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人和
工人的生活很磨人,尤其是現在福州匠人幹的還是大活。
所以對煉鐵手和嫁衣神功上手極快的海剛峰,迅速的被捲入了匠人營里那火熱的氛圍之中。
或者說,好不容易來了一個有能力,還真心喜歡工作的牛馬。
怎麼可能不被現在缺人缺瘋了的匠戶營往死里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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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海剛峰現在完全沒有半點精力想他那治人如治國的修身之術。
也沒有什麼精力思考什麼民生,什麼工匠,什麼福州城未來怎麼辦的事兒?
他現在全身心的為著兩個目標奮鬥,一個是高效,一個是精準。
然後把它們結合起來,一起推動這一場工業的成長和進步,以及完成最終的目標。
而這也是現在整個匠戶營所有人的努力方向。
因此,如今在營地裡面,所有人都可以提建議。
所有人都可以提出自己關於完成最終任務的方法,或者猜想。
只要能通得過實驗,不管是工作流程的改進,還是材料的配比。
亦或是其他獨特的想法,統統都跟達不到精度要求的所有東西一樣。
四個字,推倒重來。
不需要擔心成本問題,畢竟江南學社那邊還在往這邊輸送資源,謝志成更是在四處拉投資。
裴綸等人也在掏家底,除了掏別人的家底,他們自己的家底也在往外掏。
甚至他們原本家族的底蘊,也被這一場工業活動如同龍吸水一般的瘋狂抽取。
更不需要擔心什麼浪費,煉鐵手組織成的材料回收小隊力求把所有材料,無限的細分又細分。
也就是提煉再提煉,真真正正的把清水都給炸出二兩油了屬於是。
當然,更不需要擔心在這種高壓環境下,人受不受得了。
畢竟關於不同的工資,人們會有不同的工作態度、工作熱情。
而現在整個營地在工資方面沒有任何的扣扣搜搜,甚至是十分的大方。
更不要提,只要你的行為能夠促進這一場工業活動的生產效率,還有著額外的獎勵。
物質和榮譽雙重獎勵的那種。
物質嘛,很簡單。
三件事兒,砸錢,砸錢,還是砸錢。
所有的懶惰,所有的不上心,通通都是因為砸的錢還不夠。
因此所有的獎勵起步就是月份工資的砸錢,上不封頂,足額足量。
甚至只要你的功勞夠,修煉資源也是可以毫不吝嗇的發放。
而且所有的這一切,通通都可以按照獎勵者的要求換算成自己想要的物資。
這一切發放的時候,更是在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沒有一絲半點的弄虛作假。
並且由東廠和錦衣衛聯合監督這筆獎勵的去向,保證這筆獎勵落到該落到的人手上。
哪個敢亂伸手,苦力營正好缺人。
甚至為了防止有人覺得他們是一家獨大,所謂的獎勵不過是一言堂,想發多少就發多少。
裴綸直接把馮文龍拉了過來當監工,畢竟就像馮文龍說的那樣。
營地之中發生的所有事情,都要給他準備一份資料。
既然這樣,為了防止你說我弄虛作假。
那你還不如現場親自來盯著,親自把所有的情況匯總成策。
也省的大家你不放心我,我不放心你的互相試探來試探去。
畢竟現在時間真的很緊張,沒功夫玩這一套。
然後馮文龍盯著盯著,眼看著這場工業活動搞得越來越大。
或者也可以稱之為越來越出格,不出意外的,他也摻和到了具體的工作項目之中。
尤其榮譽獎勵這方面更是他一手抓,沒有其他人插手。
至於方法?
特別簡單,四個大字,青史留名。
大的不說,福州城的地方縣誌現在就在大營之中,隨時等著人把自己的名字和事跡寫上去。
除此之外,更是有單獨的一部列傳,也正等著大家把自己的名字和事跡寫上去。
當然,這些都是用來傳唱後世的。
而現在嘛?張榜唱名。
沒錯,就是科舉東華門外唱名方為好男兒的那一套。
這個建議是海剛峰提出來的。
「名者,公器也。
然公器需常拭,方能光華璀璨。
何不使此「名」,於當下即能聞之、見之、感之?」
這個建議得到了營地之中從上到下,從裡到外的一致叫好。
因此,本來就是牛馬的他,現在還跟著馮文龍一起做了不少兼職。
比如,馮文龍出於主政一方人員的職業習慣,對整個匠戶營進行的改造工程。
說的簡單一點,就是分門別類。
不過,不是什麼簡單的幹這個活,他干那個活。
你在這片地方,他在那片地方的簡單劃分。
而是在匠戶營原本的制度之上進行了更細緻,更深入的劃分。
詳細、深入到每一個人的方方面面。
比如從原本的擅長什麼,拓展到平日裡思考最多的是什麼?
