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0章 張佳胤的內心變化

  人,是多變的。

  有些人有能力做事,但也絕不會虧待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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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這終歸是不純粹的。

  如果想要清高,那便清高到底,如果想著一直仰著頭,那便永遠不要低頭……

  涂澤民為官一生,到了最後的階段,沒有把持住自己內心巨大的貪慾。

  他低頭了。

  與不良風氣同流合污。

  實際上朱翊鈞的眼中是揉不得沙子的,當他得知涂澤民也跟貪腐勢力混到了一起,非常生氣,覺得涂澤民是在自甘墮落。

  本來是能在大明的歷史上占據輝煌一頁的進取開拓之臣,卻給自己染上了污點。

  朱翊鈞為了大局,饒恕了涂澤民一次,並且還讓張國之好生的敲打一番。

  不過,這一切都跟此時的涂澤民毫無關係……

  他死了。

  張佳胤就那樣站著,如同一尊凝固的石像,立在涂澤民冰冷的病榻前。

  房中空無一人。

  江南窗外那惱人的牛毛細雨依舊沙沙作響,濡濕著庭院裡每一片梧桐葉,也濡濕著房間裡這令人窒息的死寂和濃得化不開的藥味血腥氣……

  他垂著眼,目光沉沉地落在涂澤民那張已然失去所有生氣的臉上。

  那張臉,青灰,枯槁,眼窩深陷,嘴角還殘留著暗紅的血痂,凝固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表情——有深入骨髓的悔恨,有對過往輝煌的不甘,有對未竟事業的無窮焦慮,最終,都歸於一片空茫的死寂。

  曾經在浙江官場翻雲覆雨、執掌開海大權,身受天子信任的巡撫大人,此刻不過是一具被掏空的軀殼……

  張佳胤的心底,一絲極其複雜的、近乎本能的倦怠,如同冰冷的藤蔓,悄無聲息地纏繞上來。

  他張佳胤,何許人也?

  論才幹,他自認不輸旁人。

  當年也是意氣風發,憑著一股銳氣和真本事,在官場上步步為營,硬是從刀筆小官一路攀爬到浙江布政使這個封疆大吏的位置上。

  布政使,一省行政之首,掌管錢糧賦稅、民政庶務,位高權重,多少人夢寐以求。

  他爬到了。

  按常理,該是志得意滿,更上層樓的時候。

  可他倦了。

  這官場,這大明的朝堂,尤其是近些年,仿佛一架被無形鞭子瘋狂抽打的馬車,跑得太快,太顛簸了。

  今日東風壓倒西風,明日西風又捲土重來,官當的越大,腳下每一步便越發的危險。

  近些年在朝堂張佳胤,看著那些跑得飛快、試圖緊緊抓住這輛大明朝狂奔馬車韁繩的同僚們,只覺得心累。

  他不願意再那麼拼命了。

  本來留在京師當個工部侍郎,對於他來說,就已經很好了。

  可天子親自點將,他又不得不來到浙江這塊是非之地。

  到了之後,張佳胤也是盡心盡力,想著,屁股坐在哪裡,腦子就要留在哪裡。

  這一年多的布政使生涯,張佳胤是合格的。

  爬到布政使,足夠了,把眼前差事做好,足夠了……

  杭州富庶,西湖景美,他早已打定主意,做個太平官,安安穩穩熬到致仕,回老家置辦些田產,含飴弄孫,豈不快活?

  什麼開海大業,什麼朝堂風雲,離他遠些才好。

  他是有能力跟上隊伍,甚至有能力領頭跑的,可他偏偏想落隊,想慢下來,想圖個清閒自在……這就是人的多樣性,人的矛盾心理。

  可剛剛涂澤民冰冷的手似乎還殘留著最後那驚人的力道,那攥住他衣袖的觸感,以及留在他衣袖上的濁血。

  那嘶啞的、帶著血沫的臨終囑託,每一個字都像冰冷的釘子,狠狠鑿進他試圖封閉的心門。

  「萬不可…因噎廢食!萬不可…因我…一人之罪…就廢弛海政!寧波港…開海之基業…必須…守住它!」

  他仿佛能感受到涂澤民臨死前那嘔心瀝血的痛苦,感受到那份被貪慾和悔恨啃噬卻依舊死死抓著開海信念不放的絕望與不甘!

  他身上的血…是一個罪人的血,也是一個開拓者的血。

  張佳胤的呼吸,變得異常粗重。

  他猛地閉上了眼睛。

  眼前卻並非一片漆黑,反而清晰地浮現出許多畫面。

  那是涂澤民初到浙江時,站在簡陋的港口高台上,迎著咸腥的海風,指著荒蕪的灘涂,描繪著萬帆競發的藍圖,那時他的眼中燃燒著何等熾熱的火焰。

  寧波港從一片泥濘中拔地而起,第一艘滿載絲綢瓷器的海船啟航時,岸邊人群的歡呼仿佛還在耳邊。

  還有那些堆積在布政使司庫房裡的、來自海外的真金白銀,那實實在在的、支撐起東南半壁的財富……

  一幅幅畫面,如同走馬燈般在他緊閉的眼前飛速閃過。

  涂澤民的狂熱,港口的喧囂,白銀的冰冷觸感…

  最後,都定格在眼前這張灰敗死寂的臉上。

  「嗬……」 一聲極輕、極壓抑的嘆息,從張佳胤的喉嚨深處溢出,輕得幾乎被窗外的雨聲吞沒。

  他緩緩地、極其緩慢地睜開了眼睛。

  那雙原本帶著幾分慵懶、幾分世故、幾分刻意疏離的眸子,此刻卻像是被投入石子的深潭,有什麼東西在劇烈地翻湧、沉澱。

  他再次看向涂澤民。

  那具冰冷的屍體,那殘留的血污,不再僅僅是一個罪人的終結,更像是一座沉重的墓碑,壓在寧波港的未來之上。

  那些兵餉,那些賴此謀生的萬千海商工匠……還有高拱相公那未盡的心志?

  一股極其陌生的、滾燙的、帶著刺痛感的東西,猛地從張佳胤沉寂已久的心底最深處,破土而出!

  他張佳胤,難道真的甘心,看著那些虎視眈眈的人,將這大明朝東南財源活活掐斷,繼續做他那個「安穩」的太平官?

  不!

  這個念頭如同驚雷,在他腦中炸響。

  他微微俯身,湊近涂澤民那張已經沒有任何回應的臉,聲音低沉、沙啞,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斬釘截鐵的力量,一字一句,清晰地送入那永恆的寂靜之中:「塗大人……」

  「我啊,這都四十歲了,被你逼得還要再拼一把了……」

  「在拼一把……」

  這四個字,輕若蚊蚋,卻又重逾千鈞。

  張佳胤挺直了腰背,而後走出了涂澤民的臥房。

  江南的牛毛細雨依舊無聲地飄灑著,濡濕著天地萬物……

  雨還沒有停……可又停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