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3章 天子南巡 37

  前兩年,天子年齡不大,下面的人都是收斂著的,除了沒有底線的李成梁給皇帝搜羅了兩個羅斯女子之外,再無其他人,獻給皇帝美色……

  可現在的陛下,正是對萬物感興趣的年齡段……特別是女子,像張丁征準備的這些不良風氣,朱翊鈞不知道能不能頂得住。

  當然,張丁征不知道就在昨夜,皇帝陛下已經騎過了洋馬,他的這一套,註定是達不到他預期的效果了……

  天子的儀仗隊伍離南京城越來越近。

  鎏金鑾駕在官道上碾過新綠。

  朱翊鈞靠在嵌著東珠的軟枕上閉目養神,車轅晃動間,檐角懸垂的和田玉流蘇輕觸車壁,發出細碎的清響。

  今日,崔氏也在龍輦中伺候,她正用冰裂紋青瓷盞斟茶,茶湯在晨光里泛著琥珀色的光……

  「陛下,該用茶了。」

  她的聲音像浸了江南的水汽,輕柔得能化開春寒。朱翊鈞睜開眼,見她腕間戴著前日賞的羊脂玉鐲,襯得膚色如雪,鴉青鬢髮用銀簪松松綰起,倒比初見時多了幾分溫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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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翊鈞呷了口茶,茶湯在舌尖漫開碧螺春特有的清冽,尾韻里竟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甜。

