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九盯著遠處那扇大門上下打量，確認自己沒看錯。
一顆石頭腦袋就這麼向內坍縮變形，變成了一扇疑似通往神秘童話世界的大門。
更重要的是，這扇大門的結構形狀看起來賊拉眼熟。
「和星石意識里的那扇門一模一樣。」
方九下意識呢喃，眉頭緊皺，還沒等判斷出什麼來，就感到肩膀和後背突然一沉。
莉雅跟八爪魚似的盤到他身上，抓住方九肩膀，挺起身體，瞭望遠方，「你在星石意識里看到的玩意就是這個？但那不是意識世界嗎？為啥現實世界裡也有個一模一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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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哪知道？」
方九嘆了口氣，懶得扒拉這小東西，任由她在自己身上折騰，「我甚至都沒想到那扇門是心王變的，話說為什麼它會變成一扇門？」
楊柳姑娘明顯沒在思考，隨口答了一句：「也許……它本來就是一扇門？」
眾人面面相覷。
就在這時，季薇和坎蒂絲的通訊同時打了過來。
兩人都親眼看見心王坍縮成門的過程，剛剛放鬆下來的精神再次緊繃，紛紛詢問到底發生了什麼。
方九將先前關於【門】的討論告知兩人，隨即通訊頻段里陷入一陣沉默。
過了大約十幾秒，季薇才緩緩開口，「你們打算進去看看，是嗎？」
「怎麼說呢，來都來了。」方九拍開莉雅不安分的小手，讓她別再隨便扒拉自己的頭髮，接著端正神色道，「本來我就打算截停心王后跑去星石那看看情況，結果現在倒好，兩件事當一件事辦。」
「或許我們可以先休整片刻。」季薇想了想，「這扇門看起來不具備攻擊性，也沒有持續向外逸散不受控的靈能——事實上，計劃的最初目的已經達成了，失去了瘋狂的靈能源頭，現在暗紋礦石母星的情況正在慢慢好轉。」
聽到這句話，方九扭頭，朝某個方向望去。
一顆籠罩著暗紫色雲霧的星球懸浮在赤色天空下，表面濃稠的實質靈能湯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溶解，星球居民仍在旋轉，但速度正一點點減慢——對它們來說，這場【先祖之大運亂創】就在剛剛正式落下帷幕，星球恢復正常機能只是時間問題。
誠如季薇所言，最初目的已經達成，暗紋礦石文明的危機解除。
再加上【門】看起來不具備攻擊性，回去休整也不失為一種選擇。
方九認真尋思了一下，做出決定：「以防萬一，我還是覺得不能把它放著不管，起碼我們得先去進去瞅兩眼。」
「我想也是。」季薇對這份回答並不意外，「做個相位展開，連到我這。」
方九挑了挑眉，照做。
一道相位展開在眾人身旁浮現，隨後季薇穿過相位邊界，從戰列艦甲板來到方九身邊。
「帶我一起。」
這位無序者局長單手叉腰，順手捋了捋鋼絲般的金屬長發，語氣平靜：「我會讓艦隊在【門】外待命，出了什麼事，我會直接讓戰列艦開進去，雖然未必能幫上大忙，但總歸能提高一點安全係數。」
方九有些意外：「沒想到你還挺主動。」
背上趴著的莉雅更是直言不諱，「你不會是想跳槽到咱們這吧？我跟你說方九這人老摳了，咱們小隊到現在都沒發過哪怕一次工資。」
方九心想那是因為你們想要啥我都直接給你們買或者相位創生手搓，工資這玩意你們來說有意義嗎？
但跳槽這個話題方九很感興趣，儘管他最希望跳槽收編的其實是陸玲，但季薇也不賴，這一身銀白義體塗裝看著就賊拉風，帶出去倍兒有面。
然而季薇本人立馬露出嫌棄的態度，退半步+身體後仰+語氣微妙，「跳槽還是不必了，我覺得我還沒到可以跟你們共事的程度。」
等她哪天變成賽博精神病，再來考慮這事。
「那很可惜了。」
方九真心遺憾地說著，隨手劃出一道相位展開，直連遠方的門扉入口，邁步就打算直接穿過大門。
季薇見此情形頓時愣住，「我們就這麼直接進去？不先仔細觀察一下大門？」
「就那門板門框有啥可觀察的？」方九邁出去的腳步停在半空，「白色的門框，門框上紋著不知道代表什麼的花紋，門裡面看著像是掛上模糊濾鏡的異世界——總體來說就這麼點東西……」
季薇皺起眉：「那也不至於直接莽進去，起碼先往門內丟個探測器。」
