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2章 悔不當初

  第722章 悔不當初

  和年輕人的驚詫不同,在坐的諸博士們,幾乎每一個人都在眼觀鼻,鼻觀心。

  真有後世禪宗的『不是幡動,不是風動,而是心動』的味道。

  哪怕江升,也是神色如常,純當看不見。

  究其原因,其實很簡單——如今的儒門,還不是宋明那般炫酷狂拽屌的無敵存在。

  可以對武將、軍事指手畫腳,甚至動輒折辱、屈殺。

  現在的情況,恰恰相反!

  整個知識界,在大漢帝國的地位,都非常尷尬。

  便是號稱執政的公羊學派,也不過是一個『緣飾』的地位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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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什麼叫緣飾?

  通俗一點,就是個輔助!

  雖然還不至於包雞包眼,為大哥擋槍,替中單踩雷。

  但也是需要的時候,才有地位。

  一旦惡了統治集團,馬上撲街的命!

  休說是他們這些博士了。

  便是整個天下的文官系統,究其根本,也只是為天子和他的大將們打工、擦屁股和刷buff的命。

  看不清這一點的,早就被趕回家種田了。

  縱然是江升,別看以前,到處鼓吹『莫如和親便』,宣揚著西漢版的光榮孤立。

  但,他連一次也不敢在軍方面前說!

  上一個敢這麼亂說的人,已經涼了差不多二十年,腦袋都被匈奴人帶回家做夜壺了。

  而漢家天子和將軍列侯們,更是早就用鐵腕和現實,教育過了這些文壇領袖——這個天下,當家做主的是誰?

  而現在,在這新豐演武場中,數十名將軍列侯、都尉、校尉,臨襟正坐。

  誰敢在這裡嘰嘰歪歪?發表意見?

  再說了……

  所有的博士們,此刻都看到了長孫殿下臉上揮之不去的笑意,以及那位張蚩尤臉上的笑容。

  雖則在思想文化界,靠著董仲舒的一波團戰打贏,儒門確立了不二的統治地位。

  但,也因此迅速分化為今文和古文兩個對立陣營。

  更使得大量其他諸子的巨頭,穿了儒袍,混了進來。

  所以,儒家內部的混亂和對立、矛盾,遠勝元光之前。

  彼時,儒生們還能和衷共濟,今文和古文,還能『君子之爭,必也射乎』。

  現在卻是……

  恨不得白刀子進,紅刀子出,砍死那些異端撲街!

  公羊和穀梁,今文和古文,圍繞道統之爭,暗地裡做了無數齷齪事,幹了許多見不得光的事情。

  就是一門之內,相同的學派里,打起來的時候,也是刀光劍影,血肉橫飛。

  最典型的,莫過於當初公孫弘對董仲舒做的事情。

  所以現在,不論是江升,還是徐襄。

  不管他們喜不喜歡現在的新豐。

  喜不喜歡目前的新豐體制。

  都不敢說壞話,更不敢非議。

  每一個人都很清楚,這麼做的後果,不僅僅無濟於事。

  更會得罪那些掌握了權力,真正的貴族。

  更關鍵的是……

  徐襄和江升對視了一眼,心照不宣的同時將目光投向了兩個人。

  一個是公羊學派的董越。

  另外一個是剛剛入京的詩經博士貫長卿。

  董越,自不用說了。

  公羊學派的激進派和理想派,如今已經徹底沉迷於那張子重的『建小康、興太平』的描述中。

  以為只是解脫自平王東遷後,禮樂崩壞的亂世,回到那有聖王治世,天下太平的理想國的最佳路線。

  故而,別說是新豐的官吏們打算興武建功了。

  就連工坊園裡的『奇技淫巧、機變械飾』之事,現在也被公羊儒生們詮釋為『六府之事,格物致知之道』。

  某些恬不知恥的傢伙。

  甚至舉起了子夏先生的神主牌來給新豐的工坊園辯護。

  搞得江升,都有些沒法接話。

  至於貫長卿……

  毛詩學派,雖然是從抄襲穀梁思想起步。

  但其孜孜以求的,是光大《詩經》正義。

  詩經正義是什麼?

