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9章 沒有答案

  而這名年長的官員,看著張四維緩緩說道:「張公,非是我等不曉事理。實在是您老德高望重,見識深遠,驟然遠離,朝堂風波詭譎,我等怕……怕力有不逮,辜負了聖恩,也……也守不住一些東西。」

  這話說得更為隱晦,卻將黨爭之下,派系力量需要核心人物支撐才能保全利益的現實,隱隱道出……

  別的不說,張四維走了後,山西幫可就真的沒有撐住台面的了。

  大家可不就分道揚鑣。

  張四維沉默了片刻。

  堂內只聽得炭火偶爾的噼啪聲和外面更夫的梆子聲遙遙傳來。

  窗紙上映著紛飛的雪影。

  「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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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守什麼?守住本分,守住為官做人的底線,便是守住了根本。至於其他……」

  「水到渠成,水落石出,自有其道……」

  張四維他這話說得雲山霧罩,既像勸慰,又像點撥,更蘊含著一絲難以言喻的深意,讓在座眾人更加摸不著頭腦,只覺得這位老大人心思愈發深沉。

  而所有來訪的官員看著張四維,都是一臉吃驚。

  年前病了一段時間,真的看透紅塵了。

  夜已深沉,雪似乎下得更密了。

  送走最後一批客人,喧囂了一整晚的張府終於漸漸安靜下來。

  僕人們輕手輕腳地收拾著杯盤狼藉的廳堂。

  燈籠在風雪中搖曳,光影在雪地上拉長又縮短。

  張四維並未立刻回房休息。

  他獨自一人,依舊坐在空曠下來的正堂主位上。炭火盆里的餘燼發出暗紅的光,映照著他清癯而疲憊的面容。

  他慢慢展開袖中那份謄抄的天子御詩,目光落在「何懼路迢迢」幾個字上,指尖輕輕拂過。

  一陣輕微的腳步聲從通往內堂的側門傳來,打破了這片寂靜。

  張丁征披著一件厚實的棉袍,手裡還端著一碗冒著熱氣的參湯。

  他看到父親獨坐燈下的身影,又瞥見他手中的詩箋,腳步頓了頓,隨即輕聲走近。

  「爹,」張丁征將參湯放在父親手邊的小几上,聲音帶著關切,「又在看陛下賜的詩了?」

  張四維沒有立刻抬頭,只是輕輕「嗯」了一聲,將詩箋小心地折好,重新納入袖中。

  他這才抬眼看向兒子:「都安頓好了?」

  「嗯,最後幾位大人也都送走了,門房已經落了鑰。爹,您……累了吧?喝口參湯暖暖身子。」

  張四維端起參湯,卻沒有立刻喝,氤氳的熱氣模糊了他的視線。

  「累?倒也說不上。只是……這滿屋子的人,心思各異,話裡有話,聽著費神。」

  「陛下做皇太子的時候,都曾給海瑞寫了一封送別詩,這麼多年,高拱,張居正,甚至是申時行,都領了陛下的詩文,賜字,哎混了那麼多年,才得了一封御詩,還是聽兒子招呼,才得到的,看來啊,我還真是老了,理解不了聖意了……」

  張丁征聽著老爹的話,沉默片刻後,開口道:「兒子明日就出發與禮部的人前往浙江協調,父親在家好好休息。」

  張四維聞言,只是點了點頭。

  父子倆一時無言,只有炭火偶爾的噼啪聲,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同一場風雪,也席捲了紫禁城巍峨的殿宇。

  乾清宮深處的暖閣,卻是另一番天地。

  地龍燒得極旺,暖意融融,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旖旎的甜香,與外面刺骨的寒意隔絕成兩個世界。

  朱翊鈞只穿著一身明黃色的柔軟中衣,斜倚在鋪著厚厚錦褥的暖炕上,身上隨意搭著一件貂絨薄毯。

  他剛剛經歷了一場酣暢淋漓的雲雨,俊朗的臉上帶著幾分慵懶和饜足的紅暈,眼神有些放空地望著織金錦的帳頂。

  一個身姿窈窕的女子,正背對著龍榻,借著暖閣角落琉璃燈盞的光亮,略顯慌亂地穿著自己的衣服。

  薄薄的紗衣下,隱約可見如凝脂般的肌膚。

  她動作很輕,帶著一絲事後的羞怯和敬畏,生怕驚擾了榻上的天子。

  朱翊鈞的目光從帳頂移開,落在那女子纖細的背影上。看著她系上最後一根衣帶,攏了攏微亂的鬢髮,準備悄無聲息地退下時。

  「等等。」朱翊鈞的聲音帶著一絲事後的沙啞,並不嚴厲,卻讓那女子瞬間僵住了身體,慌忙轉身跪下,垂著頭不敢抬起。

  朱翊鈞並未起身,只是懶懶地抬了抬手,示意她起來。

  他目光在她單薄的宮裝上掃過,又瞥了一眼窗外被風雪映得有些發白的窗紙。

  「外頭風雪大,穿得太單薄了。去,把朕那件銀狐裘的披風裹上再走。」

  女子受寵若驚,連忙叩首謝恩:「奴婢……奴婢謝陛下隆恩!」

  這個女子在半個時辰前,還是乾清宮的一名婢女,辦完了事,朱翊鈞甚至都不知道這女子叫什麼名字。

  殿外風雪紛飛,天子突然來了興致,看到了這名婢女,是越看越動心……後面的故事,就是水到渠成了。

  侍立在門外的陳矩,立刻無聲地動了起來,從一旁的紫檀衣架上取下一件華貴蓬鬆的銀狐裘披風,動作輕柔地給那宮女披上。

  巨大的狐裘幾乎將嬌小的宮女整個包裹起來,只露出一張帶著紅暈的小臉。

  「去吧。」朱翊鈞揮了揮手,重新閉上了眼睛,仿佛剛才的舉動只是微不足道的一件小事。

  「是,陛下。」女子裹緊了身上異常溫暖柔軟的狐裘,再次深深一禮,這才低著頭,腳步輕得像貓一樣,在陳矩的示意下,由一個小內侍引著,悄無聲息地退出了暖閣。

  門帘落下,隔絕了內外。暖閣里重新恢復了寂靜。

  陳矩垂手侍立,如同一個沒有生命的影子。

  朱翊鈞閉著眼,卻似乎並未入睡,翻了個身,面朝里,將薄毯拉高了些,蓋住了半張臉。

  他忽然笑了。

  原來是想到了前幾日,召海瑞前往乾清宮談及張四維出巡英格蘭之事時,海都御史那滿臉錯愕的表情。

  那日。

  海瑞也懵了。

  禮部尚書出巡英格蘭的事情,在他的面前,成了定局。

  寧波水師派遣三艘戰船,八百餘名年輕的士卒,護衛前往……有來有回的國禮也安排上了。

  等到塵埃落定後,張四維,申時行都告辭離去了,海瑞才反應過來,詢問天子,禮部尚書要去英格蘭,是陛下的主意,還是他自己的想法。

  不過,這個問題,終究是沒有答案的……

  窗外的風雪,似乎更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