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段時間不見，空之環已有了肉眼可見的變化。
眾人乘坐空域飛船，在合適的距離懸停，剛好能將完整的空之環收入眼底。
如今它已初具環狀，外層是冷硬的銀白裝甲，金屬外殼上嵌著密密麻麻的舷窗和接縫，各大弧段緊密貼合，數以萬計的工程艦船如密集的飛蚊在環帶上來回，密密麻麻的影子在環帶上移動，在保持一定距離的情況下，肉眼根本無法看清那些影子到底是什麼，推測應該是某種巨型工程建造設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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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九站在中控室大廳的落地窗前，背上趴著莉雅，手邊牽著小西瓜，完事另一側還站著個比自己矮一個頭還多的楊柳。
乍一看跟什麼超級奶爸似的，去哪都拖家帶口。
莉雅完全不覺得有啥不對的，這會兒扒在方九背上，身體後仰，發出一聲仿佛要厥過去的感嘆：「我嘞個豆！這玩意已經造這麼大了？！工作效率可以啊！」
「目前完成了多少？」方九扭過頭，看向身旁的陸玲天團，「我尋思這萬一看起來總算像個環了，完成度有80%不？」
「只有一半。」
陸玲抱著胳膊，手指在肘間輕點，神色微妙，「整體完成度大約在40%，弧段結構基本竣工，但各項功能的接入也是個大工程。」
季薇若無其事地調整義體手臂，具體方法是取下來往裡面滴點潤滑油，「然而僅僅是維持基本結構的懸浮，就需要耗費難以想像的巨大能量，這也是為什麼我們急需一個更強大的供能核心——否則繼續接入其他項目，一旦供能不足，整個空之環都會墜落。」
「畢竟是星際級別的科技巨構。」莉雅滿臉瞭然地點頭，「能量缺口大很正常。」
「就跟大型電器一樣是吧？」方九想起一些不堪的過往，面色唏噓，「我那時候夏天都不肯每天開空調，不然那耗電量蹭蹭往上漲啊，七八月份電費漲老快。」
話剛說完，他忽然感到一雙雙異常的視線集中過來。
方九眨眨眼：「咋了？」
「……就是覺得你的例子有點問題，但又沒什麼問題。」陸玲憋了半天憋出這麼一句，搖了搖頭，「能不忘初心到你這份上的，實屬少見。」
方九覺得陸玲應該算是夸自己，咧嘴樂了一下。
陸玲這下直接沒眼看方九，把頭往旁邊一撇，長嘆了口氣。
「哎，來了來了，供電的來了！」
就在這時，楊柳姑娘在旁邊嚷嚷起來，興奮地指著窗外的某個方向。
方九和背上的莉雅同步扭頭看去。
在落地觀察窗的邊緣，一道巨大的、近似球狀的陰影緩緩地飄浮出來。
它的速度看起來很慢，但這是因為兩者之間存在巨大的視差，實際上從被撞碎的建築廢墟來判斷，它的移動速度不會低於常態下的空域飛船，只是由於它的體積過於龐大，以至於在方九等人視角下，它的飛行方式看起來沉重又緩慢。
心王來了。
或者說得更準確些，心王老頭來了。
和過去憤怒猙獰的狀態不同，此時的心王五官平靜，沒有多少情緒，一雙光芒黯淡的眼睛直視前方，在一大批管理局陣列艦隊的帶領下，按照指定航線移動，一點點靠近遠處的空之環。
「哇哦~」