  先王之教,聖王之制。

  而這先王之教,聖王之制,又為何物?

  一言以蔽之,就是『微管仲,吾其被發左袵』,用詩經的話來說就是『嘽嘽焞焞,有霆如雷』『赫赫南仲,薄伐西戎』。

  更別提,那張子重手裡還有一塊胡蘿蔔——《詩經》國風系統。

  自數月前,這張子重放出了那《詩經》序後,便當起了散財童子,把那詩經的國風系統,給當代的五家詩學派,一家送了一份過去。

  然後……

  齊詩學派、魯詩學派、韓詩學派、楚詩學派和毛詩學派,紛紛宣布和公開了基於自身理念的國風系統和劃分方式,又毫不客氣的把那詩經序,稍作調整,就貼在自家的經典的第一頁上。

  好嘛,於是,五家詩都受此人恩惠。

  而且,五家詩全部有求於此人了。

  道理是很清楚的——倘若這張子重對外表態,他更喜歡某家詩的傾向。

  那麼,立刻就會對其他四家詩的正統地位,造成動搖。

  而且……

  毛詩學派乃是古文學派!

  古文學派和今文學派的區別,除了古文大都是『有良心的歷史發明家』『ppt創業者』外。

  其與今文最大的不同,就在於,古文多數有著非官學,從民間起步、傳授、坐大的特徵。

  所以,多數古文學派,都帶有草根特徵。

  這種特質,決定了他們的學風、思想、主張,其實源於民間。

  很不巧的是,毛詩學派來自河間,也是從河間國發力。

  在與當地的韓詩學派的鬥爭中,毛詩學派的學者,只能是另闢蹊蹺,走一條有別正統的詩經系的道路來爭取支持與認同。

  而燕趙多慷慨悲歌之士,地方風氣開放,人民重義輕德。

  你跟燕趙百姓講道德,那是對牛彈琴。

  和他們講義氣,談諸夏主義,華夷之辨,才能有人願意聽。

  這就像魯詩學派,與魯人談什麼大一統、伐夷狄,那是雞同鴨講一般,因為魯人壓根就沒有感受到過匈奴的壓力和傷害,也沒有嘗到過對外開拓的好處,反而是吃了許多虧。

  所以魯詩學派就和魯人講尊王,論親親相隱,說長幼有序,推崇公休儀,於是就成為了魯地一霸,甚至影響到了齊楚。

  在一片沉默中,忽然,一個蒼老的聲音輕聲贊道:「易有離卦,上九之教!」

  「今日老臣見新豐官吏列隊,頗有文王之風……」

  「臣謹為殿下賀……」

  眾人循聲看過去,就看著易經博士田何,已是起身來到了長孫殿下面前,拱手道賀。

  「無恥老賊!」

  「厚顏無恥!」

  「安敢惑上!」

  眾博士看著,內心猶如被十萬匹草泥馬狂奔過一般,凌亂不已。

  但,卻又發作不得。

  事實上……

  易經學派,特別是易經楊何學派,在過去四十多年,在儒門內部扮演的角色,就是攪屎棍!

  他們拉公羊打穀梁,拉左傳揍公羊,與歐陽學派一起胖揍其他尚書學派,又拉上詩經學派,打壓尚書學派。

  在今文陣營和古文陣營之中,煽風點火,拉幫結派。

  宗旨之一,就是誰強學誰,誰弱揍誰。

  偏偏,所有人都對這些人無可奈何。

  為什麼?

  易經學派,是周公的道統,號稱『諸子之源,儒門之根』。

  而且,易經學派里的大能,一個個都是學究天人,滿腹經綸,粉絲無數,財力雄厚。

  旁的不說,就這位田先生門下的十餘入室弟子。

  個個都是關中有名的卜者,大凡王公貴族、三公九卿。

  無論誰家要嫁娶送葬,移宅修屋,乃至於出門遠行,都需要去這些大人物家裡求卦。

  至於這位田博士,就更是超級大V。

  就連貳師將軍李廣利,每次回長安,都要向其求教。

  和這些人糾纏,哪怕贏了,也是慘勝!

