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子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
不是幻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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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道,兩道,三道……
數百道靈光在灰黑色的沙暴中連成一片,像一條逆流而上的光河。
率先破開風沙的是一把厚背長柄戰刀。
刀鋒上沒有絢爛的光華,只有一種質樸的力量感。
持刀人身穿玄黑色鐵甲,甲片用細密的鐵環串聯,從肩頭覆蓋到膝彎。
頭盔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雙眼睛。
那雙眼睛穿過風沙,落在琦身上的那一刻,琦的刀差點脫手。
「大……大統領?!」
啟摘下頭盔,花白的頭髮被風吹得凌亂,額頭還有道新添的傷疤。
他沒有說話,只是看著琦。
看著這個血液里流淌著風的年輕人。
看著他滿身的血污和傷痕,看著他身後那些同樣蓬頭垢面卻眼神明亮的隊員。
宇的雙腿一軟,跪倒在沙地上。
他想喊一句「父親」,卻只發出一聲近乎哽咽的氣音。
十幾名犯下重罪,流放於山海的二代行者們,一個接一個地跪下。
他們的額頭抵著冰冷的沙地,肩膀劇烈地起伏。
風沙在頭頂呼嘯,靈光在鐵甲上流轉。
數百名遠征軍行者們巍然而立,默默見證著,像一堵黑色的牆。
啟走上前,將手掌按在兒子的頭頂。
「起來。」
「都起來。」
「你們……做的很好!」
……
莽荒逆旅的大廳里,火盆燒得正旺。
獸皮帘子被掀開,黑甲鐵軍魚貫而入。
幾桌異族同時停止了交談。
一個渾身覆蓋灰白色茸毛的侏儒,放下手中的礦石,暗黃色的眼睛裡滿是審視。
它的視線從那些,被風沙打磨得稜角分明的鐵甲上掃過,最後落在啟身上。
「兩百人。」它用土語低聲咕噥,聲音壓得只有同族能聽見。
「為了救那二十個人?」
「他們竟然派遣了兩百援兵?!」
旁邊的同族沒有接話,只是用爪子撥弄著礦石,發出細微的碰撞聲。
另一桌,一個渾身覆蓋鱗片的高大身影蜷縮在角落。
那雙豎瞳倒映著黑甲將士的身影,喉嚨里發出一聲低沉的、意味不明的呼嚕聲。
「人族……很傻。」異族語言發音生澀,語氣複雜。
「但,很有趣。」對面的同伴接過話題,「不是嗎?」
它們對視一眼,沒有再說下去。
只是那些目光,一直追隨著黑甲將士,最後消失在走廊深處。
死樹空間內。
幽光從黝黑的樹幹中滲出,在地面上投下斑駁的影子。
啟站在樹下,對面是少年模樣的黎。
這是夏國大統領與淵族之間的正式交涉,沒有寒暄客套。
「此次人族遠征軍,預計千人。」
啟的聲音在空曠的空間中迴蕩,字字清晰。
「我帶領兩百精銳先行。」
「後續還有大部隊,沿途完善路徑,預計在兩年內分批抵達。」
黎雪白的瞳孔倒映著死樹的幽光,像兩潭深不見底的古井。
「淵王有令。」他說。
「淵族將會全力配合,提前鋪設沿途補給。」
「畢竟,縱然相隔生死——我們總是生活在同一方山海,信仰著同一尊圖騰。」
啟直勾勾地看著黎。
看著這張年輕的、毫無血色的臉,看著那雙沒有溫度卻異常堅定的眼睛。
「好。」
他只說了一個字。
就在這一刻。
死樹動了。
一種從根部湧起的,貫穿整株樹身的震顫沿著地面擴散。
那些乾裂的樹皮開始剝落,裂紋處透出一種溫熱的、帶著生命氣息的金色光芒。
枯朽的枝幹上,嫩芽破皮而出。
一片,兩片,十片,數十片……
幾個呼吸間,那些嫩芽舒展開來,變成一片片完整的葉子。
葉脈中流轉著金色的光華,燦爛如旭日初升。
而葉子邊緣,卻隱隱泛著灰白色的幽光,那是屬於死亡的氣息。
生與死,在同一株樹上各自分明,又彼此包容。
黑白兩色的光柱從樹冠中沖天而起,穿透了古船的船殼,刺入雲霄。
雄渾的大地之力從樹身上流淌而出,向四面八方奔涌。
那股力量漫過逆旅的每一個角落,像初春的陽光一樣均勻地灑在所有旅客身上。
大廳里的異族同時停止了呼吸。
那個灰白色茸毛的侏儒猛地從座位上站起來,爪子打翻了面前的礦石,叮叮噹噹滾了一地。
渾身黑鱗的高大身影早已站了起來,豎瞳收縮成一條細線。
「這……這是怎樣的力量……」
強烈的意識擴散在空氣中。
然而,無人應答。
啟的身體猛地一震,靈光在體內自動運轉,那道求法極限的瓶頸正在悄然崩解。
角落處,三位蒼老的身影緩緩站直了腰。
軒、猛、風——從神樹谷時代一路奮戰至今的老一輩強者。
他們踏進開拓道路的那一刻,就已經準備埋在莽荒山海,但現在……
大地之力的滋養下,他們感受到了,枯竭的命泉重新涌動了起來。
那些征戰留下的舊創,百年風霜埋藏的隱疾,在一點點的恢復,一扇更高的大門緩緩打開。
黎仰頭望著那些燦爛的金色靈葉,雪白的瞳孔中倒映著黑白兩色的光華。
就連他一個不死的淵族,也感受到了死亡之力的升華蛻變。
「樹神在上……」
所有人朝向樹神,禮誦禱詞。
……
神山之巔。
余蘇的軀幹上黑白光華交織。
一道道金色的紋路,從根部銘刻而起,一直蔓延到枝梢。
余蘇的靈識,從深層的入定中緩緩浮起。
見天地,見眾生,而後見自己。
見不是終點,而是新的起點。
當他的靈識真正地走進山海,成為山海的一部分時。
那道橫亘在「見」與「行」之間的屏障,便悄然消散了。
「我見眾生多燦爛,」
「眾生見我應如此。」
他終於完成了【見神】境第二階段的蛻變——
「相地。」
同一時間,他感受到了。
夏國與淵落,那幾處分枝正在進化。
余蘇的枝葉在風中輕輕搖動,平靜如一。
他是一棵樹,不會為年輪的增加而激動,也不會為枝葉的繁茂而自得。
不過,他的靈識並沒有收回。
他遙遙投望,向莽荒更深處延伸。
他「看見」了,那片曾經生命勃發,自成生態的綠洲。
如今,綠洲已經死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團不斷吞噬擴張的陰影。
在那片陰影的最深處,一個扭曲而混亂的惡意,即將甦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