莉雅抱方九抱得更緊，整個人都興奮起來，「這老頭看起來比之前正常多啦！哎，我就說我們是個很治癒的小隊吧，你看跟我們接觸過的要不是棄暗投明了，要不就是……呃，棄暗投明了！」
「想不出別的詞了是吧？」方九白了她一眼，「你這點文化造紙真該跟大壯多學學。」
莉雅全當沒聽見，翠綠的眼珠里浮現出對空間站接軌事件的期待，「話說這顆老頭是怎麼變這麼安靜的？我還尋思它恢復過來會不會又在那嗷嗷嗷，結果現在一看挺平靜啊。」
「因為心王自己在上面看著。」楊柳朝心王頭顱頂端一指，「你們看那邊，有個黑色的東西。」
方九眯了眯眼，他的視力比楊柳要差些，但確實能勉強看見一道黑色的影子屹立在心王頭頂。
是那座墓碑，就是寫了「臥槽我怎麼死了」的那塊。
既然墓碑在那裡，就說明心王幻象也在那裡。
它此刻正駕駛著自己的頭顱，在空域裡馳騁，駛向空之環特意為它留出的中心汲能區域。
莉雅眨巴兩下眼睛，抿了下嘴，不知道咋想的突然發出一聲感慨：「仔細一琢磨這個畫面還挺邪門的……過去的記憶在駕駛未來的首級，去給一個太空巨構當供能核心，這是人能想出來的東西啊？」
方九幽幽地看著他，同時兩隻手沒好氣地往後伸，拍了一下莉雅的腰和背：「有沒有可能——這就是你提出的想法？」
「哇哦~」莉雅咧嘴一樂，「那我真厲害！」
方九：「……」
傻逼。
對話之際，心王頭顱已緩緩漂行至空之環的中央區域。
那是一片巨大的中空區，足夠容納心王行星級的頭顱，區域周邊存在兩個「縮水版」的空之環，一橫一豎，兩個環帶十字交叉，像是某種拘束結構。
此時在空之環內工作的管理局成員接到引航艦隊的信號，操作這兩個小型環帶，讓它們暫時交疊靠近，進而暴露出足夠的，能夠讓心王頭顱鑽進來的空間。
「一切就緒。」
空之環內傳來管理局成員的回應。
引航艦隊在中央區域處懸停片刻，像是在確認任務，隨後快速躍遷解散。
踩在自己腦袋上的心王幻影一隻手扶住墓碑，看到引航艦隊消失後，目光隨即落在前方的拘束結構上，深吸了口氣。
他朝前一指，下方的心王頭顱便再次行動，慢慢鑽進拘束結構中央，在一個恰到好處的位置完成懸停。
方九看到這一幕，腦子裡莫名蹦出來個詞……
停車位。
不過接下來的畫面就超出了停車位的範疇——拘束環帶上發出耀眼的藍光，一陣嗡鳴隔著極其遙遠的距離傳至飛船，兩條環帶恢復到一橫一豎的十字交叉狀，將心王頭顱牢牢地緊縛在中央。
環帶藍光對心王頭顱進行長達五分鐘的持續照射，像在進行某種掃描，緊接著空之環內的管理局成員再次傳來消息。
「準備進行核心接駁作業。」
「橫帶的奇數節點已啟動，汲能刺針向外探出。」
「豎帶的偶數節點已啟動，信息穩定管正在運行。」
「已確認心王頭部188處釋能區域。」
「開始連接。」
話音剛落，方九看見橫豎兩條環帶的表面鑽出大量的針管，在某種大型工程推擠器的作用下，從四面八方向心王頭顱推進。
季薇看到這一幕，想起了當年無序者對心王頭顱做過的事。
和當年的「推針」相似，不同的地方在於，這次不再是往心王頭顱內注入什麼，而是與心王建立連接。
很快，上百根巨型針管全部推進至心王頭顱表面，它們通過大力推進針管來鑿開心王崎嶇堅硬的表面外殼，整個過程像是在鑽地井，花費了足足半個小時，才有第一根巨型針管成功推進至心王頭顱內部。
肉眼可見的，心王頭顱的五官抽搐了一下，很快又恢復平靜。
