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1章 天子南巡 15

  朱翊鈞此時的臨時行宮,就是在大明湖畔,這裡,早在三個月前就被禁軍圈起來了……

  朱翊鈞吃過飯後,很是滿足,而後,便在寢宮中好好的看了看朝廷轉運過來的奏疏。

  其中,便有麻貴的謝恩奏疏……並且,在奏疏上,請求朝廷設置哈密總兵職……將其軍政級別提高。

  不過,朱翊鈞在看完這封奏疏後,便沒有立即同意。

  而是,思考了許久。

  才做批示,朕歸京之後,與諸卿商議後,再做決斷。

  設置哈密總兵官,朝廷便要花費非常昂貴的代價,這個時候,掛在寧夏總兵下最為合適,當然,錢花在哪裡,哪裡就穩如泰山,如果真的按照麻貴的請求,設置哈密將軍,那對於經略西域來說,會簡單許多。

  朱翊鈞沒有第一時間答應,是在權衡,他忙活了一上午,將全部的奏章,以及馮保在這些時日用印的記錄全部看完之後,便又午睡了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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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剛剛醒來,便想著到時候召見三王了。

  可在三王還未到行宮之時,申時行先到了,這哥們來此,主要目的是專門過來瞧著皇帝陛下又跑了沒。

  等到見到朱翊鈞之後,便奏了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

  朱翊鈞明白他心中所想,也不點破,自己在申時行這裡啊,已經喪失了信任度。

  等到申時行退下後,朱翊鈞便召見了三王。

  馮保垂著雙手,佝僂著背卻又透著幾分利落勁兒,領著三位王爺沿著九曲迴廊往行宮正殿走去。

  青石板路上,腳步聲輕緩而有節奏。

  魯王朱頤坦的蟒袍下擺隨著步伐微微晃動,腰間玉帶泛著溫潤光澤……他已近中年,臉上多了些許的沉穩,少了些浮躁輕浮。

  衡王朱載封三十多歲,此時雙手交疊於袖中,不時抬眼打量兩側雕樑畫棟,眼底藏著幾分好奇……

  德王朱翊錧最為年輕,此時也走在最後面,他垂首慢行,指尖無意識摩挲著衣襟上的暗紋,略顯侷促……

  行至殿前,鎏金銅獅昂首蹲坐,紅漆大門上的銅釘在陽光下泛著冷光。

  馮保輕咳一聲,轉頭對三人笑道:「三位王爺,再此稍後,我先進入稟告陛下。「

  「有勞公公。」魯王朱頤坦拱手道。

  馮保微微點頭,而後進入寢殿,稍候一會兒後,馮保重新走了出來。

  「陛下正在殿內,諸位跟我來吧。」說罷,便轉身朝著殿外走去。

  而三個親王也緊跟其後。

  殿內檀香縈繞,朱翊鈞斜倚在檀木雕花椅上,玄色龍紋常服襯得他面容剛毅,案上攤開的奏章還未收起,硃砂筆隨意擱在硯台邊……

  三位王爺屏息踏入,瞧見朱翊鈞之後,便齊刷刷跪地。

  魯王朱頤坦聲音洪亮,帶著常年禮佛誦經的醇厚:「臣魯王朱頤坦,攜衡王朱載封、德王朱翊錧,叩見陛下,願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衡王與德王亦俯身在地,脊背繃得筆直,額間幾乎要貼上冰涼的地磚……

  這個時候,朱翊鈞微微坐直身子,龍紋袖口滑落。

  他目光掃過三人,餘光瞥見馮保悄悄退到自己身邊來,這才慢條斯理開口:「平身。」

  「謝陛下!」三人謝恩,動作整齊地起身。

  朱翊鈞靠回椅背,瞧著魯王鬢角的白髮、衡王挺直的腰板、德王低垂的眉眼……

  「太祖高皇帝定藩王世系,魯王一脈自魯王檀始,傳至王叔這一代,已是第六世。」

  朱翊鈞之所以沒有說第一代魯王朱檀的諡號,是因為他荒淫無度,痴迷煉丹,被太祖高皇帝厭惡,在其死後,太祖高皇帝給了一個荒唐的荒字為諡號,魯荒王怎麼說,也不好聽。

  「聽聞魯王曾六受璽書嘉獎,世宗、穆宗二位先帝皆贊你孝行仁德,捐田濟民、賑濟宗親,這般賢名,朕早有耳聞。按輩分,朕該喚你一聲王叔,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朱頤坦聞言趕忙躬身行禮。

