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城理事廳的偏殿,平日少有人至。
「大統領稍後就到。」
琦示意樹人稍坐,自己站到門邊,背脊挺直,手搭在刀柄上。
忘憂郎順從坐在石椅上,懷裡抱著陶製花盆,環顧四周。
它的動作依然僵硬,但目光很活,像一條在潭底遊動的魚。
「貴國的建築,很有意思。」
它的聲音從兜帽下傳出,帶著一種學者般的審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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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石結合,既穩固又透氣。」
「在下遊歷過不少地方,很少見到這樣講究的營造之法。」
琦沒有接話。
忘憂郎也不尷尬,自顧自地低頭看著陶盆。
腳步聲從門外傳來。
啟走進偏殿時,樹人已經提前站起身,關節發出咔咔的聲響。
「遠方的客人。」啟在主位坐下,神色自然地打量著這個不速之客。
「我是夏國大統領,啟。」
「久仰大名。」忘憂郎微微頷首。
「在下忘憂郎,來自木之國,遊歷四方,採集草木。」
「途經貴國,被這充沛的靈氣所吸引……」
「冒昧來訪,還請見諒。」
啟的手指在石桌上輕輕敲了兩下。
「木之國?在什麼地方?我從未聽說。」
「很遠。」樹人回答,「以貴國的靈場網絡推算,從我出發的地方走到這裡,大約八千里。」
八千里?啟的手指頓了一下,那是數倍於夏國疆域的距離了。
「你走了多久?」
「走走停停,大約花了二十年。」
忘憂郎的語氣很平淡,漫長的生命是植物的常態,二十年對於它來說,或許只是一次不太遠的遊歷。
雖然,它的樣子實在不像一棵健康的樹——枯瘦、乾裂、扭曲。
「來夏國,做什麼?」
「採集新奇的草木。」忘憂郎低頭看了一眼懷中的陶盆,「樹人的愛好是收集不同地方的植物,帶回木之國培植。」
它抬起眼睛,玻璃珠子一樣的眼睛裡倒映著啟的影子。
沒有焦距,像浮在水面的油漬。
啟看著那個陶盆,裡面只有濕潤的、深褐色的泥土,細膩得像篩過幾遍。
「盆裡面種了什麼?」
「一種快樂的植物。」忘憂郎的聲音很平靜,「我在等著它發芽。」
啟沒有再追問,他確實感受不到這個樹人身上有任何敵意。
但那種不舒服的感覺,始終揮之不去。
「琦,給客人安排住處。」
「不必麻煩。」
忘憂郎微微搖頭,脖頸上的樹皮發出細微的咯吱聲。
「我在城外找一棵大樹,靠著休息就好。」
「植物不需要居所。」
它頓了頓,目光灼灼地看向啟,「如果可以的話——」
「我想在貴國疆域內走走,收集一些花草。」
「作為交換,我可以回答你們一些問題。」
「比如?」
「比如……」忘憂郎將花盆重新捧穩,轉向牆上那張山海地圖,「關於這片山海。」
啟椅子上站起來,走到地圖前。
「說說看。」
「貴國的地圖,很詳細……」
樹人抬起手,划過那些用炭筆和獸血標註的山川河流,然後在地圖外劃了一個大圈。
「只是,有些小了。」
「莽荒世界,浩瀚無垠,各族目前已知的,大致可以分為蠻荒中土、四極、四海。」
「中土,就是我們腳下這片山海——縱深數萬里,棲息著眾多智慧種族,也沉睡著一些……不可稱謂的存在。」
它的聲音柔和,但「不可稱謂」四個字出口時,語速明顯慢了下來。
像是在斟酌用詞,又像是怕驚動什麼。
「四極呢?」啟問。
樹人戴著厚手套的指尖在地圖邊緣點了一下。
「東極是湯谷,傳說中太陽沐浴的地方。」
「西極為崑崙,據說是眾神居住的墟。」
「南極有火山,終年不滅。」
「北極的冰原,連地脈都會被凍結。」
「四海呢?」啟追問道。
「更遠。」忘憂郎收回手指,「遠到像傳說。木之國最年長的長老也沒有親眼見過。」
理事廳頓時沉寂下來。
啟的目光落在地圖上描紅加粗的標註,久久沒有移開。
「那些……不可稱謂的存在,你知道多少?」
樹人的身體微微僵了一下,那種僵硬和它平時動作的滯澀不同,更像是一種恐懼。
「知道太多,對誰都沒有好處。」它頓了頓,將話題拉回來:
「貴國疆域內的靈氣,很充沛。」
「比我一路走來,見過的許多地方都要濃郁。」
樹人的目光透過窗戶,望向遠處祭台上,那棵光華流轉的樹影。
「您的族人常常念誦著一句禱詞——」
「樹神在上。」
「貴國的圖騰既是神樹,能否允許在下瞻仰一番?」
「在下保證,只遠遠觀看,絕不靠近,更不會觸碰。」
忘憂郎的語氣懇切,甚至帶著幾分虔誠。
啟盯著它看了兩個呼吸的時間。
「不行。」
「那是夏國的信仰,不對外人開放。」
拒絕乾脆利落,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
樹人沉默了一瞬,那隻放在陶盆邊緣的手微微收緊了一分。
「理解,請恕在下冒昧了。」
它微微垂下頭,聲音依然柔和,姿態依然謙卑。
它端起石碗,用那雙麻布手套包裹的「手」笨拙地抿了一口水,動作自然得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但就在它低下頭、側過身的那一刻——
那張木質的臉上,嘴角那道歪歪扭扭的縫隙,微微向下撇了一下。
極快,快得像是錯覺。
然後它抬起頭,又變回了那個溫吞有禮的遠遊訪者。
啟站起身,朝門邊的琦示意:
「這幾天你陪同下這位……客人。」
「照顧周道些,別失了禮數。」
忘憂郎站起身,學著人族的方式,向啟行了個禮:
「多謝大統領通融。」
「在下,不會給貴國添麻煩。」
……
深夜,王城東區的酒肆還亮著燈。
這裡靠近城門,往來的商販和行旅多,酒肆便開得晚些。
宇坐在角落裡,面前擺著幾隻空陶碗。
粟米酒的後勁很大,他的臉已經漲成暗紅色,但眼神依然清亮。
修行者的體魄,不是幾碗劣酒就能放倒的。
他恨自己的清醒。
「再來一壇。」
酒肆的夥計猶豫了一下,還是抱著一陶罐過來。
宇拍開泥封,直接對著壇口灌了一大口。
酒液順著嘴角淌下來,浸濕了衣襟。
「這位高貴的閣下。」
一個聲音從身側傳來,生澀而柔和。
宇偏頭看去,一個裹著深灰色斗篷的身影不知何時坐到了鄰桌,懷裡還抱著一個陶盆。
他認出了這個樹人,王城裡這幾天的傳聞,許多都同這位遠方的來客有關。
但宇沒有理會,繼續喝著悶酒。
「您似乎有些憂愁?」
忘憂郎的聲音不高,剛好夠宇聽清。
宇的手頓了一下,壇口懸在半空。
「不妨聊一聊。」
忘憂郎微微側頭,兜帽下的陰影中,那雙木質眼眶裡的「瞳孔」平靜地看著宇。
「或許,在下能夠為您解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