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五十三節 黃老派的反應

    夜幕降臨之時,劉徹乘著馬車,悄然駛出北闕,前往館陶太長公主在戚里的宅邸。→

    坐在馬車上,劉徹看向自己身後的空位。

    嘆了口氣。

    沒有了王道這個跟屁蟲,他一時間感覺有些彆扭。

    仿佛像少了東西一般。

    「調查情況儘快完成……」劉徹對身旁的汲黯道:「不要有隱瞞和託詞,該是什麼,就是什麼……」

    「諾!」汲黯點點頭。

    劉徹將視線看向車簾之外。

    現在,他似乎只能相信汲黯的公正和道德,不會扭曲事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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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是……

    對皇帝來說,『只能』這個詞語實在是大錯特錯!

    「朕將任命主爵都尉公孫弘兼任尚書左僕射……」劉徹對著汲黯說道:「卿準備一下,在公孫弘到任後,給與幫助和支持……」

    「諾!」汲黯依舊恭身應命。

    尚書左僕射,是劉徹最近發明的一個官職。

    主要是負責協助尚書令,查閱奏疏,審議政策。

    你可以將它看成是後世的******深改小組的成員。

    地位不高,但權柄很重。

    可以對大多數議題和政策進行議論,並且寫出針對性的報告。

    同時,僕射僕射,通俗的說,就是持弓之臣。

    所以,這個職位還負責跟羽林衛、虎賁衛對接。

    這也算是劉徹逐漸提高主爵都尉威權的一個方法。

    另外也是對尚書台進行洗牌的一個動作。

    不是劉徹信不過汲黯,而是他知道,無論什麼機構,內部一定要有競爭,不能是一個一言堂。

    但問題是汲黯能壓得住公孫弘嗎?

    「陛下……」汲黯忽然躬身,將一本小冊子遞到劉徹面前:「此乃黃師近日所寫的一篇論述,還請陛下過目……」

    「哦……」劉徹接過來,點點頭,說道:「等朕看看再說……」

    所謂黃師,其實是黃老派的一位巨頭。

    就是當年幫著張釋之指出一條明路,讓張釋之能保全性命那位老者。

    汲黯當年曾經在其門下聽講,因此,也尊稱一聲老師。

    此人算是黃老派內部現在比較開明,同時也看得清楚變化的人。

    劉徹將冊子打開,在車內的鯨油燈明亮的光線照射下看起來。

    只看了幾頁,劉徹就抬起頭,似笑非笑的看向了汲黯。

    「黃先生什麼時候如此不喜莊子了?」劉徹問道。

    毫無疑問,劉徹手裡的這本書,是一本通篇都在批判莊子思想的書。

    莊子的思想和學問,在黃老派內部被人噴,這不是第一次。𝟨𝟫ⓢⓗⓤⓧ.ⓒⓞⓜ

    在今天以前,不知道有多少位名宿,曾經抨擊過莊子。

    實在是莊子的書和思想,有太多噴點了。

    而且,莊子本身就是一個大噴子。

    他在世的時候,噴過的學派,遍及諸子百家,無所不噴,無所不非。

    出來混,總是要還的。

    莊子活著的時候,沒有人噴的過他。

    但他死了麼……

    嘿嘿嘿……

    連死人都收拾不了,諸子百家也就妄為學閥了。

    但,在今天以前,大家噴莊子和莊子的思想和學說,都只是空對空。

    譬如莊子說『不知之知』『非人之人』。

    大家就鑽進故紙堆,然後擺出一堆的先賢的文字,對其逐一批判。

    但這種批判,從未深入,只留於表層。

    大家都只滿足於『戰勝了莊子』這麼個假象。

    然而,這位黃師,或者說黃生,終於開始涉足『證偽』了。

    短短几頁文字,劉徹就已經看明白了,這位黃生在試圖證明,根本沒有一個叫門無鬼和赤張滿稽的人。

    倘若沒有這兩個人,那麼,莊子在其天地篇里對舜的評論就是無稽之談。

    那麼,其《應帝王》的言論,就是胡說八道。

    只是……

    天下人都知道,莊子的所有著作里的所有故事,都是莊子自己編的啊。

    都是些哲學問題啊,莊子只是藉故事裡的人說出自己的世界觀宇宙觀和價值觀而已。

    但,劉徹才懶得去管,也不想去給莊子鳴不平。

    因為,現在的世界,根本用不到莊子的思想,也不需要莊子的思想。

    莊子的那一套,劉徹深以為,或許等到了傳說中的物質極大豐富,人可以剝削機械,消滅了國家和民族的gczy社會,才能綻放出真正的光輝。

    至於現在,還是踏踏實實的去考慮實際問題,而不是究竟是人夢到了蝴蝶還是蝴蝶夢到了人這種燒腦的問題。

    當然,一定的保護,是要給的。

    每年撥個幾萬或者十幾萬,養幾個專門研究和保護莊子思想的學者就可以了。

    劉徹真正關心的問題是為何這位黃師要選擇,從天地篇的故事裡做突破口?