一根又一根針管接連插進心王內部，每當成功建立連接，針管後方的信息穩定管道就會發出暗紫色與藍色交織的光芒。
在此期間，方九還感覺後背突然輕鬆許多，回頭一看，發現莉雅不知什麼時候跳了下來，這會兒正一臉認真地看著窗外，眼睛裡微微地閃著流光，像是在處理大量的複雜數據。
方九有些好奇地問了句：「你幹嘛呢？」
「幫忙啊，還能幹嘛。」莉雅看向窗外，但目光無神，注意力顯然不在這裡，儘管如此還是抽空回答方九，「小姬器人在空之環里在工作，它們的算力有點不夠，我得抽點算力出來送去莉雅網絡，不然等會兒小東西們要全死機了……」
方九挑了挑眉：「合著你是在干正經事，我以為你和平常一樣準備發神經。」
「我發神經也看場合的好不好？」
說完莉雅還瞄了眼方九，眼神中短暫出現一抹亮光，「你要是閒著沒事幹給我整點吃的來，算力消耗比我想得要多。」
方九看了莉雅一眼，尋思行，回頭就去冰箱裡拿了串葡萄和切成塊的哈密瓜，本來覺得這樣就行了，結果莉雅特別無辜地盯著自己。
方九：「你還要我餵你是吧？」
莉雅猛猛點頭。
方九嘆了口氣，頗有種攤上這人自己倒了八輩子血霉的感想，叉起一塊哈密瓜往莉雅嘴裡放。
小東西邊咀嚼邊笑，老開心了，一臉享受地催促：「別停別停，再給我剝倆葡萄。」
方九看著小東西樂呵呵的模樣，沒忍住問了句：「你tm不會是在趁機使喚我吧？」
「怎麼會？」莉雅馬上端正表情，「我現在算力消耗……可大了，你不多給我整點吃的，等下機魂發脾氣了咋辦？照理來說你是應該換身衣服，找倆鬼畫符，在我身邊跳支舞的，現在讓你隨便餵點東西已經是親情價了，偷著樂吧你。」
莉雅說了這麼多，方九一句話都沒聽進去，只覺得這人在扯淡。
不過……算了。
扯淡就扯淡吧，餵兩口水果而已，又不吃虧。
方九給莉雅翻了個白眼，手上動作倒是沒停，轉而看向遠處的空之環。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莉雅的算力介入，與心王連接的針管紛紛亮堂起來，顏色比之前更加明亮。
緊接著，橫向環帶向外的那一側延伸出密密麻麻，數之不清的發信器，它們看起來像是某種天線，尖端是一個球狀物體——兩條環帶將從心王體內提取出的靈能輸送到發信器前端的球狀物體上，將其填充至盈滿明亮的狀態。
下一秒。
肉眼可見的靈能光束從球體中迸射而出，射向四周空之環的弧段，與弧段結構的一座巨型能源基站相連。
就在此時，心王頭顱發出一聲悶沉的低吼，五官扭曲了一瞬，但慢慢的它好像就接受了現實，閉上雙眼，再度恢復平靜。
「成功了。」
陸玲有些意外地看著這一幕，心想整個流程比自己想得還要順利。
「沒想到真的可以……」季薇不可思議地喃喃自語，「我們也曾嘗試過從心王體內提取能量，但從未成功過。」
「或許是因為，它以前不想幫助你們。」
楊柳站在落地窗前，把手按在窗上，像是隔著很遠的距離撫摸心王，眼神有些複雜，「你們可以注入一些物質讓它憤怒，卻沒法讓它發自真心地奉獻自己，憤怒和仇恨無法帶來拯救……這就是為什麼你們從未成功。」
季薇驚訝地看了眼楊柳，又看了看旁邊的陸玲：「不是，這孩子有雙重人格？」
陸玲無奈一笑：「偶爾會這樣，習慣就好。」
另一邊，莉雅原本還擱那品嘗方九遞來的水果，突然在某一刻僵硬原地。
