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者渾濁的眼睛蒙著灰翳,嘴唇翕動間,吃力地吐著幾個破碎的詞句:
「啊……呃……救……」
軒的手在發抖。
本書首發 讀好書上天天看小說,ᴛᴛᴋ.ᴛᴡ超省心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他緊緊握住老者的肩膀,試圖讓這個瘦得只剩骨架的老人感受到自己掌心的溫度。
「對,救你們。」
「我是來救你們的。」
「你聽我說,外面還有我們的人,很快就會有更多人來,我們會把你們都帶出去——」
話說到一半,軒忽然停住了。
老者眼睛幾乎沒有焦距,只是茫然地望著前方,仿佛根本看不清近在咫尺的軒。
軒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攥了一下。
暗無天日的圈養,早已將這些族人折磨得神志不清。
但是,連基本的溝通都難以完成的話……
他又該如何拯救他們?
就在這時。
懷中忽然傳來一陣溫熱。
軒低頭一看,余蘇賜予的那截翠綠枝幹正在發光。
光芒溫潤如玉,像是一顆在黑暗中引路的星辰。
靈光從那截枝幹中湧出,帶著難以言喻的生機與柔和,如水波般緩緩瀰漫開來。
靈氣拂過軒的手背,拂過老者的臉龐,也拂過那些蜷縮在陰暗角落裡的瘦弱身影。
老者的身體猛地一僵。
他渾濁的雙眼像是被清水洗過一般,一雙深褐色的、屬於人族的瞳孔漸漸亮起。
老者看清了軒的臉。
那張年輕的人類臉龐。
「你……你真的是……」
老者伸出手,顫巍巍地觸碰軒的肩膀。
他的手指觸碰到軒的那一瞬,熱淚潸然而下。
「不是……不是幻覺。」
「是人……真的是人……」
老者的聲音沙啞而含混,像是太久沒有說過話,聲帶已經忘記了如何振動。
「六十年……六十年了……」
「我以為……這世上……只剩下我們這些……被圈養的牲畜了……」
軒的鼻子一酸,眼眶瞬間紅了。
他將那截發光的枝幹從懷中取出,小心翼翼地放在老者手中。
枝幹觸碰到老者掌心的那一刻,光芒更加明亮了幾分。
充沛的生命靈力,從枝幹中湧出,淌入老者那顆被黑暗和絕望浸泡了太久的心臟。
老者的呼吸急促起來,胸膛劇烈起伏。
恍惚間。
他仿佛看到一棵擎天立地的恢弘樹影——
他的眼中終於有了光,從心底深處重新燃起的光。
「孩子……你是哪裡來的?」
老者的聲音依然沙啞,但已經能夠勉強說出完整的句子了。
「夏氏。」
軒單膝跪在老者面前,雙手扶著老人的肩膀,一字一頓地說:
「樹神庇佑之下的夏氏。」
「我們的祖先,六十年前和你們是一支。」
「當年族群失散,我們的首領帶著族人流落到遠方的山谷,遇到了偉大的樹神,在樹神的庇護下建立了家園。」
「今天,我是來帶你們回家的。」
老者聽完,整個人僵住了。
龐大的信息量讓他的頭有些暈眩。
「樹神……夏氏……回家?」
「我們還能回家?」
「回家……」
老者喃喃地重複著這兩個字,聲音輕得像一縷煙。
軒用力地點頭,握緊老者的手:
「能!」
「樹神在上!」
「我夏氏之名起誓,一定會把你們帶出去,一個都不落下!」
老者沉默了很久。
他看著手中那截發光的翠綠枝幹,那些玄奧的紋路在光芒中緩緩流轉。
「樹神……在上」
老者低聲復誦著禱詞,仿佛真的有一種力量從心頭湧現。
他望向軒和焱。
年輕堅定的面孔,宛如黑夜中的炬火。
然後,他笑了。
那是軒第一次在洞窟中看見笑容。
「好……好啊……」
老者顫巍巍地伸出手,指向洞廳更深處那片最陰暗的角落。
「那邊……還有很多人……都是我們的族人……」
「十多年前,我們這一支在山脈附近流浪,被那些畜生抓住了,關在這個暗無天日的地方……」
「它們……它們不是普通的野獸……」
老者說到這裡,聲音忽然壓低了,眼中閃過深深的恐懼。
「它們有意地把我們圈養在這裡,每年……吃掉十幾個人……」
「不多不少,正好夠維持我們的數量,不至於死絕……」
「平時,它們會把吃剩的骨頭和腐肉扔過來,讓我們不至於餓死……」
「我們……我們就是它們養的牲畜……」
軒的拳頭攥得咯咯作響,指甲深深嵌進掌心,鮮血順著指縫滴落。
十年。
每年十幾個人。
這些畜生欠了人族上百條性命!
