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1章 國書

  麻貴緩緩轉過身,他的目光掃過眾將領。

  「最好的盾,是手中的矛。天子志在安西,本爵受封『定西』,豈能只圖自保?拔掉苦峪這顆釘子,掃清哈密近側之敵,方能震懾宵小,為日後西進奠基……」

  「兩千精銳,一擊即走,要的是快、准、狠!打疼他,讓他知道東顧之憂……」

  麻貴的話讓,眾將或是點頭,或是沉思,顯然都在權衡這大膽計劃的可行性。

  就在這時,親兵在門口高聲稟報:「稟將軍,靈武衛調來的陳石頭等五人,已在外候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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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麻貴目光一閃,銳利的眼神投向門口:「讓他們進來。」

  厚重的門被推開,陳石頭打頭,剩餘四名少年緊隨其後,魚貫而入。

  這四個少年分別叫烏爾塔、王二狗、李鐵柱、巴圖……兩個女真人,兩個漢人。

  他們進入之後,先是下跪行禮。

  麻貴擺了擺手,讓他們起來。

  五人站起身後,雖極力挺直腰板,但驟然踏入這西北最高軍事統帥的決策核心,面對一屋子久經沙場、煞氣隱隱的將領,以及那位威名赫赫的定西伯,年輕的臉上仍不可避免地掠過一絲緊張。