方九指了指自己：「我就是那個探測器啊。」
季薇：「？」
這位無序者局長表情明顯木了一下，隨後想起方九曾提到過的死亡回歸機制，沉默了幾秒，又看向方九後背的莉雅。
意思很明確——那你怎麼辦？
莉雅則是理所當然地眨了眨眼，「看我幹嘛？他死我也死唄，這有啥好說的？」
季薇：「……」
只能說502小隊的生死觀和無序者的生存觀真是背道而馳。
一邊是嘻嘻我一定要活下去。一邊是先死兩次看看怎麼個事，
就這樣，以方九為首，眾人陸陸續續地穿過相位邊界，又因為相位展開直連那扇神秘大門，所有在穿過邊界的下一刻，所有人也順勢穿過門扉，向那片神秘而朦朧的光景邁去。
……
下一秒，方九隻覺眼前一花。
對時空間的感知突然失效，整個人像是被丟進滾筒里滾了幾百圈，四周光景破碎後再重組，耳邊還不斷傳來仿佛高空墜落的風聲——這一陣天旋地轉的變化持續了大約五秒，隨後腳下才逐漸傳來堅硬的實感。
一陣暖意漸漸灑落在身上。
模糊的光景越來越清晰，方九定了定神，擰巴兩下眼睛，望向前方。
溫暖的陽光透過稀薄雲層斜照下來，途中被道路兩旁的樹葉遮擋，斑駁地碎在地上，清爽的風帶著草花香味從遠方飄來，風中還隱隱裹挾著鈴鐺的聲音，清脆悅耳，莫名的閒適與舒服。
方九看向腳下，一條白色石板路蜿蜒綿長，道路盡頭是一座宏偉的白玉雕像，它龐大而神聖，坐落在濃密的樹林中央，被陽光照射時向外散發出神聖的微光。
等一下，陽光？
方九抬頭望向天空。
澄澈如洗的天空中並不存在切實的【太陽】，找不到類似光源的事物，只有光芒仿佛無處不在，均勻而平等地向下潑灑。
方九皺起眉頭，視線繞過那座宏偉神殿，向更遠處眺望，看見空中漂浮著千百座浮島，每座浮島形狀大小各不相同，每座浮島上都坐落著一座不同樣式的神殿，參考這一幕，眾人腳下踩著的大抵也是千百座浮島之一。
方九深吸口氣：「莉雅。」
「在查呢。」莉雅扒在方九肩頭，對著四周的樹葉和石板小路來回掃視，臉色越來越古怪，「說實話，這些物質的元素結構有點詭異。」
「怎麼說？」
「它們乍看上去沒什麼問題，但上面或多或少沾著點靈能，雖然不多，但純度很高。」
莉雅說著指向方九腳下的石板路，「還有這些地磚和旁邊的泥土，說出來你可能不信——這些玩意跟心王的元素構成十分甚至九分相似。」
楊柳沒聽懂：「啥意思？」
「意思就是這裡的一切可能都是心王變的。」小西瓜反應就快得多，「它不單單是坍縮成了一扇門，順便連這扇門裡的一切事物都是它的內臟，它的血肉皮囊變化而成。」
楊柳瞪大眼睛：「可是……這些樹葉還有這些草看著也不像石頭啊！」
「想想海星吧。」季薇語氣平淡，接受能力一點兒不弱，「它們整個文明都是由死去的洛龐身軀所化——洛龐連智慧型棘皮生物都能變，變成花草果實種子並不是什麼稀奇的事。」
楊柳姑娘撓撓頭：「對、對哦。」
季薇望著她嘆了口氣，還是想不通這姑娘是怎麼做到傻子和頂級研究員之間無縫切換的？
就在這時，原本一動不動的大壯突然蹦了起來！
眾人還以為大壯終於從星石體內回魂了，結果還沒來得及開口，大壯的石體就不受控制地抖動起來，向前竄了出去。
楊柳眼疾手快，抓住大壯的同時動作一頓，身體被向前牽引了幾步，之後憑蠻力跺碎地板，這才穩下身形。
「有東西在拽它！」
楊柳姑娘用力拽住大壯，回頭懵逼地看向方九，「咋回事啊領導？這力氣還不小！」
方九急忙上前，試著呼喚道：「大壯？」
它沒有任何反應。
核心區的眼珠呆滯而麻木地停在原地，沒有焦點。
顯然，大壯的意識還留在星石體內。
方九先讓楊柳繼續跟那股神秘的牽引力量僵持，環顧四周，目光落向遠處的宏偉神殿。
從大壯滾動的方向來看，在神殿深處，似乎有什麼東西在牽引、拉拽大壯。
為什麼？
因為心王……想看孫子？
方九腦海中莫名其妙地蹦出這個念頭，隨即晃了晃腦袋，看了看神殿又看了看大壯。
「楊柳，把大壯鬆開，我們跟過去看看。」
楊柳動作一頓：「啊？」
「鬆開，沒事。」方九用平和的聲音開口，「我們在後面跟著，一旦大壯身體有異常你就動手攔截，沒異常就靜觀其變——實在不行還有我在呢，你見勢不妙就給我腦袋上來一拳，不用跟我匯報，免得耽誤時間。」
楊柳姑娘聽著一愣愣的，最後選擇相信領導，慢慢把大壯鬆開。
脫離怪力桎梏的大壯再次滾動起來，像是脫韁野馬，一溜煙地沿著石板路小道向神殿前進。
眾人各自對視一眼，立馬跟了上去。