  在儒門,如非必要,沒有人會去針對這些擁有莫大影響力的大V。

  故而,看著田何的做派。

  江升和徐襄等人,只好忍著噁心的不適,紛紛齊身,跟了上去,去為長孫道賀。

  可惜,他們還是慢了一步。

  董越在見到田何出列的瞬間,就已經跟了上去。

  等田何賀完,他就立刻上前拜道:「殿下,田先生所言極是!」

  「正所謂,有嘉折首,獲其匪丑,無咎也!」

  「今殿下得強軍,臣為殿下賀!」

  貫長卿也是不動聲色的拜道:「臣附議!詩云:君子萬年,保其家世,君子萬年,保其家邦!」

  「殿下得強軍,臣不敢不賀!」

  對於貫長卿來說,他這輩子最大的願望,就是將毛詩學派的思想和主張,推銷給漢家天子。

  但可惜……

  目前來說,毛詩學派的營銷策略和營銷方式,表現差勁!

  當今天子,似乎不是很喜歡毛詩學派。

  太子和長孫,好像也不感冒。

  這可真的是愁壞了貫長卿和他的老師毛萇。

  為了更好的推銷自身,包裝自我。

  毛詩學派在河間獻王劉德薨後,就一直緊跟長安方向標。

  簡單的來說,便是長安流行什麼,天子喜歡什麼,他們就推崇什麼。

  這也是他們從董仲舒成功的經驗上吸取到的寶貴教訓。

  一個學派思想要成功。

  首要的基本,就是爭取天子的認同,影響到皇室。

  於是,天子想屯田朔方,毛詩學派就拿著『天子命我,城彼朔方』來頌揚這是偉業,百年大計,千年之策。

  天子想要封禪泰山,毛詩學者更是上跳下躥,極力唆使。

  可惜,努力了十幾年,效果不大。

  毛詩始終被排除在主流之外,不受待見,別說官學了,就連太學都沒有位置。

  迄今,大小毛公和貫長卿的這個詩博士,依然只是河間國博士,而非漢博士。

  所以呢,在太初之後,特別是貫長卿開始崛起,代替老師主政那君子學館後,就開始乾脆沉澱下來,發揚詩經的『諷、刺』之說。

  以鞭笞國家當政的不當行為和諷刺達官貴人的奢侈浪費,來吸引和爭取廣大寒門士子的支持、擁護。

  由是,毛詩學派在貫長卿的主持下,迅速壯大起來。

  在燕趙之地,已經是日漸強盛,甚至吊著過去的霸主韓詩學派打。

  然而……

  這樣堅持了十幾年後,貫長卿發現了一個可怕的事實:誠然,毛詩學派在他手裡,確實壯大了,聲勢也不同當年了。

  但……

  門下弟子,能夠出仕者寥寥無幾。

  休說當官了,便是舉孝廉、秀才乃至於賢良方正,也都是鳳毛麟角。

  反而是韓詩學派,別看被毛詩全面壓倒。

  但韓詩弟子,出任地方千石者比比皆是,兩千石也有十來人。

  韓詩博士,更是漢博士,在太學有一席之地。

  這讓貫長卿,真的是憂心忡忡。

  弟子再多,門徒再多,影響再大。

  不能出仕,不能接近權力,又有何用?

  且不說,大部分人讀書學藝,都是為富貴,為了光宗耀祖。

  便是那極少數的理想主義者,也需要一個施展自己抱負和能力的平台。

  不是誰都可以學顏回,更非每一個人都可以忍受寂寞。

  以孔子之賢,尚且要周遊列國,兜售學問。

  以孟子之才,尚且要見梁惠王,推銷仁政。

  以荀子之智,也要巴巴的去咸陽,向秦人宣傳自己的『法今王』。

  正如當初東方朔喝醉了酒,在長安城胡言亂語說的瘋話一般。

  用之則為龍,不用則為蟲!

  本事再大,道理再多,不能接近權力,不能得用。

  就是一無是處的蟲子,就是沒有根基的浮萍。

  反之……

  就是動於九天之上的真龍!

