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0章 天子南巡 45

  現在沒有騙。

  不代表日後不會騙。

  更何況,在朱翊鈞看來,張丁征的調子起的太高了。

  又是為宋朝遺民,又是為大明長遠計,媽的,眼前的路都不知道怎麼走好呢,還想著幾百年後的嗎。

  這擺明不正常。

  說白了,就是忽悠。

  好,朕接受你的忽悠。

  可你也要有籌碼啊。

  九族吧。

  不過,朱翊鈞也覺得大明朝確實需要一支在南洋駐紮的,遠征海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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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然,所有的信息都從商人這裡獲取,可信度太低,容易被人牽著鼻子走。

  對於張丁征來說,他跟跟皇帝聊了這麼多爪窪的事情,皇帝陛下「腦袋一熱」,立馬給安排了槍枝彈藥,讓他送過去……支援宋朝遺民國度。

  這是多信任張丁征啊。

  爪窪現在的事情,也就是張丁征口中的事情,天子一時之間是分辨不出來對錯的,即便要取證,也是需要時間的,此刻是非曲直,全在他的嘴上……

  而當朱翊鈞說出那句:商人本該逐利,可你要明白,有些利,是要命的……

  張丁征就已經嚇傻了。

  他之所以恐懼,不是因為他真的欺騙了皇帝。

  而是他誤以為,此時的陛下已經判定他是想靠著朝廷這個支援,從中獲得巨大的利潤……

  也就是兩面瞞,兩手吃。

  一邊賺朝廷的銀子,一邊從順塔國那裡得好處。

  原本是支援的,他可能會高價賣給順塔國,或者用糧食,香料,珠寶等緊俏物品來獲得。

  當然,此時的張丁征也是這麼想的,也準備這麼幹。

  干成了,就是沒成本的買賣。

  而且是長期的。

  五百支,才哪到哪,以後會有五千支,甚至五萬支……

  在他看來,天下哪有白吃的午餐。順塔國掌握著海港,掌握著財富,自己不要,別人也會要了去……

  但現在,他以為皇帝陛下已經看出了自己心中的小九九,所以恐懼到發抖……

  朱翊鈞瞧著張丁征抖如篩糠的模樣,忽而輕笑一聲,伸手虛扶:「瞧你這膽子,起來罷。陪朕在御花園走走。」

  張丁征聞言稍愣。

  即便是一旁的馮保也頗為驚奇。

  帶著張丁征逛御花園,心裏面還是對他看重的。

  暮春的晚風裹著夜來香的甜膩,掠過南京故宮御花園九曲迴廊上的鎏金銅鈴。

  朱翊鈞負手走在漢白玉雕花甬道,檐角垂落的宮燈將二人影子拉得老長。

  在兩人之後,數丈外跟隨的是馮保,以及一干隨從。

  遠處太湖石錯落成陣,玲瓏竅孔里漏出幾縷月光,與蓮池中的浮燈相映成趣。

  兩座大明朝的皇帝居所,一個紮根江南煙雨,一個傲立北地霜雪,同理,他們宮城的御花園也有著截然不同的風格。

  南京宮城的御花園曲徑通幽,太湖石玲瓏剔透,盡顯江南婉約,北京紫禁城的御花園方正規矩,漢白玉欄杆雕龍刻鳳,一派雄渾氣象……

  張丁征垂首跟著,只敢盯著皇帝皂靴前三步遠的青磚,連大氣都不敢出。

  朱翊鈞忽然駐足,指尖撫過雕著纏枝蓮紋的漢白玉欄杆。

  「成祖皇帝遷都北京前,這園子便已修好。百年前,多少臣子在此向太祖高皇帝進言,又有多少秘辛藏在這花叢樹影里。」他忽地轉身,目光如鷹隼般掃過張丁征煞白的臉:「你說的順塔國,若真能在南洋紮下根,朕便要在此處建一座'南洋閣',專記海外諸事……」