對什麼最有經驗,拓展到最喜歡干哪一方面?
喜歡動手,還是喜歡思考?
做事之時是先喜歡從邊角料開始,還是看整體?
有沒有對細節方面的強迫症?
等等等等,所有的一切全部都被他記錄成冊。
可以說,這本冊子上面的信息比人口黃冊上的記錄還要詳細。
而且他還時不時的增減一些問題,考察所有人。
然後,就按照冊子上的所有信息開始對人員進行重新規劃,讓整個營地在高精尖的道路上開始狂奔。
這還只是人的方向,關於地的方向,由於他本來就是福州知府。
再加上營地之中對他的完全放權,以及鼎力支持。
海剛峰原本擔心的像民生和工業如何平衡之類的問題,完全不存在了。
因為別看馮文龍之前十分擔心這一次的工業活動,會把整個福州城變成一座工營。
讓整個福州城的民生徹底崩壞,讓這裡所有的資源都被榨乾。
結果等他一上手以後,往下踩的油門。
不對,這傢伙根本就沒踩油門,他是直接在油箱裡面點火。
要不是裴綸他們幾個發現事情不對,幫忙按了一按的話。
不要說福州城了,現在的工業營地都能讓他炸上天。
要不是所有人確定這傢伙沒有被人替換的話,早把他關起來了。
畢竟馮文龍到了匠戶營跟變了個人似的,完全沒有平日裡的持重謹慎。
整個人跟得到了新玩具的小孩子一樣,瘋狂折騰,想一出是一出。
不對,他還是有計劃的想一出是一出。
可比小孩子的那些新奇想法有條理多了,當然,也危險多了。
不過,也因為這一遭,他現在只能管一管規劃上的事兒了。
沒辦法,現在所有人的自標是往天上放火箭,不是把整個福州城炸上天。
因此馮文龍在制度規劃上的要求越來越細緻,越來越深入。
要不是他的各種獎勵制度保障著所有人,早有人打他黑槍了。
當然,大概率打不過。
畢竟馮文龍不僅本身修為高,而且他也練了練鐵手和嫁衣神功。
也同樣在借著這一場工業淬鍊這兩門功夫,以及自己的一切。
只不過他更偏向於精神方面,而非是一般的氣、體等方面。
還有就是,這傢伙把煉鐵手和嫁衣神功兩門功夫結合著為官之道直接搞出了一套人事管理的制度。
用煉鐵手感知每個人的才智、性情,再用嫁衣神功調和匯聚這些東西。
力圖讓每一個人都能夠待在自己最合適的崗位,都能夠不用蹉跎歲月。
更是用這一套方法,梳理制度運行過程之中所有的滯澀和矛盾之處。
然後,這傢伙發現不能夠直接撞碎福州城,甚至撞碎整個福州府,乃至大明南方以後。
開始曲線救國,也就是進行工業反哺。
比如,匠人假期的延長,或者說,假期的分離。
也就是按照所有人工作項目內容的不同,以及完成工作之時的狀態,開始進行個性化的休假。
讓這幫傢伙該回家回家,該休息休息。
然後,就沒然後了。
看著回家人員身上的大包小包,以及隨手掏出的銀錢和紅光滿面的身體,再加上他們還鄉之時的各種吹噓。
嗯,馮文龍特意給所有回家的人叮囑過這回事。
當然他話說的沒有那麼直白,而是用了文人特有的含蓄。
也就是在這些工人面前,大講特講錦衣該還鄉的道理。
所以現在完全不再需要什麼專門的宣傳,以及各處想辦法的招工了。
因為這幫活字招牌已經告訴了所有人,福州城現在有錢賺,還是賺大錢。
可以說,這幫回家之人回來的時候,哪一個身後不跟著幾個棒小伙。
極大的緩解了整個匠戶營的勞動力缺口,也在短短時日之內,讓整個福州城又開始熱鬧了起來。
甚至比以前更熱鬧,畢竟跟著這幫人回來的大多都是年輕人,還都是身體很好的年輕人。
而那些沒有回家的,大多就在福州城玩耍。
雖然因為之前大規模掃蕩的原因,很多觸犯大明律的黑惡娛樂項目都被一掃而空,以及被禁絕。
讓這幫現在有錢、有閒,還有精力的人頗有些拔劍四顧心茫然之感,但找樂子還不簡單。
別的不說,以往大家摳摳搜搜點的兩碗濁酒,一盤茴香豆。
如今直接升級成了整壇的紹興黃酒,配上各種肉菜,呼朋引伴,吃得滿嘴流油。
吃喝方面的銀錢流入市場以後,其他方面的娛樂項目自然也就蓬勃的生長起來了。
更不要提,馮文龍可不會眼睜睜的看著這幫上好勞力就這麼墮落下去。
至於怎麼做?