    講道理的話,現在,天下人,對莊子的非議,主要集中在《應帝王》的論述里。

    一個個大噴子,逮著莊子在《應帝王》里的言論,逐一反駁。

    而很少有人去碰《天地》。

    這是因為,《應帝王》對於現在的社會來說,簡直全身都是黑點,隨便拿一個出來就能噴上一天,還不用擔心得罪人,更可以因此被統治者看中。

    「假如天地篇被證偽,那麼,子貢游楚反晉的故事,豈非也是假的了?」劉徹嘴角露出一絲笑容。

    然後他對汲黯道:「黃公大作,朕讀了,頗受益,請轉告黃公:朕嘉其治學之謹,其賜黃金五十金,帛五匹!」

    這就是個態度問題。

    主要是告訴黃生和其他黃老派巨頭趕快給朕將天地篇的論述統統證偽。

    不需要真的去撕破『機心詐偽』和『機械之心』的虎皮。

    只需要造成聲勢,天下人自然知道,該怎麼抉擇。

    而在排除了『機心』『機變械飾』這兩個障礙後。

    手工業和技術以及工匠就不再要受歧視了。

    劉徹可以光明正大的任命各種『魯班博士』『水利博士』甚至機械博士。

    反倒是在後世人盡皆知的『奇技淫巧』在現在影響也就那麼一回事。

    畢竟,奇技淫巧,怎及『機變械飾』和『機心詐偽』這種直指一個人到底是君子還是小人或者賊子的嚴苛指責厲害?

    「對了,陛下,臣聽說,今日下午,太學的《春秋》博士鬍子讓魯儒幾乎下不來台……」汲黯笑著道。

    「嗯?」劉徹也來了興趣,最近半年,太學那邊胡毋生日常噴魯儒,讓劉徹看的非常歡樂。

    胡毋生,非常上道!

    劉徹這邊剛剛對齊魯諸王下手,他就開始試探性的談論魯儒。

    最開始,還只是從魯儒的理論上下手。

    而且觸碰的都是些無關痛癢的議題。

    但等到齊魯四王皆死,而齊魯地區被郅都和趙禹洗了一遍後。

    胡毋生的議論點,就從外圍,深入了魯儒的敏感區域。

    甚至一步步觸及其核心。

    大有一副把魯儒踢下神壇的架勢!

    而且,因為是儒家內部撕逼,所以,其他儒家派系,除了穀梁派本著『公羊贊成的我反對,公羊反對的我贊成』這個基本原則進行了聲援外,其他派系,尤其是龐大的楚詩派和新興的重民派和思孟學派都表示:關我鳥事。

    「說說看,到底怎麼回事……」劉徹笑著問道。

    於是,汲黯就簡要的說了一下事情的經過,然後,他試探著道:「陛下,鬍子是不是有些過了啊,公休子畢竟先賢,且素為人所重……」

    「呵呵……」劉徹看了看汲黯,當然知道這個傢伙在想什麼。

    無非是,在公休儀的問題上,黃老派與魯儒存在共同立場。

    仔細想想,劉徹就知道為什麼了。

    道理很簡單。

    因為與公休儀捆綁在一起的,除了清廉的名聲和高尚的人格外。

    還有著『拔葵去織』『受大不用小』『不與民爭利』等等名言。

    其中,不與民爭利,更是地主官僚們的最愛。

    民是誰?

    當然不是泥腿子!

    甚至,一般的地主也算不上『民』。

    在地主豪強和官僚貴族眼裡,真正的民,當然是他們自己了。

    其他人,統統都被他們強制代表了。

    這種畸形的思想言論,最終,造成了西漢後,皇權不下鄉以及『鄉賢』自治的可怕局面。

    劉徹早就想對公休儀下手了。

    甚至,他曾經想過,玩一次『武訓故事』,藉機徹底否定公休儀及其思想。

    只是,想了想,劉徹不得不放棄。

    因為,這就是個刺蝟,一碰,就要掀起一場空前的討論和思想大辯論。

    更會涉及吏治和道德,三觀這樣的大命題。

    由皇帝發起和動員,最終的結果,很可能是公休儀被打倒了,但一個更可怕的傢伙站起來了。

    而且,將學術問題政治化,後果不堪設想。

    一旦那麼做了,那劉徹豈非是開了文字獄的先河?

