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重燃

  營地的議事帳中,火盆燒得正旺。

  宇跪坐在地上,一字一句地將地裂中的情況講述完畢。

  「地底的無憂幻香,濃度遠超預期。」

  「明靈境以下的行者,進去就是送死。」

  宇頓了一下,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右手的虎口,那裡有好幾道血痕。

  在幾近迷失的關口,他用這種手段強行控制住了自己。

  「最少,需要在天光期打磨圓潤的行者,才能於那種濃度的幻香中保持清醒。」

  啟的眉頭擰成一個川字。

  無法深入迷霧,就無法在地裂中架設圖騰柱。

  沒有圖騰柱,靈場就壓不進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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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沒有靈場壓制,幻香就會源源不斷地湧出,將任何試圖靠近的人拖進幻境。

  死循環……

  望向那道正在不斷擴大的裂縫,啟默然不語。

  這下,有些棘手了。

  「無妨。」

  一隻手拍在了啟的肩膀上。

  軒。老人的手掌沉穩有力,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分量。

  「它,終於坐不住了……」

  軒抬起手,指向地裂深處。

  「你們感受一下,那裡面有東西在涌動。」

  求法期強者同時將靈識探入地脈。

  起初是一片混沌,食孽邪能像淤泥一樣堵塞了每一寸岩層,靈識寸步難行。

  但再往下,往下數十丈,在邪能覆蓋的深處,有什麼東西在微弱地跳動。

  如同大地的心跳。

  那是這片綠洲殘存的地脈活力。

  是被食孽壓制了數十年卻始終沒有消亡的,屬於大地本身的意志。

  圖騰靈場觸動了那個意志。

  綠洲不甘心死去,祂也在掙扎著,等待著某個契機。

  「如果我們能夠觸達那裡,將地脈中殘存的活力徹底喚醒。」

  「到那時,配合著靈場,至少幻香不再會成為阻礙。」

  軒敏銳察覺到了破局的契機,只需要少量頂尖行者鑿進地底,就有機會打開一條通路。

  啟猛地站起身來,他的動作很快,快得有些焦急。

  「那由我帶頭衝鋒!」

  軒看著啟,

  火光在兩人之間跳動,將他們的影子投在帳壁上,一老一壯。

  軒神色淡然,一如當年——

  當年在東方部落的議事廳里,老人拒絕大統領職位是一樣的神情。

  「你不能去。」

  「你是夏國大統領。」

  「遠征軍上千條命,都在你肩上。」

  啟想要反駁,卻發現自己無話可說。

  軒的目光從猛身上掃過,從風身上掃過,從帳中每一位長老身上掃過。

  而後他邁開步子,走出了議事帳。

  營地里,遠征行者們正在各自忙碌。

  戰局焦灼,他們抓緊每分每秒準備著。

  軒站在營地中央,夜風從他背後吹過來,吹動花白的頭髮。

  他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像銅鐘敲響,在夜空中迴蕩。

  「夏國,百歲以上行者,出列!」

  營地安靜了一瞬。

  第一個人走了出來。

  猛。他的虎背熊腰在火光中投下一片巨大的陰影,手中的鐵斧還沾著白天斬殺的傀儡膿液。

  風跟著邁步向前,藤杖在沙地上戳出一個又一個淺淺的坑。

  緊接著,一個個身影從人群中走出。

  他們的頭髮花白,臉上溝壑縱橫,有幾位身上還帶著陳年累月血戰留下的傷疤。

  二十三人。

  修為最低的,也在天光期打磨了幾十年。

  靈光早已凝實如鐵,根基穩固得像扎進地脈的圖騰柱。

  但他們也很清楚,自身的潛力幾乎耗盡了,就像……將熄的余火。

  琦站在人群中,眼眶泛紅。

  他的身體顫抖著,也想要邁步走出去,卻被一道目光釘在了原地。

  軒看了這些年輕人一眼,轉身面向一路奮戰至今的老夥計們。

  他那張布滿溝壑的臉上,竟然浮現出一種罕見的、近乎孩子氣的笑容。

  「沒想到……我們這些舊時代的餘燼,也有重燃的一天。」

  二十三個老人對視了一眼。

  哈哈大笑!

  笑得豪情萬丈!

  皺紋被笑意撐開,渾濁的眼睛被笑意點亮,佝僂的脊背被笑意撐直。

  那些被歲月一點點磨去的鋒芒,似乎都回來了!

  啟站在議事帳門口,看著這一切。

  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然後抬起右手,攥成拳頭,重重地捶在胸口。

  「砰——」

  沉悶的撞擊聲在夜空中炸開。

  身後,上千名遠征行者同時抬臂,上千個拳頭同時捶在胸口。

  「砰——」

  那聲音匯成一道驚雷,在營地上方炸響,震得火盆中的火焰猛地躥高了一截。

  黎站在營地邊緣,雪白瞳孔倒映著那些老人花白的頭髮和挺直的脊背。

  他感覺到了一種久違的東西,正在從冰冷的胸腔升起。

  曾經的他,也是人族。

  所以,他懂得這份驕傲。

  另一側,小小不知何時站直了身體。

  那張五官並不分明的石質面孔上,展露出前所未有的認真與莊重。

  它沒有再滿口生意經。

  只是站在那裡,目送著這些人類走向黑暗。

  軒將一根三丈高的圖騰柱扛上肩頭。

  石柱很重,柱身的靈紋微微發亮,像一盞點亮的燈。

  猛和風各扛著一根圖騰柱,站在他左右。

  二十三個老人,二十三根石柱,二十三盞燈。

  夜風從荒原上灌過來,將他們的白髮吹得凌亂,將他們的衣襟吹得獵獵作響。

  但他們的腳步很穩,每一步都踩在沙地上,留下深深的腳印。

  地裂越來越近。

  紫黑色的霧氣從裂縫中裊裊升起,甜膩的香氣撲面而來,濃烈刺骨。

  那些老人的靈光只是微微閃爍了一下,便將霧氣隔絕在外。

  數十年的打磨,讓他們的靈光凝實得像鐵甲,不是區區幻香能夠侵蝕的。

  軒低頭望向那片濃稠的黑暗。

  沒有任何猶豫。

  一步踏出,闖了進去。

  一位又一位長者扛著圖騰柱,緊隨其後,邁進了那道陰森恐怖的裂縫。

  下一刻,靈光從地裂中亮起。

  如同一串星火,沿著裂縫向下延伸。

  紫黑色的霧氣從地裂中翻湧而出,試圖撲滅那些光點。

  但那些燈只是搖晃了一下,便重新亮了起來,甚至比之前更亮。

  它們在地底深處,照亮了一條路。

  那是,一條直面死寂的路。

  也是,一條閃耀如希望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