  話音落下,朱翊鈞又將目光轉向衡王朱載封,唇角勾起一抹若有似無的笑意:「當年憲宗皇帝封衡恭王就藩青州,至今也歷經數代。按照輩分,也該喚一聲族叔……」

  朱載封同樣躬身行禮。

  最後,他看向德王朱翊錧,語氣稍顯溫和:「德王世系源自英宗皇帝所封德定王,王與朕同輩,朕理應喚一聲族兄……」

  朱翊鈞說罷,端起案上的茶盞,輕抿一口,「今日難得與二位王叔、王兄相見,咱們雖是君臣,但也是一家人,不必太過拘謹。」

  「謝陛下。」

  「大伴……」

  「奴婢在,給三位王爺賜座上茶,朕啊,要好好跟他們聊聊家常……」

  「是,陛下。」馮保得命,隨後下去召人準備椅子。

  而在朱翊鈞話音落後,三王也趕忙躬身謝恩:「臣等謝陛下賜座。」

  不一會兒,馮保便領著六個小太監魚貫而入,兩人合力搬著一張楠木太師椅。

  三張椅子呈品字形擺定,正對著朱翊鈞。

  魯王朱頤坦謙讓片刻,終在正中落座,衡王朱載封位於魯王左手邊,而德王便作於右手邊……

  他們這次來,可不是一心想看看自家的遠房大侄子,大兄弟,而是有著自己的小九九呢。

  等他們坐定之後,朱翊鈞環視了三人一番:「太祖高皇帝起於淮右布衣,仗三尺青鋒蕩平九域,驅胡元於漠北,復華夏之衣冠……」

  「憶昔濠梁舉義,不過一孤孑少年,然能以韜略破陳友諒之悍,以奇謀摧張士誠之固,更兼驅達虜如卷殘雲,定鼎應天,肇基萬世……」

  「我們這些後世子孫,才能享盡榮華,坐定天下……」

  「太祖高皇帝宵衣旰食,立皇明祖訓垂範子孫,創衛所制固國安民,編魚鱗冊以均賦稅,其文治武功煌煌如日月,實乃我朱氏子孫萬世仰賴之根基……」

  「朕承大統,常覽太祖實錄,每思高皇帝披荊斬棘之艱,未嘗不撫卷長嘆——今日之太平,皆賴祖宗庇佑,吾輩安敢不兢兢守成……」

  朱翊鈞話音剛落,魯王朱頤坦便拱手說道:「陛下御極十載,天下昇平,外藩各個都是心生敬佩。」

  朱翊鈞聞言輕笑一聲:「朕記得皇明祖訓里寫,親王祿米萬石,可太祖爺當年,也沒有給到這麼多……這些年啊,朝廷虧欠著你們,而外藩也成了朝廷的債主了。」

  「朕這龍椅啊,坐得比太祖爺那會還累。」他半闔著眼,語氣似真似假,「要管著北疆的蒙古,要盯著東洋的倭寇,還要給諸位王大爺,王叔、王兄備著祿米……備好賞賜……」

  魯王朱頤坦聽得面色微變,正要起身辯解,朱翊鈞抬手止住:「朕說的可不是你們。魯王捐田千畝,衡王安穩,德王在濟南也不曾生事。」

  「朕說道是極個別的藩王,占民田、奪商路,動輒開口向朝廷要賑,當朕的內帑是金山銀山嗎」

  衡王朱載封額間滲出薄汗,勉強笑道:「陛下聖明燭照,定能辨忠奸、清弊政。」

  他在萬曆五年的時候,曾獅子大開口,找朝廷要自己父王的喪葬費,那一次,他被拒絕了。

  此時聽來,這話都是像說給自己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