    他自己能保證不冤枉人,但他不能保證下面的人不冤枉人,更不能保證因此而開始的政治傾軋不會愈演愈烈。

    只要想想北宋王安石變法,新黨和舊黨的撕逼的可怕場景。

    劉徹就放棄了這個念頭。

    學術的歸學術,政治的歸政治,宗教的歸宗教。

    這是劉徹在登基時就立下的基本原則。

    學術問題,絕對不能政治化!

    更不能因言獲罪!

    現在就不錯嘛。

    學術界自己去撕逼好了,劉徹只要在後面當好奶媽,刷好bu,做好支援工作。

    「鬍子耿直,但學問不錯,卿等就不要大驚小怪了……」劉徹笑著道:「學術界和思想界的問題,就讓他們自己解決吧!」

    「諾!」汲黯聞言,心裡也有底了。

    實際上,他就是想知道,當今對於這些問題的看法和態度而已。

    只要確定了這個問題。

    那麼,黃老派的巨頭就可以藉此調整立場。

    現在看來,天子的態度已經說明了一切!

    汲黯仿佛看到了黃老派下場,痛打魯儒落水狗的場面。

    不要以為黃老派跟魯儒在某些問題上有共同立場,就以為他們都是自己人了。

    其實,壓根就不是!

    甚至,黃老派內部是很高興看到魯儒倒霉的。

    原因很簡單魯儒倒下來了,那就只有他們在那些問題上有發言權了!

    當今這個世道啊,越來越像戰國時的百家爭鳴了。

    諸子百家,在越來越明顯和清晰的競爭環境下,所有人,不管願意還是不願意,都得拼命向上游。

    不努力的,想吃老本的。

    就會跟戰國的雜家、名家、楊朱一般,在默默無聞中消亡。

    而吞掉魯儒這個大塊頭,吸收魯儒原本的支持者和基本牌,對黃老派來說,也是不無補益。

    甚至,可以說是吃了一頓大餐!

    吃完這一頓,起碼能頂三年!

    當然了。

    想吃掉魯儒,並且消化,黃老派還需要考慮公羊和其他儒家派系的問題。

    所以,汲黯適時的奏道:「陛下,臣聽說,就在現在,法家的張公,將前往鬍子府邸,探討『學術問題』……」

    「哦……」劉徹抬了抬眼帘:「儒法終於走到這關鍵的一步了嗎?」

    「是的,陛下……」汲黯躬身道:「不過,以臣之間,大抵只是鬍子與張子之間的事情……」

    劉徹點點頭。

    雖然只是公羊派的胡毋生與法家商申一系的張恢在迅速靠攏,並且可能聯合。

    但這依然是學術界的大事情!

    而學術界的變化,必然會影響到政壇。

    張恢門下,有無數的弟子門人。

    其中最有名的就是當今的御史大夫晁錯。

    除此之外,張恢門下還有兩千石數位,甚至,就連廷尉趙禹,也是與之有關係的趙禹的授業恩師是張恢的同門師弟。

    而胡毋生,也是很厲害的。

    本身門下弟子,在四年前就已經號稱『三千門徒』。

    在今天,更是公羊派內部最大的學閥之一,他與董仲舒,一起構成了儒家最亮眼的兩個巨頭。

    魯申公之後,執儒家話語權牛耳的,不出意外,不是董仲舒,就是胡毋生。

    而且,胡毋生的弟子門人,也有許多在做官。

    現在,位置最高的,甚至有人爬到了潁川郡主簿的位置。

    而最強的,當然就是那位後來的平津候,現在的主爵都尉,新鮮出爐的尚書左僕射公孫弘。

    這兩人的接近和聯合,足以產生一個11大於2的反應。

    劉徹扭頭看著汲黯,沉吟片刻後,說道:「過幾日,朕將巡視墨苑,請卿轉告黃公,若有空暇,可隨朕一同前往……」

    法家和儒家在靠攏,要聯合。

    劉徹既是樂見其成,也心有憂慮。

    畢竟,這兩個學派,都是有著強大的行動力。

    而且,執行能力很強!

    他們要是靠攏並且聯合起來,其他任何學派,都不是他們的一合之敵。

    所以,有必要讓黃老派也找個小弟了。

    當然,這個事情,還是要黃老派自己去談。

    談得攏,還是談不攏,劉徹不想干涉。(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