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4章 我們都有美好的明天

  大明萬曆十年八月,西元1582年。

  葉夢熊乘坐的戰船靠近了爪窪島。

  在另外時空的這一年,羅斯國,也就是俄羅斯割讓利沃尼亞與愛沙尼亞給波蘭。

  教宗格里高利十三世頒布新的曆法,即國際通行的公曆……

  也是這一年,東瀛發生本能寺之變,明智光秀突襲京都本能寺,織田信長火燒本能寺後自盡………也讓東瀛開始發生了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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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海。

  波瀾壯闊。

  大明。

  遼闊無邊。

  也是在這一年,當今世上的第一陸地強國,朝著海洋邁出了最為重要的第一步。

  赤紅。

  這顏色像潑在船頭的一腔熱血,在無邊無際的碧海青天之間,灼灼燃燒。

  葉夢熊就站在這片赤紅的核心,身姿如礁石。

  任憑「靖海號」巨大的船首劈開萬頃碧濤,激起碎玉瓊花般的浪沫,又咸又腥的海風,帶著大洋深處粗糲的蠻力,迎面撞來,將他身上那件正二品大員的赤羅官袍鼓盪得獵獵作響,袍角翻飛,真似一蓬不息的血焰在燃燒。

  腳下,厚重的柚木甲板在浪涌中發出低沉而堅韌的呻吟。

  眼前,唯有大海,浩瀚得令人心悸,仿佛天地初開時便已存在,亘古如斯。

  這句話對於葉夢熊來說,一點都不誇張。

  他可真的沒有在大海上,坐著船走了那麼多時間,也從未沒有見過這麼樣子的大海。

  在他的視線盡頭,一道模糊、深黛色的輪廓終於掙脫了海平線的束縛,固執地撞入眼帘——爪窪島。

  「大人,前方就是舊港宣慰司故地了,也是我們大明的南洋府。」親兵統領趙鎮的聲音在身側響起,不高,卻異常清晰,穿透了風聲浪語。

  這個親兵統領趙鎮他一身打磨得鋥亮的山文鐵甲,甲葉邊緣凝結著細微的白色鹽霜。

  他原本是錦衣衛小旗,此時擔任總督大人的衛隊統領,連升三級,成為了錦衣衛內部的千戶。

  雖然人在大明萬里之外,可編制還在錦衣衛內部呢。

  總督親軍隊,一百三十二人。

  一百人出自禁軍體系。

  三十二人出自錦衣衛體系。

  這些人唯一的特點就是,家有兄長,還未婚配,都是年輕力壯,火氣大,氣盛的年輕人。

  葉夢熊聞言沒有回頭,目光依舊膠著在那片越來越近的陸影上,喉結微不可察地滾動了一下。

  他的戰船在寧波,福建,呂宋,三個港口停留一段時間。

  也是在這段時間中。

  葉夢熊對於爪窪島有了更加清楚的認知。

  雖然叫島。

  可陸地面積比之大明朝的一個省,絲毫不差。

  說白了,他前往爪窪,就是治理一個省,並且,是一個沒有受到教化的省。

  了解的越多,他也就越忐忑。

  他抬起自己的手,指節分明的手指下意識地撫過腰間溫潤的白玉腰帶,那觸感冰涼,卻奇異地壓下了心頭一絲翻騰的悸動。

  「嗯。」

  只一個單音,沉甸甸的,仿佛也帶著海水的重量,砸在甲板上。

  「此去,便是五年了。」

  話音落下,似乎被呼嘯的海風瞬間捲走,拋入無盡的波濤。

  但他身後,那八名由錦衣衛中精選而出、貼身護衛南洋副總督的悍卒,鐵塔般的身軀卻似乎繃得更緊了幾分。

  四人肩上扛著長長的燧發槍,烏黑的銃管反射著冷硬的陽光……

  四人腰懸長刀,鯊魚皮鞘緊貼著精鐵甲裙,紋絲不動……

  他們沉默著,像八尊嵌在船首的生鐵雕像……

