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5章 沒節操的齊郡太守

  第645章 沒節操的齊郡太守

  拜別雋不疑等人,張越走出蘭台,回首微微嘆了口氣。

  「齊郡太守王豫,如今似乎在長安……」

  「或許,我該去與這位王明府好好談一談!」

  齊郡是青州的核心。

  經濟核心、文化中心和政治中心。

  故而,在漢季,齊郡太守一般是超規格的。

  就像河南郡太守人選,一定是從有資格擔任九卿的重臣中選拔一樣。

  齊郡自獨立為郡以來,便一直是由天子親自挑選合適的大臣,拜為太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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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且其秩比,高於一般的郡國太守。

  是實打實的真兩千石。

  在漢季,兩千石之間,也是有等級的。

  一般郡國太守,是比兩千石,所謂比兩千石,意思就是准兩千石。

  他們月俸五千錢,加米三十四斛。

  而在比兩千石之上的是真兩千石,月俸六千五百錢,米三十六斛。

  大多數九卿和野戰軍的將軍,屬於這一序列。

  真兩千石之上,是中兩千石,月俸九千錢,米七十二斛。

  目前漢室,有資格享受這一待遇的,僅有貳師將軍李廣利、執金吾王莽以及太常卿商丘成等三人而已。

  事實上,這位王太守的履歷,確實很好看。

  歷任淮陽太守、河東太守、河南太守,五年前拜為齊郡太守,任職至今。

  履歷真的是漂亮的不像話!

  尤其是其曾擔任過的河南太守一職,是漢季所有文官們孜孜以求的目標。

  能成為河南太守的人,必須具備三個硬條件。

  第一,有能力!

  沒有能力的人,在雒陽一天也待不下去!

  雒陽人民的挑剔和聰明,整個漢室,赫赫有名。

  第二,你還得有文采,能寫得一手好文章、好詩賦。

  不然,也待不下去。

  雒陽人民的傲嬌,天下皆知。

  而雒陽更是天下文青聚集之地,文采不好者,根本不可能被雒陽人接納。

  畢竟,雒陽是賈長沙的故鄉。

  天下詩賦和文青的理想鄉。

  自賈長沙後,有志於詩賦之道者,沒有去過雒陽,接受雒陽人民的薰陶,幾乎不配寫詩作賦!

  同時,雒陽還是《春秋》系兩個支流鄒氏春秋和夾氏春秋的傳承地。

  天下學者,想要觸類旁通,就必須去雒陽,求閱鄒氏和夾氏的原本。

  第三,河南太守,必須有靠山。

  而且是足夠硬扎的靠山,才能鎮得住場子,才能壓服河南的貴族士大夫們。

  畢竟,河南郡治所在雒陽城裡的列侯宗室子弟,甚至比長安城還多。

  號稱一個板磚下去,都能砸到一個貴戚之後。

  故而,在漢季,能當過一任河南太守的人,必定可以勝任其他任何工作。

  講道理,當官當到了這個地步,哪怕只是中庸之姿,這位王太守也已經可以成為一方巨頭,地位不下於一般九卿了。

  張越哪怕再強,也很難再威脅和脅迫他了。

  只是……

  張越在回憶了一下這位王太守的出身和履歷後,就笑了起來。

  他微微想了想,就徑直出宮,乘上馬車,直奔大鴻臚給入京地方兩千石們安排的官邸群——位於嵩街北部的大鴻臚迎賓署。

  一到迎賓署,亮明身份,表明來意後。

  負責接待的官員,立刻就將張越帶到了一處雅居前,道:「侍中公,這裡就是大鴻臚給王明府安排的居所了……」

  「要不要下官去通傳一二?」

  張越搖搖頭,從懷中取出一塊金子,丟給這官員,道:「就不必勞煩閣下了,吾自去拜訪就好了!」

  那官員接過金子,也沒有多說話,喜滋滋的離去。

  張越則提起綬帶,走入院子之中。

  門口,兩個負責警戒和執勤的衛兵,在看到張越的貂蟬冠後,非常明智的選擇沒有看見,任由張越長驅直入。

  ………………………………………………

  滋滋燃燒的連枝燈,將書房照的宛如白晝一般。


  雖然,其實這篇奏疏,他在半年就已經寫好了。

  內容和格式,也經過了無數次修改。

  但……

  他卻總是覺得不滿意。

  給劉家當差,可不是什麼輕鬆的活。

  特別是當今這位陛下,對齊郡和青州郡國,有著異乎尋常的關注和關心。

  猶記得當初,天子拜自己為齊郡太守,陛辭之時的訓話:「保民以仁,愛民以德,此太公之治齊也;授民以漁,教民以材,此管子之所以興齊也!漢之興,實賴於合太公、管子之遺風,今公為齊太守,牧民以百萬計,公此去當保民循義,恭朕之命,懋哉!懋哉!」