  張丁征膝蓋一軟,險些再次跪倒:」陛下聖明!草民定當...」

  「莫急著表忠心,朕會派人同你南下。順塔國的帳本,日後也要一式兩份呈上來。」

  說著,朱翊鈞伸手摺下一朵半開的夜合花,放在鼻端輕嗅:「好好干,若真能讓南洋豎起大明旗號,你便我大明朝的大功臣,可若是...」

  話音戛然而止,唯有銅鈴在夜風中叮咚作響。

  「草民明白……草民定當肝腦塗地……」

  朱翊鈞將夜合花拋進蓮池,花瓣打著旋兒落在浮燈旁:「回去吧,該忙什麼忙什麼,朕賜你同進士出身,六品戶部員外郎,以後你也有官身了,在見朕,不用草民自稱了……」

  給待遇,給職務,沒工作。

  「是,陛下。」張丁征說完之後,便被一名小太監帶了下去。

  而馮保走上前來。

  「陛下,今夜他說是要請奴婢去喝茶,要不要奴婢,也旁敲側擊一下。」

  「不用了,張丁征膽子大,但也會權衡利弊的,朕已經把話說在前面了,賠上腦袋的生意,他是不會做的,今日去見他,大伴又要收到一些西洋的珍稀物價了……」

  可能是因為御花園的花香味道,讓朱翊鈞感覺到心曠神怡,說到最後,竟然還調笑了一番馮保。

  「陛下,您今晚要用什麼膳?」

  「按照規矩走,清淡一些,祭祖呢,不能隨著性子來,從即日起,乾清宮中伺候的宮女,全部屏退,朕啊,可不敢對我大明朝的太祖高皇帝不敬,當然,下面的官員也是,明日一早頒個旨意,不管是誰,都不能觸碰紅線,不然,按大不敬處置,革職,移送三司……」

  「是,陛下。」馮保趕忙應道。

  話音未落,一陣裹挾著紫金山草木氣息的風驟然掠過宮牆。

  御花園裡,瓊花瑤草簌簌輕顫,夜合花抖落星點細粉,蓮池水面被揉碎的浮燈光影如碎金翻湧。

  這風穿過九曲迴廊,卷著檐角銅鈴奏出清越的長調,掠過朱翊鈞玄色龍袍的暗紋,衣袂獵獵揚起時,涼意沁入肌理,卻又帶著幾分說不出的舒服。

  朱翊鈞望著搖曳的花枝,忽然抬手接住一片被風捲來的玉蘭花瓣。

  那花瓣瑩白如玉,在他掌心微微發顫,倒像是誰落下的半闕未盡的詞。

  他輕嘆一聲,聲音裡帶著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悵惘:「想你的風終究是吹到了南京。」

  這話輕飄飄散在風裡,馮保聞言,望著皇帝側臉在宮燈下投下的剪影,恍惚間竟瞧不出天子此刻的喜怒,不過,看不出表情,該誇得還是要夸……

  「陛下好詞啊,這等妙語,當真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待會就讓起居注翰林給陛下記下來……」

  朱翊鈞恍若未聞,指尖摩挲著花瓣的紋路,任晚風掀起衣袍下擺……

  遠處紫金山的輪廓在夜色里若隱若現,此刻山風拂面,倒像是太祖皇帝跨越百年送來的迴響……

  而這邊得馮保也在思考著,如何把這段記載下來,陪著皇帝回到了乾清宮,膳食傳完之後,又在伺候完陛下入睡。

  馮保這才找來翰林編修。

  經過半個時辰得構思,有一段萬曆實錄,出爐了。

  「上南巡謁孝陵,駐蹕南京宮闕。暮春之夜,帝步御苑,見瓊花照夜,蓮池浮光,忽有紫金山風穿牖而入,捲動檐鈴,拂落玉蘭數瓣。百花搖曳,池中漣漪輕漾,羅綺翻飛間寒意沁體,而心神俱爽,帝執盞臨池,見月影碎金,忽喟然嘆曰:相思之風,終至金陵。」……聲清而幽,若含萬古情愁。保聞之,亟頌聖德,贊其語妙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