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7章 西北破廟 1

  西北的夜,遼闊而荒蕪。

  月亮慘白地懸在天際,吝嗇地灑下些微冷光,勉強勾勒出大地粗糲的輪廓。

  風,是這片戈壁永恆的低語者,此刻更是嗚咽著捲起沙塵,冰冷地扑打在車轅、駝峰和每一張疲憊的臉上。

  六峰高大的駱駝,脖頸上掛著的銅鈴在風中發出沉悶單調的撞擊聲,在駱駝身上掛滿了水壺,乾糧。

  它們身後,跟著十幾匹騾子,吃力地拉著六輛沉重的木輪大車。

  車輪碾過遍布礫石的地面,發出令人牙酸的呻吟,在深陷的轍印里掙扎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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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車轅上堆著高高的麻袋,鼓鼓囊囊,粗看無非是些尋常的皮毛、粗氈和乾酪,散發出混雜的、屬於長途商旅的氣味。

  空氣里瀰漫著塵土、牲畜的腥臊,還有一種揮之不去的、鐵器與皮革混合的隱約鏽味……

  馬應龍騎在一匹灰騾上,裹緊了身上那件沾滿沙塵、辨不出本色的羊皮襖。

  他眯著眼,目光像刀子一樣在昏暗中掃視著前方模糊的地平線,又警惕地掃過身後沉默的車隊。

  每一輛大車底部,在那看似沉重的普通貨物之下,都藏著冰冷堅硬的東西——察哈土司庫房裡流出的上好快刀、硬弓羽箭。

  這些東西是足以點燃一片土地的凶戾火種。

  這次冒險,他是賭上性命的。

  夜越來越深。

  風也越來越大。

  他們不得不停下前進的腳步,找到了一處破廟,先休整一段時間,在趕路。

  廟宇缺了半邊的山門歪斜著,勉強擋住些呼嘯的寒風。


  殿內地面坑窪不平,積著厚厚的塵土,空氣里是濃重的霉味、鳥獸糞便的臊氣和久無人跡的陰冷。

  騾子和駱駝被牽到背風的斷牆後,精疲力竭地打著響鼻,卸下重負後,腿都在微微發抖。

  二十幾個漢子們沉默而迅速地忙碌著,解開牲口,搬下些乾糧和水囊,沒人說話,只有粗重的喘息和物件碰撞的悶響在空曠的破廟裡迴蕩。

  火堆生了起來。

  可漢子們還在忙碌,他們將大車拉到了殿宇的一個缺口處放置,再怎麼說,車上拉的是他們最原始的創業資本,非常重要,要一直處在他們的視線中。

  忙活了許久後,眾人才停下動作能夠喘口氣。

  橘紅色的火苗跳躍著,勉強驅散一小圈黑暗,在眾人疲憊不堪的臉上投下搖晃的光影。

  一行人圍坐在火堆旁,就著冷水啃著冰冷堅硬的饢餅。

  氣氛沉悶,只有柴火燃燒的噼啪聲和牲口偶爾的響鼻。

  馬應龍靠在一根冰冷的柱子旁,閉著眼,但耳朵卻支棱著……

  眾人吃完了餅後,正想著休息一會兒時候,忽然,馬應龍睜開了眼睛,而後猛地起身。

  一陣急促雜亂的馬蹄聲傳來……

  在這塊土地上,能有馬騎的,只能是明軍了。

  馬蹄聲由遠及近,如同驟雨擊打戈壁,敲打在每個人的心尖上。

  火堆旁的漢子們也瞬間驚醒,手全都下意識地摸向身邊的傢伙,眼中睡意全無,只剩下驚弓之鳥般的凶光。

  破廟裡死一般的寂靜,只有火苗不安地跳躍著,映照著他們驟然繃緊的臉和因恐懼而收縮的瞳孔。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釘在那扇搖搖欲墜的山門上。

  蹄聲在廟門外戛然而止。

  緊接著是馬匹噴鼻、蹄子刨地的聲響,還有人聲,年輕而嘈雜。

  「這破廟能躲風!」一個清亮的少年聲音喊道。

  「進去看看!」另一個聲音更粗嘎些。

  吱呀——腐朽的山門被推開,冷風裹挾著外面的寒氣猛地灌入。

  火堆的光猛地向外一撲,照亮了門口站著的一群身影。

  約莫十來個少年,身形還帶著少年的單薄,但動作卻透著一股久經磨礪的利落。

  他們都背著獵弓,腰挎長刀,皮袍子沾滿塵土草屑,臉上帶著野外奔波的風霜和少年人特有的、不知天高地厚的銳氣。

  火光清晰地映照出他們的面容,當先六七個,眉眼輪廓是典型的漢家子弟,後面幾個,顴骨略高,眼窩微深,髮辮盤在頭頂,帶著明顯的女真特徵。

  他們的目光好奇而警惕地掃視著破廟裡的一切,掃過圍在火堆旁、手按著暗藏兵刃位置的漢子們。

  「各位大叔,」為首的漢人少年抱了抱拳,聲音清朗,還算客氣。

  「我們是靈武衛所出來圍獵的,遇上風沙,借貴寶地歇個腳。」

  馬應龍強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臉上擠出商旅慣有的、帶著幾分疲憊的圓滑笑容:「出門在外都不容易,小兄弟們隨意,隨意!地方寬敞,正好避風。」

  馬應龍這話說完後,少年們呼啦啦湧進來,帶來一股寒氣和野性的活力。

  他們幾人出去熟練地安置馬匹,卸下獵物幾隻野兔和一隻狍子,而後,便圍著火堆的另一邊坐下,低聲交談著。

  破廟裡的空氣卻變得更加凝滯,仿佛一根無形的弦被拉緊到極限。

  一邊是沉默緊張、如臨大敵的漢子,一邊是喧鬧無忌卻暗藏機鋒的少年。

  火光在兩撥人中間跳躍,將人影拉扯得扭曲變形。

  那個為首的漢人少年——同伴們叫他陳石頭,其父是靈武駐軍的一個千戶。

  而其他的幾個少年,也都是軍伍之後,一道約好,外出夜狩。

  陳石頭一邊啃著乾糧,一邊目光看似隨意地逡巡。

  他的視線掠過那些大車,在車輪和深陷的轍印上停留了片刻。

  他微微歪了歪頭,眉頭不易察覺地蹙了一下。

  接著,他站起身,假意活動筋骨,慢慢踱步,狀似無意地靠近了離他最近的一輛大車……

  馬應龍的心猛地一沉,全身的肌肉瞬間繃緊,幾乎要跳起來。

  他旁邊一個漢子喉嚨里發出一聲壓抑的咕噥,手已經按在了腰間的布囊上,裡面硬邦邦地突起一截刀柄的形狀……

  陳石頭像是察覺出來了殺意,靠近大車的腳步停了下來。

  他轉過頭看向一臉緊張的馬應龍,笑著說道:「大叔,從哪裡來啊……」

  「藏地……那邊特產的皮子、氈子,還有些乾酪。」馬應龍低聲說道。

  陳石頭點了點頭:「一路走來,大叔是我們見過唯一的商隊,看來大叔是一個很有膽量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