  他也確實想要做一些事情,好實現天子的意圖。

  可……

  根本就沒有辦法啊!

  齊郡事務的複雜,比河南郡還要混亂!

  不獨是權貴豪族,還有富商大賈。

  光是臨淄城裡的百萬人口,每天所需的柴米油鹽醬醋茶就夠他喝一壺的。

  在齊郡想要做事,就不得不考慮臨淄城。

  尤其是那些控制臨淄物資供給的勢力。

  他們要是打個噴嚏,百萬人口缺衣少食。

  這上面怪罪下來,挨板子和訓斥的,不是身為齊郡太守的他,難道還能是別人?

  治齊五年,近乎一事無成。

  反而幾乎被齊郡的胥吏權貴和商賈們馴化。

  王豫感覺也很惶恐。

  更讓他惶恐的是,自己的靠山倒台了。

  丞相葛繹候公孫賀父子下獄死!

  這對他來說,幾乎是石破天驚一般的大事。

  他是公孫賀的嫡系,在三十年前,就在公孫賀身邊做事。

  因為做的好,而被公孫賀舉薦出仕為官。

  身上有著揮之不去的公孫賀標籤。

  而現在,曾經的丞相葛繹候,已經被定性為『倚舊故乘高勢而為邪,興美田以利子弟賓客,不顧元元,無益邊谷,貨賂上流』。

  新任的太僕上官桀,還沒有上任呢,就已經發公文給太僕衙門,嚴正指出:公孫賀父子朋比為黨,禍亂國家久矣,今公孫賀父子雖明正典刑,以正國法,然其流毒不可謂不深矣!本官受天子之命,既為太僕,首任之要,務在清除公孫賀父子之餘毒,上謝天子,下安黎庶,中利國家,有司當肅而慎之,即刻清查上下所屬公孫賀父子朋黨……

  簡直就是殺氣騰騰,讓王豫看的心驚肉跳。

  太僕這麼玩,豈不是等於告訴天下人——公孫賀父子餘毒不清,陛下就不會滿意嗎?

  要知道,這位新太僕,可是從侍中轉任而來。

  他的態度,在某種程度上,就是當今天子的意志。

  若真的是這樣,那他王豫是不是也算公孫賀父子黨羽,屬於要清理和清楚的『餘毒』?

  所以,作為一個政治生物,王豫知道,生死與否,就在明日一早的大朝會上了。

  他必須表明態度,而且是立場堅定的擁護和支持天子的果斷行為。

  必須告訴全天下,當今天子果斷清楚公孫賀父子這樣的奸邪,真的是天下之幸,社稷之幸。

  身為齊郡太守,他和整個齊郡上下,都為天子的英明神武和明見萬里感到振奮。

  國家有救了!

  天下有救了!

  社稷有救了!

  然,僅僅是這樣還不夠!

  他必須揭發和揭露公孫賀父子這樣的奸邪的惡行。

  還得深刻的表明,自己早就已經和這些奸臣,分道揚鑣了。

  只是……

  道理是這個道理,但怎麼寫和如何組織措辭,就成為了一個大問題。

  這個度該怎麼把握?

  該如何讓天子和朝臣,都認可自己的表態,確認自己已經不是奸臣一黨了?

  再一個,如今,公孫賀父子倒了,他該去找誰來當新的靠山?

  這幾個問題讓王豫真的是腦子都要炸掉了。

  「唉,為官之難,難於上青天!」王豫嘆著氣,放下手裡的筆。

  在齊郡五年,自己近乎一事無成。

  天子本來就很不滿了。

  現在,又要面臨與公孫賀父子進行切割的難題。

  恐怕,此番自己是很難過關了!

