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偉看著如此癲狂的李文貴,心寒無比……
實際上,這個時候的李偉是有計劃的。
李文貴叫罵累了,一直坐在他對面的李偉,才開口說話:「你累了,就聽爹說……」
「這北京城你是待不下去了,我想著讓你連夜離開,可行?」
氣喘吁吁的李文貴立馬拒絕:「我哪也不去……」
「你要是不聽話,真有可能死啊,你說是皇帝的舅舅,可自他登基以來,你見過他嗎,為父見過,他若是知道了,太后是攔不住的。」
「不可能?我……我又沒有犯多大的事情,不就看上了幾個女子,爹啊,你真是老糊塗,皇帝是管天下事的,我就不信,他還會管這些芝麻般大小的事情。」李文貴冷聲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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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話,等風頭過了,再接你回來。」
「不去,哪也不去。」
「不去可就沒命了……」
「爹啊,你膽子太小了……」
李偉再怎麼說,也是太后的父親,在權貴中間還是有著一定臉面的,他要是再豁出去,再皇帝聖旨沒有下達之前,是非常有機會將李文貴送出京師。
任由老父親苦口婆心的勸說,也是無用。
李文貴浪費了最為寶貴的一夜。
一個大活人,若是不配合藏匿的話,想要偷偷運出去也有些難度。
李偉看著兒子怎麼也不願意離開。
當下,又給了李文貴說了他想的第二個方案:「他們不會對你動刑,若是,明日,明日,你真的被緝拿了,你就裝瘋賣傻,切記,切記,只有這樣,才能僥倖逃得一命啊。」
李偉眼中含淚,看著自己的兒子說出了最後一段話後,便將李文貴放開,任他去了。
而這個時候的李文貴,還是沒有將老父親的話放在耳中。
罵罵咧咧的離開。
經過這件事情,睡意全無的李文貴,讓人備上馬車,想著去外面花天酒地一番。
李文貴坐在馬車上,晃晃悠悠地出了巷子,沒承想,突然被十來個人擋在了面前,馬匹受驚,嘶鳴不止。
趕車的馬夫不明就裡,揚了揚馬鞭,大聲訓斥道:「你們是什麼人啊?大半夜的,睜眼瞧瞧這燈籠,這可是武清侯府家的!趕緊讓開!」
那十來個人卻只是冷冷地看著馬夫,如同一尊尊雕像,既不搭話,也沒有要離開的意思。氣氛瞬間變得緊張起來,空氣仿佛都凝結了。
馬夫被這些人盯著,心裡有些發毛,趕忙轉身,對著車內的李文貴說道:「公子,前面被人堵住了,這些人攔著路不讓走。」
李文貴一聽,頓時火冒三丈,一把掀開車簾,探出頭來,張嘴就罵:「你們這群不長眼的東西,知道本公子是誰嗎?敢擋我的路!」
然而,回應他的依舊是那十幾雙冰冷的眼睛。
就在這時,李文貴注意到這些人衣著整齊,腰間佩刀,顯然是當兵的。
他心中雖有些慌亂,但還心存僥倖,暗自思忖:「肯定是前面有啥大人物要過,弄不好是皇帝微服出來了,我那外甥可沒少跑出宮玩。」
這麼想著,他強裝鎮定,對馬夫說道:「掉頭,咱們從另一口出去。」
馬夫趕忙調轉馬頭,沿著胡同往另一頭駛去。可
剛到胡同口,他們又被另外一隊人堵住了。
