議事廳中的氣氛驟然凝固。
四名求法期的首領,瞬間就捕捉到濁氣波動帶來的污濁感。
眼前這支斥候小隊,儼然已出了大問題。
「拿下。」
軒的聲音很輕,輕得像一片落葉。
但在這兩個字落下的瞬間,四道靈光同時綻放。
有形的靈光化作細密的電網,將八個「人」全部籠罩在內,跳躍的電弧束縛得它們動彈不得。
守在門外的圖騰行者們衝進來,刀出鞘,箭上弦,將議事廳外圍了個水泄不通。
亮收刀入鞘,正要蹲下身仔細查看,異變陡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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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八具倒在地上的身體,忽然同時劇烈地抽搐起來。
一股濃烈得令人作嘔的濁氣從它們七竅中噴涌而出,在空氣中凝聚成一團紫黑色的霧。
黑霧翻滾著,蠕動著,在半空中凝結成形——
一顆獰笑著的骷髏頭。
「桀桀桀——」
一陣尖銳刺耳的笑聲響起,似乎在嘲弄著什麼。
隨後,紫黑色的濁氣像炸開的墨汁,在空氣中四散飛濺,旋即消散於無形。
失去濁氣的控制,倒在地上的八具身體也不再掙扎。
它們像泥偶一樣,碎裂了。
橫七豎八,散落一地。
軒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看見了——根本沒有第八個人!
妖族將七名斥候肢解、拆散,然後用那些詭異的濁氣拼接在一起,硬生生造出了八具勉強維持人形的行屍。
議事廳外,有人開始嘔吐。
年輕的圖騰行者們首次見識到妖族的兇惡狠毒,它們不僅吞噬人命,更是在褻瀆夏氏人族。
猛的眼睛紅了。
他轉身就往外走,靈光在虬結的肌肉上涌動,殺意與怒火幾乎凝成實質。
「站住。」
軒的聲音不大,但猛的身形猛地一僵。
不是命令的力量,是那個聲音中帶著的某種東西——一種憤怒到極致的克制與冷靜。
「你現在衝過去,正好中了它們的圈套。」
「它們要的就是我們發瘋,要的就是我們失去理智。」
猛攥著鐵斧的手青筋暴起,牙關咬得咯咯作響,但腳步終究沒有邁出去。
一片沉默中,亮站了出來。
他走到石桌前,手指按在地圖上狐族巢穴的位置,目光從眾人的臉上一一掃過。
「狐族巢穴在沼澤深處,瘴氣最濃的地帶。」
「我們不能草率強攻,必須繞開瘴氣核心。」
「兵分三路,包圍這些畜生。」
他的手指在地圖上劃出三條弧線,每一條都標註了節點和距離。
「十天後,瘴氣會因為西北風短暫減弱,那便是進攻的時機。」
「我們破曉時分出發,正午之前必須完成合圍,否則……」
「風向一轉,瘴氣倒灌,我們會被封死在裡面。」
亮抬起頭,琥珀色的瞳孔中靈光一閃。
「我熟悉那片瘴氣沼澤,我來帶先鋒隊,從中路走。」
他說得很平靜,就像在講述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但在場的每一個人都聽出了那份平靜之下的堅定。
然而——
「不行。」
軒砸下兩個字,像兩塊鐵錠砸在石桌上。
亮的眉頭微微皺起,看向軒。
軒的目光沒有迴避,直直地盯著亮臉上還沒痊癒的毒傷,聲音不急不緩:
「你的傷還沒完全好,求法期的靈光發揮不了幾成。」
「中路先鋒是要在最濃的瘴氣中突進的,如果你出了意外,將是整支隊伍的災難。」
亮想要反駁,但張了張嘴,只發出一聲低沉的悶哼。
——那股沉積在肺部的毒氣被情緒牽動,胸口猛地一窒,咳嗽了幾聲。
軒將石桌上的地圖捲起,塞進懷裡,聲音沉穩如磐石:
「中路我走,猛走北路,風走南路。」
「亮,你留守西陲——你最了解這片土地,也最了解那些瘴氣的變化。」
「接應補給都需要你來調度,如果我們三路出了任何偏差……你是最後的退路。」
亮沉默了很久,最終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
「好。」
……
夜深了。
西陲部落的守衛營坐落在部落最邊緣的位置,緊挨著那片終年不散的沼澤瘴氣。
這裡的房屋比其他地方低矮,窗戶開得很小,常年用浸過藥汁的布封住,只留下幾條細縫透氣。
亮走進守衛營的時候,值夜的族人正圍坐在一盞油燈旁。
燈芯是用藥草泡過的,燃出來的火苗泛著淡淡的青色,能夠中和一部分瘴氣的毒性。
幾個人坐在地上,圍著一個正在燃燒的瓦瓮,裡面熬著解毒的藥物。
看見亮走進來,他們紛紛站起來。
「首領。」
亮擺了擺手,找了個位置,同部落的行者們對面而坐。
他沒有說話,只是一張臉一張臉地看過去。
那些面孔在青色的燈火下顯得蠟黃枯瘦,眼窩深陷,嘴唇發紫。
西陲的圖騰行者,幾乎都是這個模樣。
長年累月在瘴氣中同妖族戰鬥,再深厚的靈氣也抵擋不住濁氣與毒素的日夜啃噬。
鑄身境的行者大多有百歲壽命。
亮也無可奈何,只能儘量寬慰這些為了部落奉獻一切的勇士。
「首領,又要開戰了嗎?」
「我們……到底要打到什麼時候?」
終於,一個坐在牆角的老人開口了,他年紀不到五十,看起來卻像風燭殘年。
他的聲音很輕,更像是在自言自語。
屋裡的空氣凝固了一瞬,其他人沒有附和。
但他們也沒有反駁。
亮沉默了片刻。
他沒有用「為了樹神」、「為了夏氏」、「為了人族」這些禱詞來回答。
他走到那個老者面前,蹲下身,將手掌按在他的胸口。
靈光從掌心湧出,像溫水一樣滲進老者的身體。
那些沉積在肺腑與經絡深處的濁氣,被靈光一絲一絲地剝離牽引,最終匯入亮的手掌之中。
老者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紅潤了些,呼吸也順暢了許多。
但他沒有笑,只是靜靜地看著首領,眼中有一層薄薄的水光。
亮站起身來,走向下一個族人,一個接一個。
他將那些沉澱在族人體內的濁氣,全部地吸收進自己體內。
這才是他毒傷難愈的根本原因……
部落中央,那棵翠綠的樹神分枝在夜風中輕輕搖晃。
余蘇靜靜地注視著一切。
他看見亮走完了守衛營的每一個房間,看著他站在月光下,獨自承受著所有的痛苦。
樹冠深處,傳出一聲意味莫名的嘆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