她眼底閃爍起處理極端複雜信息時的紅光，臉色驟然一變，先是震驚然後是迷茫，接著又是一陣恍惚和不可思議。
方九察覺到異常，問道：「怎麼了又是？」
「信息。」
莉雅喃喃自語，這會兒連水果都來不及吃，眉頭緊緊皺起，目光仍然望向更遙遠的方向，「非常龐大的信息在湧入，它不止在給我們貢獻能源，還在把它所理解的知識……洛爾龐克帝國的知識傳輸給我們……我去，這量也太tm大了！有些小姬器人已經死機了我靠！」
方九剛想開口，就發現莉雅腦門在往外冒煙。
他想起自己之前也接受過心王面對面快傳給自己的世界繭模型信息，露出理解的表情：「我之前也接收過，洛爾龐克帝國的知識比我想得要厚重很多很多……」
莉雅瞥了他一眼：「那你腦子當時是不是被撐爆了？」
方九：「沒啊，就感覺有點漲，過了五分鐘就好了。」
「臥槽？」
莉雅深吸口氣：「我是自帶無限屬性才不會被數據撐死，你又是……哦，算了，你個臭開掛的我都懶得說你。」
說到一半莉雅自己就釋然了。
方九都還沒把自己推演世界繭模型死了無數次的事說出來呢，要是算上後續的推演，他的精神力已經膨脹壯大到難以想像的地步。
這麼說吧，哪怕現在不帶【黃袍】玩，方九應該也能跟用相位展開把地球傳送到幾百光年外再傳回來——就這麼玩上一天都不帶累的。
說回正題。
「看來我們有的忙了。」
陸玲聽完莉雅的話，神情里有些對知識的緊張和期待，轉身抓起旁邊的外套，準備離開：「洛爾龐克帝國的知識會成為加速空之環建造的關節，我們得儘快吸收這些知識，完成空之環。」
她的動作裡帶著明顯的侷促。
畢竟此時此刻，侵蝕仍在蠶食各大時空線。
一旦時空線全部崩潰，拉爾人就會啟動破繭之錘。
所以這是一場賽跑，一場跨世界管理聯盟和拉爾人之間的賽跑。
他們必須趕在拉爾人啟動破繭之錘之前，完成空之環巨構，然後對拉爾人的巢穴發起最後的進攻，完成逃離世界繭計劃。
季薇和陸玲離開了，回到各自的艦船，向空之環進發，準備去到科研第一現場確認情況。
方九則是站在落地窗前，剝了顆葡萄給自己吃，看著正在接受龐大信息的空之環和中央區域提供能量的心王，突然來了一句。
「這下真是【老頭環】了……」
「啥？」
楊柳姑娘沒聽明白，好奇地湊了過來，「領導你說啥？」
方九本來還想解釋，一轉頭想到這姑娘不咋打遊戲，於是笑了笑，揉了兩下楊柳的頭髮，「沒事，接下來管理局會很忙，我們最好也找點什麼事做，為了最後的逃離世界繭機會，我們也得做一些充足的準備。」
楊柳姑娘歪了歪頭：「比如……吃飽肚子？」
方九聞言一愣，隨即愉快地笑了起來。
「有道理。」
他隨手切開一道相位展開。
「前幾天剛吃了火鍋，今天我們去吃點別的……找家炒菜館怎麼樣？」
楊柳姑娘高興地蹦躂起來：「好哦！！」
莉雅則是一邊處理信息一邊說：「我就不……哎還算是了，我也一起去，反正管理局已經介入了，他們會想辦法處理的。」
方九點點頭：「那要帶其他人嗎？」
「帶帕庫一起！」楊柳立刻舉手，「它都沒怎麼跟我們出過門。」
方九嘴角一抽抽：「帶它去我怕老闆給它當成菜炒了……」
「是……是哦。」
「不過可以用認知阻礙屏障給它套層偽裝，到時候給它倒點可樂喝就行。」
「好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