傲的面孔從蛇身上浮現的那一刻,整座洞窟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那張臉蒼白如紙,五官扭曲,像是被人從內部用力向外擠壓才勉強成形。
沒有焦距的瞳孔緩緩掃視著——軒、啟、還有那些曾經同生共死的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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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
聽見那個熟悉的稱呼,軒握著戰斧的手指痙攣了一下。
「離開吧……首領。」
「這顆妖心已經被我主導。」
「我會將所有的死亡和絕望,都鎖在這裡。」
傲的聲音從蛇軀深處傳來,低沉、沙啞。
洞窟中沒有人動。
數百名圖騰行者握著武器,靈光在體表明滅不定。
他們看著那張從蛇頭下浮現的人臉,又看向站在最前方的軒。
軒緩緩抬起右手,做了一個「後退」的手勢。
圖騰行者們面面相覷,但沒有人違抗命令。
他們開始向洞窟外撤退,腳步很輕,很慢,刀鋒始終朝著蛇屍的方向。
啟、猛、風三位首領沒有動,幾名求法期的元老依然守在圖騰柱的位置。
「你瘋了。」猛怒喝著,「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風沒有出聲,只是死死咬著嘴唇。
啟的目光掃過那張扭曲的臉龐,又看向已經殘破不堪的蛇軀,最後落在胸腔深處那顆碎裂的石心上。
石心已經不再跳動了。
但那些裂紋中依然有暗紅色的光在流轉,像被壓在地殼深處的岩漿,隨時都會再次噴發。
啟終於明白了。
傲被巨蛇吞噬之後,並沒有在濁氣中沉淪,沒有淪為妖心的傀儡。
他用自己的靈光——那個求法期行者的、帶著夏氏數十年信仰的本命靈光——反過來駕馭了妖心。
這才是巨蛇失控暴走的真相。
它不是在吞噬,是在被吞噬。
那些妖族,那些被濁氣侵蝕的妖獸,不是被巨蛇本能地吞食。
是傲在駕馭這具扭曲的妖身,將死亡濁氣的根源全部吞進自己體內。
一個瘋狂的計劃。
一個悲壯的犧牲。
一個……偉大的族人。
「兄弟……你是好樣的!」
啟注視著這個曾經的對手,滿眼欽佩,又止不住地惋惜。
傲那雙灰白的瞳孔微微轉動,落在軒身上。
軒從始至終沒有說話。
他只是站在那裡,看著那張痛苦掙扎的臉,那張他熟悉了幾十年的臉龐。
那張臉第一次皺起來,是襒食不肯咽下苦澀的藥汁;
第一次笑起來,是蹣跚學步時終於站穩了腳跟;
第一次流血,是在訓練場上被同齡孩子一棍子掄在鼻樑上,哭著跑來。
他沒有安慰,只是蹲下身,用手指擦掉兒子臉上的血,說了一句——
「生而為人,當有傲骨。」
那是他給這個孩子取名的由來。
「我沒有教你這樣。」
軒的聲音很低,像一汪深邃的古潭。
傲的灰白瞳孔微微亮了一下,某種墮入淵落的東西,再次翻湧上來。
「我記得,您說過——」
「生而為人……」
他沒有說完。
但所有人都聽懂了。
軒閉上眼睛,那一刻,沒有人看見他的表情。
但所有人都看見他的肩膀——那副扛過數十年風雨、從未彎過的肩膀,輕輕顫了一下。
只是輕輕一下。
像刀尖剜在心頭,卻不能喊疼。
當他重新睜開眼睛時,那雙凌厲的眼眸中,多了一種沉重的、無法言說的驕傲。
「好。」
他說了一個字。
這是一個父親對兒子的認可。
啟邁出一步,走到軒身側。
「首領,我們先退出去。」
「圖騰柱還留在裡面,等撤到安全地帶,再想辦法……」
話音未落。
一道光芒從地底湧出,八根圖騰柱同時亮起。
靈光在洞窟穹頂上交織、凝聚、成形——
一棵樹。
一棵完全由靈光構成的榆樹,在深淵洞窟內緩緩浮現。
樹幹粗壯如山脈,樹冠鋪天蓋地,枝葉間流轉著七彩的虹光。
余蘇降臨,天地失色。
地脈靈氣與死亡濁氣,在這棵靈光榆樹的壓制下,不再激烈碰撞。
它們像兩條被馴服的河流,沿著樹幹、沿著枝杈、沿著每一片葉脈,分流、引導、消融。
濁氣在靈光中蒸發,死亡在生氣中消解。
這就是【見神】——
由法入道,見天地萬物之流轉。
靈光構建的榆樹矗立在深淵之中,沒有聲音,沒有意志,只有一種不可言說的存在。
但所有人都感受到了——
那是樹神。
「樹神在上!」
「求您……求您救救他。」
一瞬間,方才還堅毅剛強的幾人齊齊跪伏在地。
這一刻,他們不是夏氏的領導者,只是父親、長輩、手足兄弟……
一片靈葉從余蘇的枝頭飄下,悠悠蕩蕩地落在傲猙獰的身軀上。
剎那間,濁氣開始消融。
那具扭曲畸形的巨蛇身軀,也在消融。
鱗片剝落,骨刺折斷,肉瘤萎縮,龐大的蛇軀像被陽光照射的雪人,一寸一寸地縮小、消散。
那些被濁氣侵蝕得面目全非的血肉,在靈光中化為虛無。
那些被妖心囚禁的妖魂,在靈光中消散解脫。
最後,濁氣散盡。
洞窟中央,碎石與血污之間,躺著一個人。
傲,恢復了人的形態。
但所有人都知道,他已經不再是人族了。
他的人身早已徹徹底底地死亡、湮滅,現在這具身體,是死濁本源的凝聚。
換句話說,他就是行走的死亡。
本質上,他與那些濁死者沒有區別——不人不鬼,不生不死。
只是他還保留著神智,能夠控制自己的意志。
傲坐起身,灰白色的瞳孔中,倒映著穹頂上那棵靈光榆樹。
沉默之中。
余蘇的內心泛起了一絲漣漪。
當初他將靈氣御濁的法門傳進靈場,本意是想多創造一種可能。
沒想到,傲以此領悟出了由生化死的奧義——
明靈之上的道途,生生被他鑿開了一條前所未有的分支。
人族,確實是精彩的種族。
樹神化身的枝葉在穹頂上輕輕搖曳了一下,而後靈光便開始收斂。
那棵靈光榆樹的輪廓從清晰變得模糊,像晨霧在陽光下消散,又像一場即將醒來的夢。
從頭到尾。
余蘇沒有傳遞任何意志。
他就這樣安靜的到來,安靜的離開。
傲跪倒在碎石中,向著最後一縷消散的靈光重重叩首。
然後,他站起身來,望向軒等人。
「父親……夏氏不用擔心——」
「我會帶著那些濁死者……深入山海。」
「我會看著他們,不再主動侵犯人族。」
「直到……我撐不住的那天。」
傲赤身裸體,渾身血污。
但他站得筆直。
像一個人。
像一個曾經活過、驕傲過、戰鬥過的人。
與此同時,深淵之外。
那些遊蕩的濁死者仿佛感知到了什麼。
他們灰白的眼眸開始出現焦距,曾經失落的神智逐漸回歸……
傲轉過身,望向洞窟外。
那裡,天光正在破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