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7章 你先別生氣

  「陛下,漢唐都城設於長安,西域於其而言,關乎都城安危,乃是抵禦外敵、保障絲路暢通的關鍵所在……」

  「可我大明都城在順天,與漢唐時大不相同。西北路途遙遠,山川險阻,若要經略西域,需耗費巨額錢糧用於行軍、駐軍、屯田……」

  「如今我大明雖有中興之象,但民間百姓仍有不少生計艱難,如此大動干戈,恐會加重百姓負擔,激起民怨。」

  海瑞說的有道理。

  朱翊鈞也是一個講道理的人。

  聽完之後,朱翊鈞微微頷首,神色未改,目光炯炯地看向海瑞:「海卿所言不無道理,朕自然明白民生為重,可朕所思,西域之地,並非要一蹴而就,將整個西域納入版圖。朕欲先在西域邊緣設立衛所,逐步穩固根基……」

  「那陛下,您此言,是否放棄經略西域的想法?」

  「朕沒說。」

  「那陛下,您,還是想著經略西域?」

  「朕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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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陛下您……」

  「愛卿,你先別生氣,朕這邊有一件事情,你聽完以後再生氣不晚。」

  你先別生氣,生氣的事情還在後面呢。

  海瑞聞言稍愣,而後直勾勾的看著皇帝。

  還有事?

  他們今天早上到底聊了多少啊。

  「海愛卿,今早與諸位愛卿聊完哈密賞賜之事後,閣老與朕單獨探討了南巡一事。實不相瞞,朕現在心中頗為意動。」

  海瑞一聽,腦袋嗡的一聲,仿佛有一道驚雷在耳邊炸響。

  他瞪大了雙眼,滿臉的不可置信,嘴唇微微顫抖,似乎想說些什麼,卻又一時語塞。

  而一直侍立在朱翊鈞身上的馮保,在聽完皇帝陛下的話後,狂喜啊,不過,他是受過專業訓練的,不會笑出聲來。

  「陛下!」海瑞好不容易找回自己的聲音,語氣中滿是焦急與憂慮。

  「南巡之事,萬不可行啊!這一路所經之地,需得動用多少人力物力來籌備?地方官員為了討好陛下,必定大肆鋪張,搜刮民脂民膏……」

  「如今我大明雖有起色,但仍有許多百姓生活困苦,這般勞民傷財之舉,如何能行?」 海瑞越說越激動,雙手不自覺地揮舞起來。

  朱翊鈞不緊不慢地抬手,輕輕擺了擺,示意海瑞先冷靜下來:「海愛卿,朕知道你很急,但你先莫要著急,且聽朕細細說來……」

  「朕想去南巡,可不是為了遊山玩水。江南乃我大明賦稅重地,朕前去可以實地考察當地的吏治民生,親眼看看那些官員呈上來的摺子與實際情況是否相符……」

  「陛下心懷天下,臣自是明白。可陛下南巡,各地行宮修繕、膳食供應等,無一不需要大量的錢財,這沉重的負擔最終都會落到百姓身上……」

  「朕打算一切從簡,並嚴旨下制,絕不允許地方官員藉機擾民……」

  巧立名目來給百姓收稅,這可不是鵝城一家的專屬,馬師爺也是汲取了老祖宗傳下來的經驗。

  而皇帝南巡,途經此地,便是大明朝最大的名目。

  即便皇帝陛下嚴格下旨不允許擾民,可皇帝讓怎麼幹,就能怎麼幹馬,即便有著嚴格的制度,這一兩年不敢提,可過了這一兩年的風頭,這個名目還可以用來收稅……找補回來……

  「陛下,即便如此,南巡的影響也不容小覷,如今朝堂之上事務繁雜,諸多改革正處於關鍵時期,陛下這一走,難免會讓人心浮動,影響改革的進程。」

  「海愛卿,你莫要將南巡想得如此不堪。朕此次南巡,定會將政務隨身,沿途也會接見地方賢達,聽取他們對朝政的看法,對改革的建議,這何嘗不是另一種治理天下的方式……」

  「況且朕多年居於宮中,天下之大,朕也想多去看看……」

  「如此方能更真切地體會民間冷暖,日後做出的決策也更貼合實際。」

  …

  海瑞不管說什麼,朱翊鈞都有很好的藉口,在一旁的馮保也時刻準備著搭腔,幫皇帝陛下說話呢,不過也用不著他。

  眼看著說服不了皇帝,海瑞就開始攻擊罪魁禍首張居正了。

  「陛下,張居正當朝首輔,蒙陛下殊恩,兩朝重託,委以重任,理當殫精竭慮,佐陛下致太平之世,安黎庶之生……」

  「今邊陲未寧,民生多艱,不思靖邊撫民之策,反促陛下南巡……」

  「此舉興師動眾,勞民傷財,上負聖恩,下累百姓,其心可誅,其行可鄙,如此作為,與佞臣何異?望陛下察之,莫為所惑 。」

  海瑞現在這個時候多少有些破防了,言語之間已經把張居正放進了貳臣傳中。

  朱翊鈞聽完,良久後,嘆了口氣。

  「愛卿,若是在萬曆元年,你當了大明朝的首輔,我大明此時如何?」

  聽到皇帝陛下的反問,海瑞稍稍愣神片刻,不知該如何回答。

  思索許久之後,海瑞也漸漸心平氣和了些。

  「陛下,臣當不了首輔。」

  海瑞這話也是老實話,之所以心平氣和了些,是因為皇帝陛下的反問,讓暴怒的海瑞想到了張居正這些年的功績,以及大明朝現在的改變。

  「愛卿,朕若是真的要在明年,也就是萬曆九年,南巡祭祖,你是跟著朕去呢,還是留守京師。」

  「那臣當然要跟著陛下前去了,不僅如此,臣還要先行一步,沿著陛下行程,途徑各府,查探民情……」

  ……………………

  半個時辰後,海瑞失魂落魄的走出乾清宮,暮靄沉沉,殘陽如血。

  海瑞剛一踏出乾清宮的門檻,便被裹挾進這濃稠的暮色之中。

  他仰頭長舒一口氣,胸腔中積壓的情緒隨著那白氣一同消散在微涼的空氣中。

  晚霞肆意地塗抹在西邊的天空,將最後一絲光芒毫無保留地傾灑,整個皇宮仿若被披上了一層金色的薄紗,牆壁、琉璃瓦都被映照得金碧輝煌……

  他抬腳朝著宮門外走去,腳步不疾不徐,鞋履踏在石板路上,發出清脆而有節奏的聲響,在空曠的宮道上迴蕩。

  偶爾有幾隻歸巢的倦鳥從頭頂飛過,嘰嘰喳喳的叫聲更襯出皇宮此刻的寧靜。

  走出宮門,海瑞登上馬車,返回了都察院。

  一路之上,都在想著皇帝陛下最後說的那句話。

  「朕此次南巡之後,十五年內,不再提南巡之事……」

  這句話聽著像是保證,但實際上是告訴海瑞,皇帝已經下定決心了。

  而與此同時,內閣之中,張居正正埋首於堆積如山的公文之間……正在這個時候,張學顏走了進來。

  「剛剛見到了海都御史,出宮去了……腳步匆忙,瞧著可不像是心情好的樣子。」

  張居正聽完張學顏的話後,放下手中毛筆,靠向椅背,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

  成了……

  最大的阻礙,陛下給自己搞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