反正這幫傢伙吃飽喝足以後,喜歡吹牛。
那專門找個地方讓他們吹,讓他們聊。
甚至不只是他們,還儘可能的把整個福州城的人都拉進來。
或者說擴大這個吹牛的圈子。
一是,參與的人數越多,提供的情緒價值越足嘛。
二是,哪怕就是收一文錢的茶錢,人多了起來以後,那也是能賺一大筆錢的。
而賺了錢以後,不論是歸了府衙,還是歸了匠戶營。
都能促進這一場工業和非工業之間的循環。
嗯,馮文龍也經常混在裡面。
要麼聽,要麼改頭換面上去講。
畢竟隨著交流的進行,智者千慮必有一失,愚者千慮必有一得的情況越來越多。
到了最後,已經有專門的人員記錄這些討論的內容。
而安排完了這些人,馮文龍盯上了匠戶營裡面的廢棄材料,就是那些連油水都榨不出來的廢渣。
以及那些不符合最終工業標準,被淘汰的各項材料。
這兩者加起來也就是火耗,而關於火耗這一方面玩的花樣,那可就是他的看家本領了。
畢竟火耗這東西,除了讓經手的人撈一筆以外。
更大的用處,就是用於各處的開支。
當然,由於這一次都是工業廢渣,以及各種不合規材料。
專業性很強,導致它的用途可能不太夠。
但沒關係,因為南方很大,大明天下很大,福州城的海運路線走過的地方更大。
所以照樣是老一套,把所有的物資性質全部摸得清清楚楚以後。
好一點的東西,借著謝志成的路線在整個南方聯繫買家,然後用林家的鏢局發貨。
甚至還可以先貨後款,畢竟欠別人錢可以,但欠江南學社的錢還是需要一點勇氣的。
尤其是這一點錢,本來就不是什麼大錢的情況下。
海外當然不可能做到先貨後款,但可以以物易物。
當然,因為匠戶營這面出來的都是新東西,定價標準自然就在馮文龍的手上。
剩下的就看他的忽悠能力,也就是談判能力了。
談的好了,自然是大賺特賺。
談的不好,自然也小賺一點。
比這些好東西差一點的,那就全部流入福州城本地,以及四周進行就地消化。
或者看看,能不能夠走量進行批髮式的販賣。
至於最後的純廢渣,馮文龍也絕不浪費。
察看完所有物質的性質以後,他將其分為兩類。
一種是穩定無害。
使勁的想辦法看能不能通過其他手段變廢為寶,比如其他的物品進行融合之類的。
實在不行,跟其他的各種建築物進行混合,拿來當新型建築材料。
用來修橋補路,或者擴建營地、福州城。
另一類就是不穩定、有害,或者不容易處理。
先照上述的法子同樣的試一試,看能不能讓它們發揮一點正面作用。
實在不行,找個地方先把它們藏起來放好。
等以後技術進步了,再把這些東西挖出來,看能不能利用上。
這一套操作看的裴綸他們是目瞪口呆,也讓他們下定決心,一定要讓馮文龍把這個規劃師當好。
畢竟這不僅僅是規劃,以及提高效率的事兒,更在於馮文龍這一套居然實現了循環。
哪怕這一份循環壓根不對等,完全可以稱之為工業對農業的傾軋。
但循環這東西只要你跑不起來,那說別的都沒用。
而跑起來了,那再多的問題也能隨著時間的力量慢慢的磨合,所以海剛峰真的是又累又快樂。
嗯,在馮文龍的手下他的兼職變成正職,正職變成了兼職。
簡單一點來說就是,馮文龍越使用海剛峰。
越是發現他是一個好苗子,特別好的好苗子。
所以說是為了歷練也罷,為了偷懶也好,馮文龍把海剛峰一個人當八個人使。
匠人營地的事情海剛峰要做,福州城裡的事情他也逃不開,關於海外的交易他更逃不開。
只能說,海剛峰真的是一個好苗子,被馮文龍這麼用。
不僅沒有垮掉,反而在這越來越重的擔子下,飛速的成長起來。
然後又被馮文龍以我得剛峰,如魚之得水加了更多的擔子,以及更加細心的教導。
毫無保留,如同師徒父子的那種教導。
沒法子,好苗子實在難得,尤其是這麼好的苗子。
刷的一下蹦到他的面前,他要是學不會珍惜,真是白讀這麼多年的書了。
「馮大人,從海商手上換來的海中精英已經交給了第三組。
南方徐家那面想要多訂購一批。」
看著還要再說的海剛峰,馮文龍抬手打斷道:「這些事情你算得清,我也放心。