  能翱翔萬里,可氣吞風雲,能搖動雷電,降下甘霖,澤潤山海。

  本來,貫長卿也差不多絕望了。

  以為自己這輩子,也就這樣了。

  因為,長安城的水太深也太平穩了。

  公羊的霸主地位,無人能撼動。

  穀梁、左傳、思孟、歐陽等大大小小的先發學派思想,則牢牢占據了公羊學派剩下的空間。

  毛詩學派,根本就沒有立足之地。

  但……

  就在半年前……

  一個人橫空出世,將穀梁打的滿地爪牙,還將左傳一系重創,趕出了長安,不得不南下交趾去開拓。

  原本一潭死水的長安城,終於出現了漣漪,出現了動盪。

  更關鍵的是——穀梁學派的江升,還出了昏招,寫信給他,讓其門徒解延年入京。

  當時,貫長卿都要樂瘋了。

  甚至直接和門徒說:此天授也!

  可惜……

  寄予厚望的解延年,他悉心調教的弟子,被同一個人打的俯首稱臣。

  毛詩學派,失去了一鳴驚人的機會,反而成為了某人的墊腳石,鑄就他的赫赫威名和在詩經系統內的地位。

  不過,禍兮福所倚。

  解延年雖敗,但毛詩卻獲得一個介入和接近長孫殿下的機會!

  並最終,讓他有機會能來此,拜謁和拜見大漢帝國的長孫殿下,馬上就要變成太孫殿下的未來儲君!

  貫長卿,真的是不知道該怎樣評價這樣的變故。

  但無論如何,貫長卿都知道,自己應該牢牢抓住這次機會。

  因為它可能是毛詩學派僅有的機會!

  是當蟲子,還是做真龍?

  就看這一遭了,就賭這一次了。

  故而,此時的貫長卿真的是丟掉了他求學以來的一切矜持與節草。

  以讓所有儒生都會感到面紅耳赤的口吻,頓首拜道:「臣今日有幸,朝見殿下,甚為殿下志向、德操所折服……」

  「臣聞殿下,昔者有誓: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

  「臣聞之惶恐至極,竊不勝犬馬之心,只求為殿下左右書案之臣,以供殿下驅策,為殿下大志做犬馬之勞,縱賤軀先填溝壑,萬死不辭!」

  「伏請殿下恩准!」

  眾人聽著,目瞪口呆。

  劉進更是有些誇張的不知所措。

  見過求官的,求的這麼急切的,劉進還是第一次見。

  當然……

  這或許無所謂,身為長孫,他也確實有權力招徠謀臣文士幕僚。

  但……

  劉進還是回頭,看向張越——這個事情,他不得不徵求張越的意見。

  畢竟……

  關中誰不知道,侍中張子重是毛詩棄徒!

  而且,其亡兄還是間接死於當年求學之事。

  而漢人性格剛烈,士大夫尤其如此。

  大復仇思想的薰陶下,忘恩固然是不義,但亡仇更是喪盡天良,不當人子。

  在漢人的三觀里,一個人,若對仇人寬宏,而對恩人苛刻。

  基本上,此人就會被社會拋棄、孤立甚至是消滅——很多遊俠,就喜歡做這種剷除渣滓的業務。

  既能揚名,讓人崇拜,又沒有風險——不會有官吏會關心一個不識好歹,三觀不正的渣渣的死活。

  這種人死了,就跟死了一隻豬狗一般,無足輕重。

  雖然說,張子重和毛詩學派的矛盾,其實還算不上仇。

  但……

  仇不仇,這是很唯心的事情。

  當事人覺得有仇,那就是有仇。

  所以,劉進知道,此事必須要有自己的這個親密大臣首肯。

  他也沒有傻到,為了一點薄名,做出讓親者痛,仇者快的事情。

  於是,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張越身上。

  特別是貫長卿,緊張不已,忐忑不安。

  講真,他從未想過,會遇到這種情況。

  一個被君子學館放棄的寒門士子,在數載之後,搖身一變,成為帝國權貴,甚至是距離天子與權力最近的侍中官。

  更是凶威赫赫,震懾諸子的張蚩尤!

  若早知如此……

  當初,就算是哭著求著,千方百計,不惜代價也要留下他啊!

  此刻,貫長卿,甚至有種飛回河間,找到當年那個主持甄別的人,將他扒光了衣服,吊起來打上三天三夜的衝動。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