迎著溫暖舒適的清風，眾人穿過林間小道，經過空蕩的白色廣場，越過一扇古舊的金屬大門，終於來到神殿大門前的空地上。
大壯正是在這裡停了下來。
站在寬敞的空地上，眾人目光不自覺地被一樣東西吸引過去。
一座巨型的、仿若通天的黑色石碑屹立在空地中央，它形態高聳方正，即使以納米級的儀器觀測都看不見任何粗糙的部分，四個角呈現完美的九十度，石碑正面還刻有密密麻麻的符號文字，看不懂其中意義，但這些文字造型規整，排列有序，像一尊高等文明展現自身實力的工業藝術品，在光芒中反射出燦爛的光。
正當季薇心中感慨不愧是洛龐，竟能擁有如此精細完美的造物時，旁邊傳來502小隊的死動靜。
「好大的墓碑！」莉雅驚嘆。
「好黑的墳蓋！」方九感慨。
「好長的墓志銘！」小西瓜眨眼。
楊柳第一時間沒說話，上去嗷嗚咬了一口，完事後露出失望的表情：「沒啥味道，不好吃。」
至於小潘則是盯著這塊又大又黑又硬的石碑盯了半天，然後突然想到了什麼，激動地一拍手掌：「臥槽洛龐專用假……唔唔！」
方九及時把她嘴捂住了，沒讓她說出後面的話。
有一說一，哪怕是方九這么小市民俗氣的人，有時候都覺得小潘實在太低俗了。
季薇在旁用關愛弱智孩童的眼神看著502小隊眾人，可就在她準備出口提醒，讓他們正經點的時候，大夥又跟切換第二人格似的嚴肅討論起來。
「所以這是啥玩意？」
莉雅抱著胳膊，開啟元素視野對石碑掃描，「元素構成方面和其他東西一樣，跟心王如出一轍，看上去也是心王變的。」
阿爾托莉雅邊挖西瓜邊嘀咕，「又是變成門又是變成大墓碑的，心王到底想做什麼？」
方九沒吭聲，注意集中在石碑刻錄的內容上——那不是他認知中的任何一種文字，隨身攜帶的翻譯器也無法生效，似乎管理聯盟的資料庫中不曾記錄過這類特殊文字。
他沉默片刻，發現大壯雖然沒有再繼續滾動，但從剛才開始就在微微地發著顫，前後搖晃。
方九湊近一瞧，這才發現是怎麼回事。
大壯卡住了。
它底部稜角崎嶇的部位卡在石碑底座的邊緣，因為自身造型問題，沒能繼續前進。
方九挑了挑眉，試著推動大壯，幫它墊上底座邊緣，隨後大壯像是再次受到指引般，貼到石碑表面。
當大壯與石碑接觸，一抹淺淡的靈能紫光閃耀，石碑上繁雜的文字像活物般蠕動起來，從石碑表面脫離，化作一道震盪的靈能光帶，絲滑地飄過眾人身邊。
一些莊重而神聖的宣言，在眾人腦海中直接響起。
「這裡是位於第三星區的洛爾龐克帝國首府，現在，我以帝國第十七任元首的身份，向全星域的帝國子民下達諭詔。」
「從今天開始，我們將與我們的造物主為敵，捨棄過去的信仰，禁止一切與儀式祭祀相關的事務——洛爾龐克帝國將以殺死或分離那位至高無上的偉大存在為目標，直到我們之中的一方從世界繭中湮滅之前，這項任務將永不停止。」
「過去，我們曾信仰祂，尊敬祂，對它百依百順，然而如今我們看過太多襁褓中的嬰孩死去，看過太多歡聲笑語在那罪惡的機器運轉聲中消滅，我們自認是世界繭中最偉大的文明，但這份偉大同樣代表責任——我們有責任保護那些孩子，哪怕它們會在短短數萬年內就會自我消亡，我們也有責任讓它們經歷完整的一生，而不是在隆隆的機械轟鳴聲中灰飛煙滅。」
「我們無法容忍祂的私心，即使這意味著我們將背叛祂的信任。」
「不，或許從來就沒有信任，祂知道一切，知道我們的想法，只是……祂不在乎。」
「做好準備吧！帝國的子民們，這將是一場漫長的，持續數萬乃至數十萬紀元的戰鬥，或許在數百萬次的重置後，我們才有資格觸碰到祂的衣角，然而即便如此，我們也必須去做！」
「這個世界繭需要一把火，如果沒有，那就讓我們的洛爾龐克帝國熊熊燃燒！」
慷慨激昂的演說在耳邊迴蕩著，隨著微風漸漸消散。
方九這時才注意到，在石碑的最下方還刻錄著一串數字。
【5112314987】
從數字本身看不出什麼所以然，但如果將它視為【五十一億一千二百三十一萬四千九百八十七】，那意義就很清楚了。
這段演說很可能是在世界繭重置到五十一億次時發生的。
楊柳聽完後有點發懵，「剛才那算什麼？是過去的人在跟我們說話？」
方九搖了搖頭：「不像，更像是錄音。」
「考慮到洛龐最後的結局，還有這大石碑又黑又方正的造型。」
莉雅摸了摸下巴，「我覺得剛才那段本質上來說，應該算是遺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