  他們身上原本穿戴的明光甲冑與這肅殺的節堂相比,還顯得太過嶄新和單薄了……

  麻貴的目光如同實質,從五人身上一一掃過,最後定格在為首的陳石頭身上,又特意在烏爾塔和巴圖那帶著明顯女真特徵的面容上停留了一瞬。

  現在征西軍中,有一千五百名女真騎兵……

  「你就是陳石頭?」麻貴開口,聲音平淡,聽不出喜怒。

  「卑職陳石頭,參見大帥!」陳石頭抱拳行禮,聲音洪亮,努力壓下心頭的激盪。

  「破廟之中,誅殺羌賊馬應龍,有你?」麻貴的目光轉向烏爾塔。

  烏爾塔迎著麻貴的視線,毫不退縮,沉聲應道:「回大帥,有我!」

  巴圖也立刻挺胸:「還有我!」

  麻貴微微頷首,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目光卻銳利了幾分,仿佛要看清筋骨和膽魄。

  「嗯,膽氣是有的。」

  他的目光再次落回五人身上,帶著審視與考校:「調你們來,不是讓你們在寧夏城裡看風景。本帥麾下能者上,庸者下……」

  「征西軍的騎兵,要的是能追風逐電、敢深入虎穴的猛士……」

  「要的是能在馬背上開弓、刀鋒下飲血的硬骨頭……」

  「操練場上見真章,從現在起到明年開春,你們只有一個冬天的時間。練,往死里練,練騎術,練箭法,練刀術,練在沙海戈壁里活下來的本事……」

  他鷹隼般的目光緊緊盯著陳石頭:「告訴本將軍,你們行不行?」

  「能不能跟上征西軍鐵騎的馬蹄?」

  「你行,你才能成為征西騎兵的一員……」

  「若不行,趁早說,寧夏城頭也需要人站崗放哨!」

  節堂內一片寂靜,所有將領的目光都聚焦在這五個初來乍到的少年身上。

  陳石頭等人此時見到了這麼多大人物,原本還有些發虛,可在聽完麻貴的話後,少年的火氣也都上來了。

  「我行……」

  「我行……」

  「…………」

  「好。記住你們今天的話。明日卯時,去西大營報到。操練場,見分曉。來人啊……「

  一名親兵走入。

  「帶他們去軍營。」

  「是。」

  隨後陳石頭等人跟著親兵離開了節堂。

  而大堂中,明年開春軍事部署的談論,又開始進行了……

  ……………………

  北京城,張府。

  張四維的臥房中,熏籠裊裊,藥味若有似無。

  禮部尚書張四維斜倚在錦緞堆里,面色紅潤,正愜意地由一位俏麗的小侍女一勺一勺餵著熬得香稠的小米粥。

  他咂摸著嘴,手指不老實地在侍女皓腕上輕輕一點,惹得小侍女粉面含羞,嗔怪地瞪了他一眼。

  「大人~您再這樣,奴婢可要去告訴三夫人了。」小侍女聲音軟糯。

  「哎喲,病中之人,全賴你悉心照料,這點慰藉,她不敢管的……」張四維正眯著眼享受這「病中情趣」。

  忽聽外間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一個熟悉的聲音帶著焦急喊道:「父親!父親!」

  張四維聽著是張丁征的聲音,臉色驟變,仿佛被針扎了屁股,剛才還靈活的手指瞬間僵直。

  他猛地朝後一倒,雙眼緊閉,喉嚨里擠出幾聲有氣無力的呻吟,同時用眼神瘋狂示意小侍女:「被子!快!蓋嚴實!」

  小侍女也是訓練有素,瞬間變臉,收起嬌羞,換上一副愁容,手忙腳亂地把錦被一直拉到張四維下巴頦,還煞有介事地掖了掖被角。

  剛做完這一切,門「哐當」一聲被推開,張丁征氣喘吁吁地沖了進來。

  剛剛還是有些著急,進了臥室後,張丁征便慢悠悠了起來。

  他走到床邊。

  看著父親滑稽的裝病模樣。

  「父親,您……您身體好些了嗎?」

  張四維這才慢悠悠地掀開眼皮一條縫,瞥了兒子一眼,那眼神三分虛弱七分惱火:「你……你這不孝子,你不是離開了這京城是非之地,去江南躲清閒了嗎?怎麼……怎麼還敢跑回來?不怕你爹連累你了……」

  他聲音沙啞,氣若遊絲,演技堪稱爐火純青。

  這個時候的張四維,他心裡是真愁啊!這「病」裝了一個多月了,可宮裡那位天子爺,就像沒看見一樣,從一開始就沒有派人來探病送點溫暖……

  這不上不下的吊著,滋味比真病還難受。

  陛下這是嫌我沒用了?打算讓我一直「病」下去?我這禮部尚書的椅子,怕是要長蘑菇了!

  張丁正卻沒理會父親的「病容」和責備,一臉激動,壓低聲音道:「父親!別罵了!有轉機!天大的轉機啊!」

  「轉機?」張四維眼皮猛地一抬,剛才還「虛弱」的眼神瞬間銳利如電。

  「什麼轉機?」他下意識地想坐起來,但想到自己的人設,又硬生生壓住了衝動,只是把脖子伸得老長,活像只被掐住脖子的鵝。

  張丁正湊得更近,神秘兮兮:「兒子到了寧波,您猜我碰見誰了?」

  「誰?快說……」

  「我碰見了荷蘭派來的公使!」

  「荷蘭?」張四維一愣,隨即嗤笑一聲,「哼,就是被陳璘在南洋府揍得找不著北的那個紅毛番?他們來幹嘛?求和?這跟老夫裝……咳,老夫這病,有何關係?」

  「哎呀,父親,您糊塗了?您是禮部尚書啊!管的就是這四方來朝、萬國賓服的事兒!這荷蘭公使來了,不正是您職責所在嗎?這還不是轉機?」

  張四維捋了捋鬍鬚,眼珠轉了轉:「嗯……倒也是。禮部衙門是該出面。但這就能讓陛下想起我這把老骨頭了,不過,禮部侍郎也能做這事啊……」

  他還是覺得份量不夠。

  「別急啊,父親!跟著他們一起來的,還有一撥人!您知道是誰嗎?」

  張四維看著近在咫尺的兒子,咬了咬牙,什麼時候,自己這心裏面藏不得事情的兒子,說話還一波三折了。

  「誰,快說呀……」

  「是英格蘭!」

  張丁征一字一頓。

  「英格蘭?」

  張四維一臉茫然,這名字聽著就生僻。

  「這跟我這事到底有什麼轉機?你倒是說重點!」

  「陛下!陛下對這個英格蘭,似乎很有興趣!聽說他們派來的這位公使,身份極高,是他們女王身邊的『爵士』!帶了好多奇珍異寶作為國禮,還有他們那個什麼『女王』的親筆書信要獻給陛下……陣仗大得很……」

  「哦?有點意思……但這跟老夫……」

  「父親!您想啊!您可是堂堂大明禮部尚書!若是您自告奮勇,親自出使這英格蘭,代表咱大明皇帝陛下,萬里迢迢去遞交國書,以示鄭重!這是何等體面?何等功勞?」

  「陛下必定龍顏大悅,對您刮目相看啊!到時候,您這『病』不就……藥到病除了……」

  張四維聽得前半段,臉上露出了笑容。

  可當他聽到「親自出使」、「萬里迢迢」、「遞交國書」,笑容瞬間僵在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