做好記錄就好,主要是給裴綸他們幾個看一看。」
聽到這話,海剛峰也不再繼續讀,而是點點頭說道:「好。」
看海瑞這一副樣子,馮文龍更滿意了。
畢竟又聽話又有能力的下屬,誰會不喜歡。
「對了,我還沒給你放過假。」
仿佛想到了什麼,馮文龍說道:「你要不要回家也看一看。」
仔細想來,好像自從他改革休假制度以後,他都抽空玩了兩天。
就海剛峰似乎不僅沒休假,反而乾的越起勁了。
這可不行啊,在官場之上能幹事兒肯定是好事兒。
但光會幹事兒,那可就不是什麼好事兒了。
想了想,馮文龍說道:「現在營地之中所有的事情差不多都已經有了規章條例。
以後只要不出什麼大的差錯,或者什麼特殊的問題都可以按照規章制度而行。
所以你不必非得要把自己綁在具體的事情上,讓自己連軸轉。」
說完,他指著已經重新熱鬧起來的福州城和現在井然有序的匠人營地道:「你看有很多的事情,根本不需要我們參與,他們自己就能做起來。」
深度參與過如今福州城建設,以及匠人營地規章更新的海剛峰點了點頭說道:「學生明白。」
頓了頓,他開口問道:「馮大人,學生有一事不明還請解惑。」
「有什麼話想說就說,我這裡沒那麼多規矩。」
看著想要問自己問題的海剛峰,馮文龍大氣的說道:「更何況,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是知也。」
「學生多謝大人誇獎。」
感謝完以後,海剛峰提出了自己的疑惑道:「大人,我想問一下。
如同我們今日這般行事,可否推廣到整個大明?」
看著提出問題的海剛峰,馮文龍反問道:「你覺得呢?」
面對反問,海剛峰搖了搖頭說道:「不行。」
「為什麼?」
「差的太遠了。」
海剛峰仔細思考這段時間所經歷的一切,一一說道:「一是大明天下現在就算是有像福州城這樣的匠人營地,他們得到的資源支持,以及放權程度都不可能比得上福州城。」
他在營地裡面是深度參與過各種事物的,自然知道,那些源源不絕運過來的各種資源到底有多驚人。
可以說,他在這兒的遊學,光是把那些東西認全,都已經是長了見識。
「這是人和。」
面對馮文龍欣賞的自光,海剛峰繼續說道:「二則是地勢,福州城的海運不要說現在,哪怕是以後匠人營地所有的產出他們都可以消化。」
頓了頓,海剛峰的聲音中透出了一種肯定道:「甚至哪怕是我們的營地再度擴大,也不可能滿足整個海外的需求。
只要有需求,那我們這個營地就可以繼續下去。」
馮文龍點了點頭,繼續問道:「還有嗎?」
「還有的學生看不明白,也想不明白。
比如為什麼仫有這麼多的支持,以及朝堂之上,怎麼可能仫允許我們做出這麼多的動作?」
「所以說啊,天下的事情真的牽涉天時地勢的少之又少,大多數還是看人。」
馮文龍長嘆一聲說道:「你想不明白,我就簡單一點說。
實際上,所有的原因都歸結於一個,那就是有人想讓咱們干成今天乾的這些事兒。
而這個人的決拔別人阻擋不了,或者說沒有人願意阻擋。
甚溉還有的看這個決拔覺得對自己有利,不斷的在上面添磚加瓦。
所以我們這個營地現在可以說得上是百無!忌,想幹什麼就幹什麼。」
說著,他舉待道:「林家的鏢局後面關晝亞的是兩淮鹽運毫,借著他們的路數。
整個南方十省之地,我們的貨都可以。
而這十省之地的需求又都可以匯總到我們這兒,你說這是多麼龐大的一份利潤。
而且你以為我手上記得這些東西是給誰看?」
「給那些後面的人看,他們想要知道些什麼呢?」
「當然是想要知道這一場工業底能夠發展什麼地步,想看看自己能不能夠複製出來,想看看自己能不能夠做這一場人和盛世。」
馮文龍的語氣之中帶著數不盡的戲謔,畢竟他可太知道大明朝堂之上那些人仫搞出什麼么蛾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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