營地的議事帳中,火盆燒得正旺。
宇跪坐在地上,一字一句地將地裂中的情況講述完畢。
「地底的無憂幻香,濃度遠超預期。」
「明靈境以下的行者,進去就是送死。」
宇頓了一下,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右手的虎口,那裡有好幾道血痕。
在幾近迷失的關口,他用這種手段強行控制住了自己。
「最少,需要在天光期打磨圓潤的行者,才能於那種濃度的幻香中保持清醒。」
啟的眉頭擰成一個川字。
無法深入迷霧,就無法在地裂中架設圖騰柱。
沒有圖騰柱,靈場就壓不進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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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靈場壓制,幻香就會源源不斷地湧出,將任何試圖靠近的人拖進幻境。
死循環……
望向那道正在不斷擴大的裂縫,啟默然不語。
這下,有些棘手了。
「無妨。」
一隻手拍在了啟的肩膀上。
軒。老人的手掌沉穩有力,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分量。
「它,終於坐不住了……」
軒抬起手,指向地裂深處。
「你們感受一下,那裡面有東西在涌動。」
求法期強者同時將靈識探入地脈。
起初是一片混沌,食孽邪能像淤泥一樣堵塞了每一寸岩層,靈識寸步難行。
但再往下,往下數十丈,在邪能覆蓋的深處,有什麼東西在微弱地跳動。
如同大地的心跳。
那是這片綠洲殘存的地脈活力。
是被食孽壓制了數十年卻始終沒有消亡的,屬於大地本身的意志。
圖騰靈場觸動了那個意志。
綠洲不甘心死去,祂也在掙扎著,等待著某個契機。
「如果我們能夠觸達那裡,將地脈中殘存的活力徹底喚醒。」
「到那時,配合著靈場,至少幻香不再會成為阻礙。」
軒敏銳察覺到了破局的契機,只需要少量頂尖行者鑿進地底,就有機會打開一條通路。
啟猛地站起身來,他的動作很快,快得有些焦急。
「那由我帶頭衝鋒!」
軒看著啟,
火光在兩人之間跳動,將他們的影子投在帳壁上,一老一壯。
軒神色淡然,一如當年——
當年在東方部落的議事廳里,老人拒絕大統領職位是一樣的神情。
「你不能去。」
「你是夏國大統領。」
「遠征軍上千條命,都在你肩上。」
啟想要反駁,卻發現自己無話可說。
軒的目光從猛身上掃過,從風身上掃過,從帳中每一位長老身上掃過。
而後他邁開步子,走出了議事帳。
營地里,遠征行者們正在各自忙碌。
戰局焦灼,他們抓緊每分每秒準備著。
軒站在營地中央,夜風從他背後吹過來,吹動花白的頭髮。
他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像銅鐘敲響,在夜空中迴蕩。
「夏國,百歲以上行者,出列!」
營地安靜了一瞬。
第一個人走了出來。
猛。他的虎背熊腰在火光中投下一片巨大的陰影,手中的鐵斧還沾著白天斬殺的傀儡膿液。
風跟著邁步向前,藤杖在沙地上戳出一個又一個淺淺的坑。
緊接著,一個個身影從人群中走出。
他們的頭髮花白,臉上溝壑縱橫,有幾位身上還帶著陳年累月血戰留下的傷疤。
二十三人。
修為最低的,也在天光期打磨了幾十年。
靈光早已凝實如鐵,根基穩固得像扎進地脈的圖騰柱。
但他們也很清楚,自身的潛力幾乎耗盡了,就像……將熄的余火。
琦站在人群中,眼眶泛紅。
他的身體顫抖著,也想要邁步走出去,卻被一道目光釘在了原地。
軒看了這些年輕人一眼,轉身面向一路奮戰至今的老夥計們。
他那張布滿溝壑的臉上,竟然浮現出一種罕見的、近乎孩子氣的笑容。
「沒想到……我們這些舊時代的餘燼,也有重燃的一天。」
二十三個老人對視了一眼。
哈哈大笑!
笑得豪情萬丈!
皺紋被笑意撐開,渾濁的眼睛被笑意點亮,佝僂的脊背被笑意撐直。
那些被歲月一點點磨去的鋒芒,似乎都回來了!
啟站在議事帳門口,看著這一切。
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然後抬起右手,攥成拳頭,重重地捶在胸口。
「砰——」
沉悶的撞擊聲在夜空中炸開。
身後,上千名遠征行者同時抬臂,上千個拳頭同時捶在胸口。
「砰——」
那聲音匯成一道驚雷,在營地上方炸響,震得火盆中的火焰猛地躥高了一截。
黎站在營地邊緣,雪白瞳孔倒映著那些老人花白的頭髮和挺直的脊背。
他感覺到了一種久違的東西,正在從冰冷的胸腔升起。
曾經的他,也是人族。
所以,他懂得這份驕傲。
另一側,小小不知何時站直了身體。
那張五官並不分明的石質面孔上,展露出前所未有的認真與莊重。
它沒有再滿口生意經。
只是站在那裡,目送著這些人類走向黑暗。
軒將一根三丈高的圖騰柱扛上肩頭。
石柱很重,柱身的靈紋微微發亮,像一盞點亮的燈。
猛和風各扛著一根圖騰柱,站在他左右。
二十三個老人,二十三根石柱,二十三盞燈。
夜風從荒原上灌過來,將他們的白髮吹得凌亂,將他們的衣襟吹得獵獵作響。
但他們的腳步很穩,每一步都踩在沙地上,留下深深的腳印。
地裂越來越近。
紫黑色的霧氣從裂縫中裊裊升起,甜膩的香氣撲面而來,濃烈刺骨。
那些老人的靈光只是微微閃爍了一下,便將霧氣隔絕在外。
數十年的打磨,讓他們的靈光凝實得像鐵甲,不是區區幻香能夠侵蝕的。
軒低頭望向那片濃稠的黑暗。
沒有任何猶豫。
一步踏出,闖了進去。
一位又一位長者扛著圖騰柱,緊隨其後,邁進了那道陰森恐怖的裂縫。
下一刻,靈光從地裂中亮起。
如同一串星火,沿著裂縫向下延伸。
紫黑色的霧氣從地裂中翻湧而出,試圖撲滅那些光點。
但那些燈只是搖晃了一下,便重新亮了起來,甚至比之前更亮。
它們在地底深處,照亮了一條路。
那是,一條直面死寂的路。
也是,一條閃耀如希望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