軒想起了父親講述的那些故事——
那些被妖魔異獸奴役、壓榨、吞吃的先祖。
那段難以稱之為「人」的歲月。
他以為在樹神的庇佑下,夏氏已經徹底告別了那樣的黑暗。
但現在。
他親眼看見了,就在距離神樹谷不過數百里的地方——
同一方山海之下,人族依然在遭受著苦難。
軒深吸一口氣,將翻湧的情緒強行壓了下去。
他站起身來,目光掃過那些蜷縮在黑暗中的身影,然後轉向焱。
「草藥還剩多少?」
焱翻開腰間的獸皮囊,看了一眼,臉色微微一沉:
「不多了,最多夠五六個人用。」
他早就預料到了這個問題。
洞窟中巡邏的妖鼠不下十幾隻,每一隻都嗅覺敏銳得驚人。
如果沒有草藥掩蓋氣味,上百個人族一起撤離,根本不可能……
軒的心沉了下來。
一切,在此刻陷入了死局。
「你們,先帶孩子們走吧。」
就在這時,老者的聲音響起,溫和得讓人心驚。
孩子?
那其他人呢?!
軒猛然意識到——
失落的族人里全是老弱婦孺,竟然沒有一名青壯?!
「每次那些畜生來拖人的時候,青壯們會站出來,擋在前面……」
「男人被吃光了,女人就頂上去……還有我們這些老不死的。」
「總歸……只要孩子還在,族群的根就還在!」
老人平靜地向軒解釋著,就像是講述一些天經地義的道理。
軒死死盯著面前枯瘦的老者。
那雙渾濁的老眼中,有一種光在燃燒。
那種光,軒見過。
在父親眼中見過,在那些為了部落視死如歸的族人眼中見過。
哪怕身陷地獄,他們依然竭盡全力地護著族群的未來和希望,堅守著生而為人的驕傲。
薪火。
永不熄滅。
老者顫巍巍地伸出手,拍了拍軒的肩膀:
「我們這些老傢伙,活了這麼多年,夠本了。」
「但孩子們還小,他們沒見過天空和太陽,沒嗅過花草的芬芳……」
「他們……他們不該死在這裡。」
老者說完,轉身朝人群中央走去。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顫顫巍巍,像是隨時都會倒下。
但那些蜷縮在地上的族人們,在他走過的時候,紛紛抬起頭,用那雙渾濁的眼睛望著他。
然後,一個接一個地,他們開始動了。
那些白髮蒼蒼的老人,那些瘦得只剩骨架的老嫗,那些渾身傷疤的殘弱者——
他們用盡全身的力氣,將人群中央那幾個孩子推了出來。
「帶他們走。」
「他們還小,還有未來。」
「告訴外面的族人……我們沒有忘記……自己是人。」
孩子被推到軒面前,一共六個人。
都是十來歲的年紀,瘦弱得像根竹竿。
正午烈陽從洞頂的裂縫鑿進來,照在他們稚嫩的小臉上。
他們眨著眼睛,將一道道閃亮的目光灑在軒和焱的身上。
軒沒有多餘的矯情。
雙手各抱起一個孩童,背上再趴著一個,
焱也上前,有樣學樣。
兩個人就這樣背負著一個失落族群的全部希望,踏著月光離去。
「樹神在上……我一定會帶著援軍回來,把你們所有人都救出去。」
黑暗中,軒的聲音堅定如鐵。
老人們反覆重複著剛剛學會的禱言——
「樹神在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