  風勢稍轉,帶來一陣隱約的喧譁。

  葉夢熊微微側首,目光掠過靖海號高聳的側舷。

  不遠處,體型稍小的「安濟號」緊緊跟隨,其甲板上的景象,與這旗艦船首的肅殺沉凝,判若雲泥。

  那裡,人影攢動,一片狼藉。

  幾十個穿著半舊不新、漿洗得發白直裰的年輕人,此刻全無半分斯文氣象。

  他們大多臉色蠟黃如金紙,眼窩深陷,死死扒著濕漉漉的船舷護欄,對著下面翻滾的墨綠色海水,一陣陣地乾嘔,吐得昏天黑地。

  劇烈的嘔吐聲、痛苦的呻吟聲、還有海風也吹不散的酸腐氣味,混雜在一起,形成一種令人窒息的頹喪。

  「嘔…咳咳…張栓柱!你…你他娘的…離我遠點吐!別他媽吐在我身上」一個精瘦的年輕人猛地推開身邊那個壯實些的同伴,自己卻一個趔趄,差點栽倒,慌忙又死死抱住冰冷的護欄,又是一陣撕心裂肺的乾嘔,仿佛要把五臟六腑都掏出來扔進這無情的大海。

  他叫李茂才,山西平陽府人。

  被推開的張栓柱,身形敦實,一張寬臉盤此刻憋得紫脹,額上青筋暴跳,豆大的汗珠混著不知是淚水還是鼻涕的液體往下淌。

  他艱難地喘著粗氣,喉嚨里嗬嗬作響,對著大海徒勞地張著嘴,半晌才擠出一絲沙啞的哀嚎:「額滴個娘咧…這…這比俺們那的…旱塬…跑死馬…還…還熬煎人…」

  他來自陝西延安府。

  「熬煎?熬煎的日子還在後頭!」旁邊一個稍微年長些,面容帶著幾分書卷氣的青年王硯之:「想想前程!想想告身!想想朝廷的恩典!」

  「前程?」李茂才吐得眼淚汪汪,聞言扭過頭,蠟黃的臉上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聲音虛弱卻帶著刻薄,「王兄…咱…咱幾個…平陽、太原、延安…哪年秋闈…不是名落孫山?連個舉人的毛都沒摸到…在老家…給人代寫書信…餬口都難…」

  「若非這…這開海拓疆…天大的恩典…咱…咱這號人…骨頭渣子…都該爛在黃土坡上了!」

  「是!我們…我們是窮酸!是屢試不第的秀才!在老家…屁都不是!可如今呢?」他猛地抬高了聲音,儘管被海風撕扯得斷斷續續,卻帶著一種近乎癲狂的煽動力:「看看咱們手裡的告身!白紙黑字,朝廷的印信!『南洋總督府』!」

  他顫抖著手指,指向那越來越近的爪哇島輪廓,聲音因激動而尖利起來:「十年!只需在那裡熬上十年!幹得好,爬到正五品、六品!期滿歸朝,按告示所言,降一級任用!降一級!那也是大明實打實的六品、七品官!」

  李茂才眼中那點刻薄的光瞬間被點燃了,他猛地直起身,也顧不上嘔吐了,聲音因激動而顫抖:「七品…七品!咱們縣太爺,也就是個七品!回去…回去咱們也能坐大堂了?」

  「何止!」王硯之激動地揮舞著手臂,唾沫星子都噴了出來,「若是有大本事,真能在那蠻荒之地搏出個潑天的富貴,爬到總督府的高位!」

  他環視眾人,一字一頓,如同敲打洪鐘:「總督大人,那是正二品!與一省布政使平起平坐!他座下四名副手——布政參議、按察僉事、都指揮同知、市舶提舉!哪一個不是正四品的高位?告示上寫得明明白白:南洋總督府任正四品以上者,歸朝即授大明正四品實職!一步登天!一步登天啊!」

  「正四品…」張栓柱也聽傻了,連嘔吐都忘了,張著大嘴,憨厚的臉上滿是難以置信的暈眩,「額滴個神…那…那得是多大的官…比俺們延安知府…還…還大?」

  「大!大得多!那是京堂官,一身紅袍,是真正的朝廷大員……」

  雖然,這場海上之旅,讓這些來自黃土高坡的讀書人們,吃盡了苦頭,但想著自己美好的明天,心也不亂了,神也不慌了……

  心心念念的就是開疆好啊。

  開疆能夠讓自己這幫老秀才們,也有一個美好的前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