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7章 天子南巡 41

  朱翊鈞的心境隨著這次南巡,看到的庶民真實生活,也在慢慢發生著變化。

  當然,這個變化此時的朱翊鈞還沒有察覺到。

  在之前,他是天子,是大明朝的皇帝,他看的東西,不管是好的,還是災情,全是奏報,這讓他沒有那麼深刻的感同身受。

  即便是錦衣衛上呈的秘碟,也不能讓朱翊鈞有一種身臨其境之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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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這次南巡,在北直隸,山東兩地遊蕩了小十天,讓他漸漸明白一件事……百姓不再是奏報上的一串串數字,他們跟自己一樣,都是活生生的存在,他們的喜怒哀樂,他們的痛苦掙扎,都是這個時代的縮影……

  涂澤民,確實貪污了,而且數額巨大,但朱翊鈞只是警示,並未法辦,這是因為他不想讓浙江的大好局勢毀於一旦。

  在之前,他認為這是一個合格皇帝應該做的。

  用人嗎,好人要用,壞人也要用,清廉的要用,有污點的也要用……要不拘一格……不用好的,只用對的……管他黑貓白貓,抓住老鼠就是好貓……

  可此時,朱翊鈞對於自己用人,有了些許的懷疑……

  涂澤民在乾清宮中,當面向皇帝陛下奏陳了浙江海事,吏治方面的事情。

  朱翊鈞細細聽完,隨後開口問道:「朕聽說你這段時間身體不適,政務雖重,但也要好好地照顧好自己的身體……」

  涂澤民微微欠身道:「陛下掛懷,臣這不過是些老毛病罷了。」

  朱翊鈞嘆了口氣,目光溫和卻又帶著審視地看著涂澤民說道:「還是要好好珍惜身體啊,有些事情該交給別人幹的還是要交給別人干,張佳胤是個不錯的人才,如今他任布政使,你也不要有什麼負擔,可適當讓他多分擔些事務。」

  涂澤民心中一緊,臉上卻恭敬地應道:「陛下聖明,老臣遵旨。」

  此時的涂澤民知道,皇帝陛下不是真的關心他的身體狀況。

  他看重的還是浙江的穩定。

  不過,涂澤民心中不敢有絲毫不滿,有的只是慚愧,畢竟自己確實貪污了,面對皇帝看似關懷實則暗藏深意的話語,他的內心忐忑不安。

  朱翊鈞這次將浙江巡撫的召見順序,放在魏國公的後面,已經是給夠面子,重視了。

  「朕也知道你在浙江這些年,為朝廷開海做了不少事,朕還記得你是高文襄公舉薦,你沒有給他丟臉,他泉下有知,也可瞑目,不過,人力終有盡時,朕也看出你,頗有些心力憔悴,張佳胤也好,其他的官員也罷,朕還是希望,你能給朕找一個能穩住浙江海事的官員……」朱翊鈞緩緩說道。

  這個時候,朱翊鈞的話就已經非常直白了。

  「陛下教誨,臣銘記於心,臣定不辜負陛下的期望。」

  朱翊鈞微微點頭,說道:「你且先退下吧,好好調養身體。」

  「是,陛下。」

  涂澤民退出乾清宮時,霞光斜斜地切過漢白玉欄杆,在青磚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他仰頭望著飛檐斗拱間流轉的雲絮,南京皇宮的巍峨宮闕在晨色霞光中籠著層朦朧的金紗……

  風掠過琉璃瓦時,檐角的銅鈴發出細碎聲響……

  他慢慢的朝御階走下,良久,緊繃的肩胛突然鬆弛下來,嘴角浮起一抹釋然的笑。

  激流勇退,實際也是不錯的選擇。

  至於日後是否會得到清算,那就不是此時涂澤民能考慮的事情了。

  涂澤民之後,朱翊鈞召見了張佳胤。

  這哥們清廉啊,不學外語,不好吃喝……

  到了浙江那麼久,見到了如此繁華的花花世界,保持了初心,在個人經濟方面,經得起組織的考驗,審查,甚至有的時候,布政使衙門理應給的車馬費,這傢伙也不支,帳房送過來,也不要……

  可,朱翊鈞還是有些不滿意。

  因為張佳胤雖然保持了官員的清廉,可這傢伙,過得也太清閒了。

  換句話來說,就是品德過硬,業務太松。

  按照常理來說,布政使到任之後,最遲一個月要召開布政使司過堂會,也就是碰頭會。

  全省的知府,知州,知縣,一把手二把手都要來,要是張佳胤有要求的話,巡撫,海事司的官員也要過來。

  作為浙江全省名義上的行政長官,張佳胤到了浙江之後,數次拖延這個布政使司過堂會的召開。

  只管自己眼前這一攤子事,生怕,涂澤民覺得他要爭權奪班。

  最後,在朱翊鈞的催促下,對皇帝親自催促,在他到了浙江五個月後,才召見了這次過堂會……

  這次,召見,好好的問一問,這哥們怎麼想的,清明上河圖還想不想要。

  「臣張佳胤叩見陛下,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朱翊鈞半倚在龍紋寶座上,看著跪倒在地的背影。

  總覺得這傢伙短短一年,吃胖了不少……看來,浙江布政使司衙門的伙食還是不錯的嗎……

  「到了浙江,做了那麼久的布政使了,都做了些什麼事啊……」朱翊鈞漫無目的的詢問道。

  「回陛下,臣到任後...暫理了稅賦清冊,修繕了數處堤岸...」

  「算帳,算帳好啊,守著幾卷帳本當太平官,日子過得也舒心啊,是不是啊,張愛卿……」

  張佳胤當然知道,這是皇帝陛下要點自己呢。

  而後張佳胤立馬情緒價值提供到位。

  他趕忙跪地:「陛下恕罪,臣非是不想有所作為,實是...實是恐越俎代庖,擾了巡撫衙門...……浙江巡撫衙門與三司權責交錯,臣恐貿然行事……」

  話沒有說完,卻已經說完了……

  朱翊鈞聞言點了點頭:「塗愛卿的身體多有不適,你們同朝為官,要互相幫襯,朕剛剛也已經叮囑過他了……」

  「是,陛下,臣清楚了。」

  朱翊鈞看著張佳胤,沉思片刻後,道:「莫要讓朕失望……」

  「臣願為陛下在浙江執秤定山海,量稅賦則錙銖必較,如衡器之准,安黎庶則綢繆未雨,若星斗之恆……此身此志,甘作陛下手中礪石,縱使前路驚濤拍岸,亦必踏浪而行,不負君恩……」

  「說的好,說的好聽啊……朕可不是光聽別人說的,朕還要看你怎麼做,浙江這麼多年了,海事裡面還是有幾個朕也知道的人才,你要是不努力,不上心,這一攤子事,就還是人家做主……」

  「是,陛下,臣一切都清楚。」

  …………

  朱翊鈞到了南京的第一天,一刻也沒有閒著……

  他用了一上午,召見了十三名官員,全是南京的各部衙主官,只要是南京的重臣,都有機會跟皇帝陛下面談……

  而到了中午,朱翊鈞用完清淡的膳食後,繼續召見官員。

  一直到了傍晚的時候,在宮門外守了一天的張丁征,才被召入宮中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