此時,李文貴徹底察覺到事情不對勁了,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上心頭。他的臉色變得煞白,嘴唇微微顫抖,聲音也沒了剛才的底氣:「你……你們到底想幹什麼?」
那些人依舊不說話,為首的一個人上前幾步,手按在刀柄上,冷冷地看著李文貴:「回去……」
李文貴聽著那為首之人簡短卻冰冷的「回去……」二字,心裡「咯噔」一下,意識到這次真的不是玩笑。
他向來只是窩裡橫,面對這般陣仗,雙腿忍不住開始發軟。
眼神中滿是恐懼,再也沒了之前的囂張氣焰,忙不迭地對馬夫喊道:「快,回府,趕緊回府!」
馬夫也是被嚇得不輕,聽聞吩咐,急忙揮動馬鞭,趕著馬車一路疾馳回府。
馬車剛一停穩,李文貴便連滾帶爬地衝下馬車,一路跌跌撞撞地朝著大堂奔去。
而這個時候的李偉還在大堂,唉聲嘆氣。
李文貴看到父親之後,邊跑邊哭喊道:「爹啊,大事不好了,這次真的大事不好了!我連府門都出不去,到處都是當兵的攔著路啊!」
李偉聽到兒子這般哭嚎,心中一沉。看著兒子失魂落魄的模樣,他長嘆一口氣,眼中滿是無奈與悲涼。
等到李文貴跑到身邊之後,李偉又接著詢問了一番,得知李文貴出去之後的遭遇,他緩緩說道:「唉,事到如今,看來只能按爹說的,裝瘋賣傻了。」
他神色凝重,仿佛用盡全身力氣又重複了一遍:「那就只能裝瘋賣傻了……」
李文貴撲到父親腳下,緊緊抱住他的腿,涕淚橫流:「爹,我怕……我不想裝瘋啊,可怎麼辦?」
李偉看著不成器的兒子,心中又是疼惜又是惱怒,蹲下身子,雙手抓住李文貴的肩膀,用力地晃了晃:「你還知道怕?早幹嘛去了!現在只有這個法子或許能保命,你給我聽好了,從現在起,你就不是武清侯府的公子,你要忘掉自己的身份,裝成一個瘋子,被抓走之後,不管問什麼,都要糊裡糊塗,都要瘋瘋癲癲,只有這樣,你姐姐才能替你說話,讓你活下來。」
李文貴滿臉驚恐,眼神中透露出一絲茫然與無助,機械地點了點頭:「爹,我……我試試,可我怕裝不像啊……」
李偉站起身來,背過身去,聲音有些沙啞:「你必須得像,這是你唯一的機會了。」
屋內陷入一片死寂,只有李文貴低聲的抽泣聲。
此時的侯府,在夜色的籠罩下,仿佛被一層無形的陰霾所籠罩……
而這個時候的李文貴,只有深深的恐懼,但……他只是害怕,他並沒有懊悔……
漫長的一夜過去了……
第二天的朝會。
朱翊鈞坐在龍椅之上,接受著百官的朝賀。
這個時候,朱翊鈞對於武清侯府的事情,是一無所知的……只因,包括東廠錦衣衛他們的情報網絡體系裡面,是沒有武清侯府的存在……
與往常一般。
在百官起身之後,諸多官員們都開始奏陳諸事。
這個時候,談論最多的還是,雪災的懲處官員的事情。
而海瑞站在人群中,一直都沒有說話。
他不說話,站在皇帝陛下左側的馮保,就顯得很是反常,臉上有了些許焦急的神色,不應該啊,派過去通知海瑞的是自己的親信,李文貴犯事的信息,以及他掌握的些許證據,都送過去了。
這,這海瑞怎麼還不吭聲。
等到大多數官員奏陳完了後。
朱翊鈞又針對百姓,與朝廷的關係,強調了一番:「朕常思,「民為邦本,本固邦寧」。朝廷者,乃為百姓謀福祉之所在,朕與諸卿皆是身負重任,對災情無作為的官員們啊,都將他們打發回家,朝廷啊,是用不起的。」
「水能載舟,亦能覆舟」,百姓如淵水,朝廷若舟楫,朕等行事皆應以民為本,方能穩坐舟中,行於盛世之途……」