  「或許,我該考慮如何體面的致仕了……」王豫心裡想著這個問題,但又有些不舍。

  他花了三十年,從一介布衣,爬到現在的位置。

  付出了不知道多少努力和心血,就這樣放棄?

  如何甘心!

  但理智告訴他,或許致仕是唯一的出路。

  這樣,才不會惹人嫌棄,被人厭惡。

  正想著這些事情,忽然門外傳來了自己的管家的聲音:「主公,有貴客來訪!」

  「誰?」王豫聞言,好奇的問道。

  「據貴客自己自稱,乃是『侍中領新豐令,欽命京畿全權除疫大使張子重』……」管家輕聲說道。

  王豫聞言,仿佛屁股被針扎了一樣,猛地跳起來,急忙道:「快快有請……不,吾要親自恭迎!」

  回京的這幾日,王豫聽說最多的,就是那位張毅張子重了。

  這位漢家最火熱、最受寵的新貴!

  長安城中,如今權柄最大的大人物!

  別號張蚩尤,據說有三頭六臂,萬夫不敵之勇!

  又據說,博覽百家之術,無所不知,無所不曉,一身所學臻於化境,連太學祭酒董越,也是戰戰兢兢,不敢教也,只能是代父收徒,打算讓其成為已故的董江都的再傳弟子。

  更有傳說,這位張侍中在兵法軍事領域,也有著讓人膜拜的造詣。

  連漢家大將,甚至貳師將軍李廣利也要求教!

  更要命的是——王豫的舊主與靠山,就是栽在此人手裡。

  葛繹候公孫賀父子,屹立朝堂,富貴三十年。

  卻在不到四個月里,被這個從南陵殺出來的布衣扳倒。

  只能說恐怖!

  只能用可怕來形容!

  如今,這位侍中官趕在大朝議之前來見自己?

  王豫深深的吸了一口氣。

  他知道,這恐怕是自己最後的機會了。

  抓住了,或許就能平安落地。

  若不能抓住……

  那或許找個白綾,自己上吊,可能還會有些體面。

  …………………………

  於是,王豫連鞋子也顧不得穿,光著腳踩著冰冷的地面,來到了門口。

  然後,他就見到了一個年輕的不像話的男子,站在門口,朝他微笑。

  他頭上的貂蟬冠,就是最好的標識物。

  「下官齊郡太守豫,恭問侍中公安……」王豫迎上前去,納頭就拜,毫無節操的道:「侍中公星夜來下官住處,真是令下官榮幸之至,深感慚愧啊!」

  「下官本該再去侍中府邸請安問好,奈何回京日短,瑣事纏身,不得空閒,又心念侍中公日理萬機,輔佐陛下,事務繁多,不敢冒昧打擾……」

  這一段話說的王豫自己都感覺是肉麻無比,雞皮疙瘩起了一地。

  他今年五十有六,二十年前就已經是兩千石,貴為一郡太守了。

  彼時,這個年輕人恐怕還在娘胎里。

  但……

  沒有辦法!

  與節草和面子相比,小命和仕途前途,顯然更重要!

  他做了三十年的官,宦海沉浮,親眼目睹了無數人的起起落落。

  早就已經知道,在這個世界上,節草與面子,是最不值錢的東西。

  就像曾與他一同出仕,被認為漢室百年難得一見的刑罰專家的咸宣。

  就因為要面子,想要節草,所以灰灰了。

  而他這個不要面子,沒有節草的傢伙,雖然才能不及咸宣一半,三十年的政績加起來,還不足咸宣在內史任上一年的成績——咸宣擔任內史,第一年就幹掉了長安五十個為非作歹的貴戚子弟,順便修了漕渠。

  第二年就讓整個長安的犯罪率降到了有史以來最少的地步。

  哪怕是那些恨咸宣的人,也不得不承認,咸宣是漢室有史以來最好的內史官。

  可他不是死了嗎?

  而且是被族誅!

  而自己,這個當初被咸宣譏笑為『王無用』的傢伙,卻活到了現在,拜為齊郡太守,秩比真兩千石,在整個漢書都屬於絕對的高階官吏。

  所以呢,王豫沒有任何負擔的一見面就直接跪舔起來。

  這就讓張越尷尬了。

  「明府實在是太厚愛了!」張越趕忙拉起對方,道:「晚輩受之有愧啊!」

  但內心卻是很喜歡,很受用。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