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9章 一劑猛藥

  此時,北京城外的時空都是奇妙的,本不應該出現在一起的東西,竟然全部出現了。

  茶攤,以及來往的商人百姓代表民間,張居正代表官僚,而突然出現的朱翊鈞卻代表皇權。

  護衛坐騎皆是黑馬,充滿烈性,與天子白馬的溫順形成戲劇性反差,暗示表面威嚴的軍權在皇權面前的馴服本質……

  等到朱翊鈞上了張居正乘坐的馬車之後,車簾垂落的剎那,春風被割裂成細碎的金箔。

  朱翊鈞解下自己的披風,隨意放在自己的身邊。

  張居正的目光在披風上停留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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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師傅可知,朕為何要出城十里相迎?」少年天子看著張居正笑著說道。

  張居正沒有絲毫的遲疑道:」陛下是要讓天下人看見,萬曆新政從來不是臣的一意孤行……陛下是在為日後……」

  「張師傅啊,你一直覺得朕做任何事情,都有朕的目的,朕就不能因為想早些見到師傅,專門出來的嗎。」朱翊鈞突然笑起來。

  這個笑容讓張居正恍惚看見那個趴在文華殿書案上打瞌睡的垂髫童子。

  那個時候,面前的陛下還是皇太子。

  「張師傅離開北京城這麼長時間,朕是日日掛念,錦衣衛通報,今日便能返京,朕想著在宮裡面閒著也是閒著,便出來了,至於張師傅所說地萬曆新政,告知天下,為了日後……朕早就不需要做這些表面功夫了……」

  」陛下...」張居正話未出口,朱翊鈞便從懷中取出了一卷宣紙,放到了張居正地面前。

  張居正接過展開時,墨香混著陳年龍涎香撲面而來,竟是當年朱翊鈞初學資治通鑑時歪歪扭扭的批註,那個時候,陛下的字不忍直視,當然過了這麼多年,陛下的字,進步也不大……

  」朕曾對父皇講過,張先生說要行非常之法,兒臣覺得甚好」。

  」十年前您教朕讀韓非子,說君臣之間如良醫用藥,病去則藥棄……朕想著不對,病好了便將良藥丟了,那下次生病的時候,豈不是要乖乖等死……張師傅可以說,韓非子博大精深,朕的理解只是流於表面,可在朕看來,世上的道理,還是要看人領悟的……深意並不重要……朕也不想深究……」

  「早些年,張師傅曾對朕講過,要在萬曆八年辭官歸鄉,朕是不准許的,對大明朝來講,張師傅是良藥,病去則藥棄,朕從小的時候,就不認同……更何況,此時我大明朝只是有些好轉,病還未痊癒……」

  張居正聽著朱翊鈞的話,停頓片刻後,平靜的說道:」那便換一劑猛藥。」

  「猛藥?」

  「猛藥何在?」

  「張學顏,申時行,莫不是海瑞……朕看他們都不行……」

  而張居正沉默片刻,看著面前不遠處的朱翊鈞:「陛下,臣所說的猛藥,是您……」

  「朕?」

  「張師傅,莫不是在……」說到這裡,朱翊鈞忽然停頓不語。

  他忽然理解了張居正的意思。

  縱觀歷史長河,每一次偉大的變革,背後都有一個強力的主導者……

  那些看似是時代推動的進步,實則是關鍵人物的意志使然……張居正的改革說白了是他的意志,可他只能做到那麼多,他不能在往前走了,他也走不動了……

  大明朝如今面臨的困境,是歷史發展的必然節點,有些事情,只能皇帝來改變。

  這個時候的朱翊鈞年輕,很自律,成為了自英宗皇帝以來,最獨斷專行的皇帝,並且最為重要的是他的意志,可以代表著軍隊的走向……文官的輿論引導……

  有些時候,強有力權力人物的意志、決策,能改變一切。

  張居正口中的猛藥,就是至高無上的權力與絕對的權威,當然,還要有漫長的時間。

  朱翊鈞需要三十年不犯大錯,不懈怠懶惰……這劑猛藥才能藥到病除,換取下一個病症的到來……

  而下一個病症的到來,就又是百年之後了……

  車廂內,陷入了短暫的平靜。

  不一會兒,還是朱翊鈞率先開口:」您說治大國如烹小鮮,火候最忌急躁啊……」

  張居正喉結動了動。

  車簾縫隙透進的光斑在他青衫上流動,恍若十年前文淵閣里流動的晨霧。

  「治大國如烹小鮮,火候最忌急躁,此理誠然不假。能讓朝廷事務,循序漸進、有條不紊地發展,避免因操之過急而致根基動搖,這是治國理政的常態。然而,一味秉持溫和之道,也可能錯失撥亂反正的最佳時機……治國之道,需張弛有度,緩急相濟……平和時,當以穩為要,危難時,則要當機立斷,以猛藥去疴……」

  「新政雖然推行,但大部分地方還是吏治腐敗、民生凋敝、土地兼併依然嚴重,百姓仍然苦不堪言,面對這般危局,若只是小修小補,對貪腐官員從輕發落,對土地兼併視而不見,又怎能挽狂瀾於既倒……」

  「陛下啊,等到北方的戰事了,李成梁在北方大獲全勝,您南巡吧……」

  「臣還有精力能在京師幫陛下,疏理朝政,陛下本就聰慧,也有大志,南巡之時,必能有所收穫……」

  」等到陛下歸來,只求陛下能夠放臣歸鄉。」

  朱翊鈞有些驚訝,天子南巡啊,這可不是小事,這弄不好花的銀子比北方打仗還要多呢。

  張居正竟然能主動建議……換成當年的武宗皇帝陛下說自己要南巡,只怕首輔要帶著文武百官金門橋下跪的滿滿的……

  張居正是真的從心底裡面認可朱翊鈞的,這才能說出這些話來,讀萬卷書,行萬里路,才能在見識這一塊上,大成……

  就在此時,馬車忽然顛簸了一下,朱翊鈞下意識地伸手扶住車壁,他當然清楚南巡,這是他作為帝王的一次重大考驗,也能夠將皇權往上推動一個台階……

  而在車外,春風依舊輕柔地吹拂著大地……

  車內,朱翊鈞在短暫的沉默後答道:」這次歸鄉,張師傅變化不小,不過,南巡之事,不是小事,朕還要在思考一番……」

  「是,陛下……您好好斟酌一番,對了,臣有一個問題想問陛下……」

  「張師傅請說。」

  「是不是馮公公派人去燒了我家祖祠……」張居正臉帶笑意的問道。

  這個話題跨度有些大了,不過,朱翊鈞也不是尋常之輩。

  聽到張居正的話後,朱翊鈞臉色除了驚奇之外,再無其他情緒。

  這種事他媽的怎麼能認呢……

  演唄。

  「怎麼?張師傅的意思是說,祖祠是被馮保派人燒的,不應該吧,大伴怎麼說也算半個讀書人,這種事情他不會幹的……更何況,幹了對他有什麼好處呢……」

  看著朱翊鈞的表演,張居正臉上卻是一臉欣慰的笑容。

  「陛下啊,您的演技可是退步了,勞煩陛下轉告馮公公,讓他賠我家銀子……不多,三千兩……」

  朱翊鈞臉上充滿疑惑:「怎麼,難不成張師傅有了證據,就是馮保乾的……這,他太過分了,朕回宮就去問他……若是他幹的,朕決不輕饒了……」

  張居正聽完朱翊鈞的話後,笑而不語……

  這麼多年,他都沒有在朱翊鈞面前笑得這麼痛快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