堂中的妖魔、修士早是倏然一空,寥寥無幾,敞開的窗戶不斷灌入街上的冷風,讓室內憑空多了一絲寒意。

  陸軒尋了處靠窗的位置,既能聽到街上的動靜,也能聽到鄰桌的交談。

  他們可比霍青說得清楚多了。

  聽說是誅魔軍里來了能人,帶來了破解妖魔不死身的法子,原本要靠將士們一遍遍消耗才能殺死的妖魔,如今很輕易就能取其性命。

  正因如此,誅魔軍才朝妖魔發起了大舉進攻,想要趁此擴大戰果。

  黑珠帶來的優勢被破了?

  霍青眼中滿是茫然,一種不知該如何自處的迷茫湧上了他的心頭,更讓他不明白同伴們犧牲的意義又在哪裡。

  陸軒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聽著。

  能人?

  仙師?

  怎麼聽著像凡間招搖撞騙的騙子,哪會有修士成別人為仙師?可聽著聽著,一股莫名的熟悉感就湧上了心頭,讓陸軒臉色瞬間就沉了下來。

  能人?

  仙師?

  怎麼聽著像凡間招搖撞騙的騙子,哪會有修士成別人為仙師?可聽著聽著,一股莫名的熟悉感就湧上了心頭,讓陸軒臉色瞬間就沉了下來。

  瓊華術法!

  【心魔界】是消失了,可祂帶來的影響並沒有消失。

  不僅靈藥她們依舊保留了在【心魔界】時的記憶,陸軒同樣保留了自己是玄霄時的記憶。

  真要說有什麼不同。

  那大概就是靈藥的記憶正在化為一顆魔種,將本無法修道的她推向修行之路。

  而陸軒的記憶,則老老實實地待在他的記憶深處,就像一本書,正靜靜等待著他的翻閱。

  當這些邪修繪聲繪色地描述著那些出現在戰場上的法術時,「瓊華」二字就不受控制地從記憶中鑽了出來。

  陸軒想起了那個假冒的玄魚兒,孔希文那個老傢伙果然沒死!

  陸軒恨不得沖天而起,立刻趕往前線大營,可終究是按下了心中躁動,並沒有輕舉妄動。

  做事要有始有終。

  既然來到了百垢城,就必須了結此行的事。

  「你們的菜上齊了。」盤子落下的聲音響起,小二恭恭敬敬地退了下去。

  像他們這種小二,過去也是生聚齋的貨物,只是運氣好,還沒被邪修挑走,就被各個酒樓、客棧給收了下來。

  雖說不用擔心暴屍荒野,可他們每一步仍走得如履薄冰。

  畢竟,他們只是一個隨時都能被替代的凡人,若是得罪了客人,哪怕被殺了,東家也不會為他們做主,轉頭再去生聚齋一次就是了。

  看著小二退去,霍青的恍惚才稍稍好轉。

  「看來我們已經沒有待下去的必要了,是時候離開了。」霍青悶悶不樂道。

  陸軒提著酒壺,放在了他面前,激盪的酒液直接從壺口濺了出來,帶起陣陣酒香。

  霍青看向了陸軒,滿是不解。

  陸軒知道他從不飲酒,不知為何他還要將酒放在自己的面前。

  陸軒心中也是有些窩火的,自己尚能冷靜,沒有前往大營一探究竟,霍青這個軍營出身的傢伙反倒沒了銳氣。

  「不敢飲酒?」

  「不能喝。」霍青只道。

  「既然沒忘記自己的身份,為何要忘記來此的目的?」陸軒將酒拿了回來,給自己倒了一碗。

  酒有些渾濁,「咕嚕」喝下,卻發現還有些滋味,像老山城啤酒。

  「可事情已經了結,再做也無意義。」霍青不明白陸軒為什麼要這麼說,黑珠已經不重要了,他們再繼續下去也沒了必要。

  霍青的話很含蓄,周圍還有旁人,很容易聽去他們的談話。

  可接下來,陸軒的話卻讓他意識到了自己的疏忽,「你聽來的都是別人說的,又怎知別人說的是真是假?」

  街上的妖魔很亂,霍青不覺得此事有假。

  他有些猶豫,陸軒繼續說道:「人們有時常說眼見為實,耳聽為虛,我不這樣認為。」

  「世上多鬼魅,耳聽為虛,眼見亦能為虛。」

  「你得到的是什麼命令,只需全力去做就好了,途中聽來的一切都不必理會,若他們說的是假的,不要緊,若他們說的是真的,那就更不要緊。」

  陸軒很少像這樣去教育一個人,但他覺得霍青值得被他教。

  霍青也沒有辜負他,誠懇拜道:「我明白了。」

  堂中僅剩的幾座都看了過來,邪修眼中透著詭異,妖魔眼中透著貪婪,顯然是最後幾句說得太過明顯,讓人察覺到了蹊蹺。

  「好了,去外面等著吧,接下來的爛攤子,我會處理的。」

  ——鏘。

  劍出鞘,一道白亮的劍光罩向了那些聽了不該聽的傢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