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氏疆域的邊陲,落日將最後一絲餘暉灑在圖騰柱上。
靈光在柱身的紋路中緩緩流轉,將地脈的溫暖輸送到這片邊境村落的每一個角落。
十幾個孩童光著膀子,在空地上扎著馬步。
汗水順著脊背往下淌,浸濕了腰間繫著的麻布短褲,但沒有一個人敢動。
他們的雙腿在微微顫抖,小腿肚上的肌肉繃得像石頭一樣硬,卻依然咬著牙,將重心穩穩地沉在腳底。
「穩住!呼吸不能亂!」
一位年邁的行者提著鐵木杖,在隊伍後面緩緩踱步。
他的獸皮衣洗得發白,左腿膝蓋以下是鐵木雕琢的假肢,走動時會發出輕微的「篤篤」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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腰杆挺得筆直,目光依然銳利,只是眼角堆滿了歲月鑿出的溝壑。
這套「紮根式」,是圖騰行者們一代代優化傳承下來的鑄身基礎動作。
那時候夏氏的鑄身法還很粗糙,能否採氣入門全看天賦和運氣。
如今經過幾代人的摸索改良,每一個動作、每一處細節,都被反覆打磨精煉,能夠最大程度促進靈氣感應。
「師爺爺,我腿麻了……」
隊伍最末尾,一個瘦小的男孩聲音帶著哭腔。
老者走過去,蹲下身,粗糙的手掌按住男孩的後腰。
溫暖如泉水的靈氣從掌心湧出,滲進男孩的經脈,將那些因為疲勞而凝滯的氣血重新疏導開來。
他的靈氣並不渾厚,甚至有些駁雜——
鑄身圓滿的修為,在這片邊境已經算得上頂尖,終究不能同那些靈氣化虹的明靈境行者相比。
「麻就對了。」
老者的聲音不疾不徐。
「等你什麼時候扎一天都不麻了,採氣的大門也就對你敞開了。」
他站起身,目光掃過那十幾張稚嫩的面孔,渾濁的老眼中閃過一絲欣慰。
如今夏氏的新生代里,大約七成都能完成採氣期的修行。
這個比例,放在鴻那個修行剛啟蒙的年代簡直不敢想像。
「樹神在上。」
老者在心中默默念了一句禱詞。
日頭漸漸偏西。
橘紅色的陽光從西邊的山脊上斜射過來,將圖騰柱的影子拉得很長。
老者敲了敲木杖:「行了,今天就到這裡。」
十幾個孩子如蒙大赦,一個個癱坐在地上,揉腿的揉腿,喘氣的喘氣。
「回去好好吃飯,明天接著練。」
老者揮了揮手,孩童們便一鬨而散,朝著各自家中跑去。
炊煙從家家戶戶的屋頂升起,在暮色中裊裊飄散。
肉乾的咸香、粟米的甜香、野菜的清苦……
混合在一起,織成一張名為「家」的網,將整個村落籠罩其中。
老者從腰間解下陶壺,拔開塞子,抿了一口粟酒。
他在邊境守了大半輩子了。
當年跟著拓荒隊立下第一根圖騰柱的時候,這裡還是一片被濁氣浸透的荒原。
妖狼在夜色中嚎叫,毒蟲從泥沼里爬出來,每一寸土地的爭奪都要用命去換。
如今,這裡有了村落,有了炊煙,有了孩童的嬉鬧聲。
老者舉起陶壺,朝著遠方舉了舉——那是傳說中樹神所在的神山方向。
「老兄弟們,看見了嗎?」
他的聲音很輕,像在自言自語。
「咱們當初灑的血,沒白費。」
夜色漸深,繁星滿天。
銅鈴在夜風中叮叮咚咚地響著,圖騰柱的靈紋在黑暗中愈發顯眼,溫潤的光華籠罩著整個村落。
勞作了一天的村人們沉沉睡去,呼吸聲此起彼伏,匯成一首沒有旋律的安眠曲。
老者躺在圖騰柱下的石屋裡,鐵刀掛在床頭。
這是他保持了三十年的習慣,刀在人在。
忽然間。
一種深入骨髓的、來自血脈深處的不安感突兀襲來,老者瞬間驚醒。
門推開的瞬間,他的瞳孔驟然收縮——
濁氣。
濃烈到令人作嘔的濁氣,從四面八方湧來,像潮水一樣淹沒了整個村落。
靈光熄滅之前,老人只來得及發出最後一聲怒吼:
「敵襲!」
……
夜盡天明。
正午的烈陽炙烤著邊陲村落,光線刺得人睜不開眼。
一支圖騰行者小隊頂著日頭趕到,全員騎著馴化的四足蜥蜴,獸皮甲上滿是長途跋涉的塵土。
領隊者從蜥蜴背上躍下,身形修長,面容稜角分明,一雙眼睛像淬過火的鐵,明亮而銳利。
他叫傲。
軒最喜愛的兒子,當年同啟爭奪圖騰行者小隊長之位,在公開比試中以一招之差落敗。
如今十幾年過去,啟陰差陽錯成為了西陲氏的首領。
傲也終於被打磨出光華,受到部落委任,擔任巡邊隊長,統轄這片廣袤疆域的游騎守衛。
天光期圓滿的修為,在這片邊境足以傲視群雄。
傲站在村落入口,目光掃過眼前的景象。
沒有炊煙,沒有銅鈴聲,沒有孩童的嬉鬧。
整個村子像是被抽空了一般,只剩下風吹過空屋的嗚咽。
「散開,查看情況。」
傲打了個手勢,二十名圖騰行者應聲散開,刀弓齊備,靈氣在周身涌動。
傲獨自走向村落中央的圖騰柱。
柱身的靈紋晦暗,靈光幾乎要熄滅,像一個即將死亡的生命。
「隊長,這邊沒有發現。」
「東側房屋空的,沒有打鬥痕跡。」
「西側也是,什麼都沒有。」
報告聲從各處傳來,內容幾乎一樣——沒有屍體,沒有血跡,沒有掙扎的痕跡。
整個村子的人,像憑空蒸發了一樣。
傲的眉頭微微蹙起。
「隊長!圖騰柱下的石屋裡有發現!」
一名年輕行者的聲音從村落中央傳來,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激動。
傲大步走過去,推開石屋的門。
濁氣撲面而來,濃烈得幾乎凝成實質。
他的靈光在體表流轉,將那些濁氣隔絕在外,目光落在石屋角落。
那位年邁的行者靠在牆角,渾身是血,左腿從膝蓋以下空空蕩蕩,斷裂的殘肢用布條草草扎住,鮮血已經凝固成黑紅色。
他的懷中,蜷縮著五個孩子。
最大的不過七八歲,最小的只有三四歲,面色蒼白,嘴唇乾裂,但都還活著。
老者的眼睛半睜著,渾濁的瞳孔在看到傲的那一刻,亮了一下。
「你……你是……」
「巡邊隊長,傲。」
「是你發出的信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