  他指尖摩挲著冰裂紋茶盞,忽然抬眼望向垂手盤坐的女子:」這茶里添了蜜?」

  崔氏慌忙低頭,玉鐲在腕間滑出半道弧光:」回陛下,是用清晨帶露的槐花蜜調的。」

  「倒是個巧心思。」朱翊鈞將茶盞擱在鎏金小几上,目光落在她鬢角垂落的髮絲上。

  「朕與你雖然坦誠相見數次,竟還不知你閨名。」

  崔氏指尖絞著裙帶,鴉青色的睫毛在眼下投出蝶翼般的陰影:」民名秀寧……」

  「秀寧......詩經秀雅寧馨之意。」朱翊鈞沉吟一聲,忽然笑了,他抬手拍了拍身邊的金絲軟墊。

  「靠近些。」

  崔秀寧身子微顫……

  這陛下,不會想著在車上做那些事情吧。

  不過,她也不敢違命,膝頭剛沾到軟墊邊緣,腕子便被輕輕握住,皇帝的手掌帶著暖意,指腹上有常年握筆的薄繭,摩挲過她手腕時,驚起一串細小的戰慄……

  車輦外,錦衣衛馬蹄聲整齊如鼓點,驚起道旁槐樹的白花。

  朱翊鈞閉目養神,指尖仍捏著那截柔若無骨的手腕,聽著車轅上銅鈴相擊的聲響,忽然覺得這聲音與昨夜羅斯女子的銀鈴笑鬧並無不同……

  ……………………

  大明萬曆九年三月廿三,卯初刻的正陽門還籠在青灰色的霧靄里,城樓上的銅漏剛滴完第六響。

  魏國公按了按腰間玉革帶,九蟒四爪的鬥牛服在晨風中紋絲不動,身後六部主官的補子隨呼吸輕顫……

  「來了!」隨著一道聲音刺破寂靜。

  眾多官員紛紛望向皇帝陛下即將來到的方向。

  最先看到的是三十六面日月旗幟。

  隨後便是三百金甲士兵執金瓜鉞斧開道,最後才是簇擁在龍輦旁的錦衣衛。

  朱翊鈞端坐在金輦中,玄色冕服上的日月星辰紋在晨曦里明明滅滅,十二道玉旒遮住面容,卻不妨礙臣工們感受到御駕的威壓……

  「臣等恭迎陛下!」魏國公率先跪地,隨後百官齊聲下跪。

  車輦在正陽門前緩緩停下,馮保搶步上前,雙手托起明黃緞面的踏腳氈。

  不一會兒,朱翊鈞從龍輦中走了下來……

  他沒有去理會跪倒一片的君臣,而是先看向城門,沉思片刻……而後,看向烏泱泱跪倒一片的臣子,他輕輕抬手示意群臣起身,十二道玉旒隨著動作輕晃。

  」諸卿平身。」

  官員們謝恩之後陸續站定,蟒袍補服間泛起細碎的綢緞光澤。

  朱翊鈞在城門外接受百官朝拜後,便重新上了御輦,儀仗隊浩浩蕩蕩的,進入了這座大明朝往日的都城……

  而不管是南京的六部官員,還是隨駕的官員,都是跟在御輦後面,步行入城的。

  御駕自正陽門入城,隨後進入洪武門,在洪武門後是千步廊,承天門,在之後才到了宮城的大明門……

  到了此處時候,朱翊鈞再次下了御輦,從大明門進入皇宮。

  南京百官,以及從北京城來的隨駕官員,一直等在宮外,等候著天子的召見……

  朱翊鈞進入了南京的皇宮,踩著早就準備好的紅毯,一步一步的朝著奉天殿而去……

  這裡是太祖高皇帝修建的宮殿,永樂大帝在這裡呆過許多年,仁宗皇帝在這裡的文華宮當過數年的常務副皇帝……

  雖然已經過去了兩百年,但這裡的宮殿,依然充滿著威嚴。

  朱翊鈞在奉天殿前的廣場上,忽然他停下腳步,環視一周。

  身後的馮保,以及一干隨從,全部頷首等候。

  洪武二年,太祖高皇帝朱元璋站在應天府的紫金山巔,俯瞰腳下燕雀湖,波光粼粼。

  他揮袖間定下規制:「宮闕規制,必欲使帝王尊嚴,不可僭越。」

  隨後,十萬工匠湧入應天,填湖築基的號子聲震徹雲霄。

  南京紫禁城以「天子之居」的宏大氣魄鋪開,占地面積逾百萬方,中軸線長達五里,奉天殿基址高出地面十丈,螭首吐水、飛檐銜雲,檐角垂脊獸多達九隻……

  這是當時太祖高皇帝朱元璋向天下昭示「驅逐胡虜,恢復中華」的絕對權威……

  而在三十多年後,也就是到了永樂四年,朱棣在這裡摔碎西域進貢的夜光杯,下定決心,遷都北平。

  「應天雖好,終非龍興之地!」

  隨後,工部尚書宋禮率百萬役夫鑿通大運河,將房山漢白玉、西南金絲楠木源源不斷運抵北平……北京紫禁城的地基深挖二十丈,澆築「糯米灰漿」混以生鐵,比南京宮城更厚重三分。

  丹陛御道上的雲龍石雕重,需千人拽冰、萬人牽行,朱棣借著北京城那座宏偉的宮殿,向天下宣示「靖難正朔,再造乾坤」鐵血……

  南京紫禁城枕山抱水,紫金山如蒼龍盤臥,秦淮河似玉帶環繞,刻意將皇城偏於城南,讓「王氣」與「地脈」相融。

  而北京紫禁城以景山為鎮,中軸線直指天壽山皇陵,朱棣將皇宮北移,使「天子居中」與「祖陵護佑」形成神秘呼應。

  大明朝皇帝修建的這兩座宮殿,可是將風水學,建築學的運用,達到了登峰造極的境界……


  朱翊鈞看向奉天殿,沉思許久。

  身後馮保不由低聲說道:「陛下……外面臣子們還等著召見呢……」

  朱翊鈞聞言點了點頭,而後掐著腰,看向奉天殿道:「太祖高皇帝批閱奏章時,常聽得到秦淮河的槳聲燈影……成祖文皇帝在京師奉天殿發號施令時,耳邊迴響的是邊塞傳來的金戈鐵馬……兩座宮闕,如兩枚棋子,一南一北,看到這些,想到這些,朕心中有些激昂……」

  「陛下……您……」

  「朕又想做首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