「官員為朕股肱,亦是百姓父母,當銘記「些小吾曹州縣吏,一枝一葉總關情」,心繫民生,恪盡職守。天下社稷,繫於萬民,唯有君民一心,君臣同德,方可山河永固,國祚綿長……」
皇帝陛下說完之後。
張四維率先出列,滿臉激憤道:「陛下聖明啊!那些在災情中不作為的官員,平日裡滿口仁義道德,讀著聖賢書,關鍵時刻卻對百姓疾苦視而不見,簡直有辱斯文,就該重重懲處,以正朝綱!」
張學顏也趕忙附和:「是啊,陛下心懷天下,日夜憂慮百姓冷暖,這些官員卻尸位素餐,實在罪無可恕。不嚴懲不足以平民憤,不足以顯陛下對民生的重視……」
隨著兩個大員的表態,其他官員更是緊隨其後。
紛紛稱頌起了天子的仁德,實際上,這個時候的朱翊鈞在史書上,確實可稱得上仁德之君,當然,其中海瑞是居功至偉的。
朱翊鈞聽著臣子們的恭維,微微頷首,臉上露出欣慰之色,眼神中透著威嚴與自信。
然而,就在這一片和諧稱頌的氛圍中,海瑞那沉穩且堅定的聲音突兀地響起:「陛下,臣有本要奏!」
這聲音如同洪鐘,在朝堂之上迴蕩,引得眾人紛紛側目,恭維的話,到了嘴邊 ,也說不出來了。
而朱翊鈞聽到海瑞的話後,只是一笑而過,他下意識地以為不過是尋常彈劾,並未太過在意,臉上依舊帶著淡淡的從容,隨口問道:「愛卿要彈劾誰呀……」
海瑞整了整朝服,向前踏出一步,神色愈發嚴肅,挺直的身軀仿佛一座巍峨的山峰,帶著不容置疑的氣勢,高聲道:「臣要彈劾武清侯之子李文貴……」
此言一出,仿佛一顆巨石投入平靜的湖面,瞬間在朝堂之上掀起軒然大波。
大臣們先是一愣,隨即交頭接耳,竊竊私語之聲此起彼伏。
許多人雖對李文貴並不熟悉,但武清侯的名號卻是如雷貫耳,那可是太后的父親,身份尊貴無比。
朱翊鈞原本從容的神情瞬間凝固,眼中閃過一絲詫異與凝重,不過,這眼中的凝重也就存在於剎那。
他微微前傾身體,目光緊緊鎖住海瑞,那眼神中帶著審視與探究,仿佛要透過海瑞的雙眼看穿他內心的想法。
片刻後,朱翊鈞緩緩開口,聲音雖依舊沉穩,卻多了幾分威嚴:「海愛卿,武清侯是太后的父親……這一點,你可清楚。「
這些事情,可以私下說,不要當著文武百官面前講述出來。
海瑞當然聽懂了朱翊鈞的暗示,但他並不願意放在私下來說。
「臣彈劾的是,李文貴。」
」彈劾李文貴,與彈劾武清侯,並無區別,咱們朝會之後,再說吧。」
朱翊鈞之所以選擇朝會之後說,並不是想要袒護這個李文貴,而是有兩方面的原因,第一方面是因為武清侯府終究是母親的娘家,為了顧及母后的顏面,而第二個原因,就是為了海瑞著想,他不想讓海瑞得罪當朝太后……
而海瑞並不願意私下說的原因,也很簡單,因為他也了解天子,若是朱翊鈞知道了李文貴的惡行,斷然不會輕饒了他。
可那樣的話,矛盾就成了皇帝與太后的了,而自己若是在朝會百官面前,將李文貴的惡行共公之於眾,陛下按照大明律處置了李文貴,那就是公事公辦,被自己逼到了牆角,到時候,太后也能換個人來記恨……
而這個時候,一直沒有說話的張居正出列道:「陛下,海都御史所言極是,『法不阿貴,繩不撓曲』,今海都御史既已當庭彈劾,若轉入私下,恐惹非議。不若就在此處,聽海都御史詳述,再做定奪,如此方能彰顯陛下公正無私,已全聖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