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穀縣縣衙
陳知縣最近有點煩,
煩什麼?
自然是口袋裡的銀子又不夠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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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說破家的縣令,滅門的知府,
話雖如此,
耐不住陳知縣,他善啊!
儘管在中舉前他信誓旦旦要做個好官,
官場花花迷人眼,
中舉後他的慣用語變成了你這土特產有點一般。
但是平日裡偶爾收授些賄賂也就罷了,真要他干出抄家滅族這種事他還真干不出這渾事。
那麼問題又來了,哪有人天天行賄的?
新納的小妾天天嚷著要買金銀首飾,
家裡的窮親戚又跑來借錢周轉,
陳縣令他愁啊!
但是他馬上就不愁了——因為他看到自己的財神爺,
又來了!
原來是靜極思動的西門老爺,
自那夜起,
這幾日他見著潘金蓮就躲,
空閒下來,總歸想給自己找點事兒做。
可能這就是當牛馬當慣了,閒下來有負罪感。
陳縣令笑嘻嘻看著一身綾羅綢緞的西門慶,
「大官人真是無事不登三寶殿啊,怎的,又是偷了哪家婦人?」
人們心中的成見是一座大山!
西門慶真是對這種刻板印象感到可悲!
「非也,非也。」
西門慶搖著新買的摺扇,「小可乃是要送大人一場富貴。」
陳知縣挑了挑眉,擠眉弄眼道:「莫不是大官人看中了我的哪房妾室?
好說,都好說的。」
再暗戳戳罵我是淫賊我真的要急了。
西門慶腹誹,面不改色:
「聽聞陽穀縣生藥行當魚龍混雜,前日就有鋪子賣錯了藥引子——再聽之任之,怕是要出人命的。」
陳知縣端著茶碗的手頓了頓,青瓷蓋碗裡熱氣裊裊升起。
「要是有個總行會把把關,統一進價、核驗成色……」
「既能保百姓安康,又能讓各藥鋪多些利錢。」
他瞥見師爺正抱著帳本在屏風後探頭探腦,
忽然覺得喉嚨有些發癢:「大官人的意思是?」
「咱們合夥做筆買賣。」西門慶從懷裡掏出一疊銀票。
「只要您准我做個藥行會首,每月這個數——」
他伸出三跟手指在案几上叩了叩。
窗外蟬鳴突然刺耳了起來。
陳知縣忽然笑起來,山羊須子跟著亂顫:「本縣竟不知大官人改行做善人了,大官人這是要做陽穀縣的再世華佗啊!
罷了罷了,都是為了百姓……」
「陳大人當真是陽穀縣的青天大老爺!」
西門慶起身把扇一搖,「三日後小可在獅子樓設宴,還要勞煩縣尊移步說幾句公道話。」
輕鬆拿捏,
他還能不了解這陳知縣了,他私下裡是菸酒都來啊!
……
獅子樓,
十三家生藥鋪掌柜到齊時,二樓雅間已飄滿酒肉的香氣。
一番商業互吹和觥籌交錯。
「諸位且看這買賣經。」
酒過三巡,西門慶敲了敲案上算盤,
「如今陽穀縣每月藥稅二百兩,各家單獨打點典史、戶房、漕幫就得耗去三成利錢。若結成行會...…」
指尖撥動間,算盤珠子撞出脆響,
「由西門家統一供奉衙門,打通各個關節,諸君每月只需交兩成『關節費』給行會,即可高枕無憂。」
「本縣最重民生。」陳知縣抿著茶湯,「西門大官人願自掏腰包設這行會,實乃萬家生佛的美事。」
西門慶也適時抖開蓋著朱印的章程:「凡入會者,城南漕運碼頭優先裝卸。」
「若是不入會呢?」仁德堂少東家李慕白突然冷笑,「西門老爺怕不過只是借官府之手剷除異己!」
滿座皆靜,
西門慶慢悠悠轉著酒杯:「李掌柜這話好沒道理。」
「您家前天賣給保正家的川貝母,」
他從袖中抖出張狀紙,
「怎的摻了三成平貝,若是孕婦服了這藥,恐怕已經傷了兩條性命了。人家可都是寫了狀紙告到縣衙了……」
李慕白臉色鐵青,不再言語。
西門慶起身踱步:「陳大人,這以次充好該當何罪?」
「理應杖二十,罰銀百兩。」
陳知縣抿了口酒,「不過今日飲宴,本縣就當沒聽見。」
西門慶踱到窗邊輕叩窗欞,
「是大家一起發財,還是要鬧得面上不好看,可就都看掌柜們的選擇了……」
樓下忽起喧譁,四個漕幫漢子正圍著濟世堂運藥車查驗。
周掌柜瞥見領頭人額角青疤,手中茶盞不由一抖,濺出半盞茶水——那潑皮每月都要來鬧事收錢,平時早已讓他不勝其煩。
「周記藥鋪願入會!」周掌柜突然起身,廣袖帶翻了醋碟,「城西三家醫館的訂單,還望西門兄幫著牽線。」
西門慶笑著摸出個木頭匣子,十三把黃銅鑰匙叮噹作響:「好說,城南新建的倉儲坊,入會者可免費用上半年。」
話未說完,幾家藥鋪掌柜都陸陸續續跟著站起身。
暮色漸沉時,十二份契書按滿手印。
西門慶倚著屏風,看小廝給掌柜們分發蓋著行會印的價目單:「明日派夥計去領官定秤砣,舊秤...…」
他吹散茶沫輕笑,「該熔的就熔了吧。」
三更雨急,西門別院還亮著燈。
玳安捧著契書低語:「李慕白硬氣得很...…」
李掌柜又開始搞個人英雄主義了!
西門慶很無奈,
「讓花胳膊劉二帶人往仁德堂門匾潑三天狗血,再跟錢莊說收緊他家的印子錢。」
……
幾天後驚雷炸響,十三家藥鋪都已患上了新牌匾。
西門慶的馬車軋過青石板時,聽見茶攤議論:「如今抓副傷寒藥竟比以往還便宜了五十文!」
車簾縫隙里,他望著別家藥鋪子新換的牌匾輕笑——那匾額右下角,刻著巴掌大小的西門二字。
這陽穀縣,如今快要姓西門咯!
二更天,陳知縣的書房還亮著燈。師爺捧著帳冊的手在發抖:「大人,西門大官人送來的一萬兩白銀……這要是讓監察御史……」
「糊塗!」陳知縣將地契拍在案上,山羊須子抖了三抖,「這是百姓自願繳納的會費,取之於民用之於民。」
他說著抓起狼毫筆,在藥行會章程上畫了個朱紅的圈。
聽見後衙傳來小妾試戴金步搖的脆響和嬌笑,他神色漸緩。
陳知縣望著閃爍的燭光,憂喜參半,只覺得這西門慶威勢漸重,他是愈發看不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