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0章 天子南巡 34

  到了第二日,鄉紳們早早就到了行宮處,來領取昨日皇帝陛下許諾的勸農碗。

  戶部的官員,早就到了行宮外等候,辦理。

  「河南開封府,周顯德,良田九萬三千畝,佃戶三千一百丁。」戶部員外郎手中狼毫在「九萬」二字上懸了懸,墨汁滴在黃冊上,暈開個小墨團。

  而聽到員外郎的話,坐在一旁的中年男子,輕笑一聲道:「周員外,家產萬貫啊……」

  說話的人,是戶部左侍郎王用汲。

  這個王用汲正是歷史上給海瑞送葬的好友,不過,現在他們二人的交際並不多。

  此君生性樸直,有點海瑞的「直勁」,好仗義執言,見不平事不吐不快。

  在另外一個時空中,萬曆六年二月二十九日,萬曆神宗皇帝「大婚」禮畢。

  張居正認為萬事妥當,便遞上乞歸葬疏,要請假回鄉葬父。

  此次回鄉,除了安葬父親,多少也有衣錦還鄉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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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次還鄉團的陣容極為壯觀,兵部特派一千騎禁軍作為警衛隨從。

  宰相出行,地動山搖……陣仗非常大。

  當時就已經擔任戶部員外郎王用汲上疏,彈劾張居正擅權,直指張居正專用阿諛奉承之徒,敗壞了官場風氣。

  「以臣看來,天下無事不私、無人不私,獨陛下一人公耳」,而後被返回京師的張居正削籍為民。

  萬曆十年, 張居正死後,海瑞、王用汲,幾乎同時被起用,而且官職有加無減 。

  海瑞一個人孤零零,冷清清地離開人世,當時任南京僉都御史的王用汲去看他,感到十分驚詫,一個德高望重的三朝元老,朝廷命官,怎麼會是這樣的生活遭遇?

  王用汲見此情景,淚如雨下。

  他找同僚湊了一筆錢勉強辦了喪事,把海瑞的遺體運回瓊山安葬……

  而這個時空,他雖然瞧著張居正不爽,算是憤青,不過,卻沒有被革職的命運。

  朱翊鈞也算是重用,讓他在萬曆八年,年底擢升為了侍郎。

  周員外拱了拱手,聲音像浸了黃河沙:「大人見笑,開封鹽鹼地多,全靠佃戶們引渠灌田,才勉強種些耐鹼麥,收成不高的。」

  王用汲並未再多說什麼,身後一名小太監端來錦盒,裡面裝著的正是勸農碗。

  「良田四萬八千畝,佃戶二千七百丁……」

  小小的青花瓷碗,終將成為丈量人心的秤——稱得出鄉紳們的虛實,也稱得出帝王治世的輕重……

  ………………

  而此時的寢宮之中,朱翊鈞坐於案前,手中把玩的正是勸農碗,對面站著恭敬的申時行。

  「申愛卿,你說孟子『有恆產者有恆心』,如今這些鄉紳恆產萬傾,可有半分恆心……」朱翊鈞說著話,將青花瓷碗放下。

  申時行趕忙道:「陛下,太祖高皇帝當年命天下鄉紳立『勸農碑』,如今陛下賜給他們勸農碗,他們領碗如領旨,也是遵了聖訓……」

  「讀書人不事田畝,全靠佃戶們自耕自種,越是讀聖賢書的,越會在帳冊上做文章……任重而道遠啊。」朱翊鈞輕嘆一聲。

  「陛下,心心念念著百姓,在難走的路,終究是能走完的。」申時行趕忙說道。

  「朕肩上扛著九州萬方,朕不心心念念著百姓,誰能念著百姓呢,什麼時候,出發……接下來的路快一些,朕啊,想早些回去了……」

  「陛下,五日後出發。」

  「時間太長了,你去告知張四維,兩日後御駕出發,路上快一些,早些趕到徐州。」

  「是,陛下。」

  來自全國各地的鄉紳們領取了勸農碗後,也不能立即返回家鄉,他們需要等著御駕離開濟寧城後,才能出城。

  晨光初露,申時行踏出皇帝的臨時行宮,衣角還沾著殿內沉水香的氣息。

  行至儀門轉角,正撞見匆匆而來的張四維,對方穿著官服,腰間牙牌在晨曦下泛著冷光。

  「申大人!」張四維拱手行禮,目光掃過申時行身後緊閉的宮門,「可是剛從御前出來?」

  申時行回禮,壓低聲音道:「陛下嫌原定五日啟程太過耽擱,命改為兩日後出發。張大人還請儘快督辦沿途諸事。」

  張四維的笑容瞬間僵在臉上,指尖無意識摩挲著牙牌邊緣。

  往常這般行程變動,皇帝定會宣他當面叮囑,如今卻借申時行傳話?

  「兩日時間太過倉促,諸多事宜尚未籌備周全......」他剛要開口,瞥見申時行平靜的眼神,話鋒一轉,「也罷,某這便去求見陛下,當面領旨。」

  申時行微微頷首,不再多言。

  兩人再度拱手作別……

  張四維轉過頭來,看著申時行的背影,心中暗想到:「難不成,我當不上首輔了,哪裡出了問題呢……」


  「張大人。」小太監匆匆而出,臉上帶著為難之色。

  「陛下昨夜吃了些酒,回來之後,又看了很長時間的書,沒有休息好,見了申大人後又歇下了。奴婢瞧著陛下睡著了,不敢打擾,您看是否午間再來……」

  張四維只覺喉頭髮緊,強笑道:「既如此,勞煩公公通稟陛下,臣午後再來復命。對了,馮公公呢,我能不能見見馮公公……」

  「真不湊巧,今天一大早老祖宗就帶人出門了。」

  「去作甚了……」有些著急的張四維,連家鄉話都脫口而出了。

  「這個,這個小的是真不知道。」

  「有勞公公費心,我午後再來。」

  張四維轉身時腳步略顯虛浮,出了宮門,春日的陽光照在身上,他卻感覺不到太多的溫暖。

  到底哪裡出了問題呢。

  陛下是真睡了,還是故意不見自己呢。

  人嘛,遇到事情的時候,想的方向,總是積極一些的。

  陛下一定是昨夜玩的太晚了。

  早上精神頭不好,戶部的事情辦完之後,睡下了,人之常情嗎……

  張四維下去之後,便開始派人去城外通知李成梁,戚繼光準備整軍,城內的輜重等物,開始上車,並且通知了隨駕的官員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